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槐树洞藏少年心 ...
-
蝉鸣藏在槐树叶的褶皱里，一声高过一声，搅得午后的风都带着几分燥热。
江叙白弯腰拾起那枚“帅”字象棋子时，指腹摩挲过棋子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纹路，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温知夏总爱攥着这枚棋子耍赖。那时的温知夏还是个眉眼清亮的少年，输了棋就噘着嘴抢他的“帅”，藏到老槐树的树洞里，非要江叙白答应下次让他三步，才肯把棋子拿出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叙白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老槐树的方向。
那棵老槐树的树干粗壮，枝桠遒劲，在离地约莫一人高的地方，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树洞。小时候，那是他们俩的秘密基地，藏着弹珠、糖纸、画满小人的纸条，还有那枚总被温知夏藏起来的“帅”字棋。
江叙白起身，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到树洞前。
树洞被厚厚的槐花瓣和一层薄薄的尘土覆盖着，看起来和寻常的树疤没什么两样。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开那些细碎的花瓣和尘土，小心翼翼地探进树洞。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带着木头纹理的东西。
他心里一动，慢慢将那东西勾了出来——是一个用梧桐树皮卷成的小筒，筒口用红绳系着，红绳已经褪色发白，却依旧系得很紧。
江叙白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认得这个树皮筒。这是他和温知夏十五岁那年一起做的，里面装着两张写满字的纸条，是他们当时的“约定”。
他捏着红绳的末端，轻轻一扯，绳结就松了。树皮筒“啪”地一声张开，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掉了出来，落在满是槐花瓣的地面上。
江叙白蹲在地上，指尖微微发颤地捡起纸条。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一张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江叙白和温知夏，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永远不分开。另一张是温知夏写的，字比他的工整些，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碎金似的洒在泛黄的纸条上，也洒在江叙白的脸上。他看着那两行稚嫩的字迹，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忽然就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原来，那些被他以为早已被岁月吹散的约定，一直都藏在这里，藏在老槐树的心跳里，藏在少年时最真挚的时光里。
“你在干什么？”
一个清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惊讶，几分疑惑。
江叙白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纸条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像是怕被人窥见了心底最深的秘密。他缓缓转过身，就看见温知夏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飘着淡淡的药香。
温知夏的头发已经吹干了，软软地贴在额前，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手腕上还沾着一点水渍，像是刚洗过手。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的蝉鸣仿佛都停了。
温知夏的目光落在江叙白手里的纸条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显然也认出了那两张纸条，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模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带着青涩的、微微的疼。
“我……”江叙白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下意识地想把纸条藏到身后，却又觉得这样的举动太过刻意，只好又将手收了回来，捏着纸条的指尖泛白，“我看到了这个树洞，就……”
温知夏没有说话。
他端着碗，缓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那张写着“一百年不许变”的纸条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过了许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以为，早就丢了。”
“没有丢。”江叙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它一直都在这里。”
一直都在这里，就像我对你的记忆，从来都没有被时光抹去。
这句话，江叙白没有说出口，却让空气里的燥热，忽然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温知夏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落在江叙白手里那枚“帅”字象棋上，嘴角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小时候，我总爱抢你的‘帅’。”
“嗯。”江叙白点头，喉结滚动着，“你说，‘帅’是将军，是最重要的，必须由你保管。”
“那时候真幼稚。”温知夏低下头，看着碗里氤氲的药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还说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永远不分开。”
“不幼稚。”
江叙白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温知夏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眸子里盛着太多的东西，有怀念，有执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种温知夏不敢深究的、滚烫的情绪。
“江叙白……”温知夏的心跳乱了节拍，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一抖，碗里的药汁晃出了几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温爷爷的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知夏啊，药煎好了吗？”
温知夏像是被惊醒了一般，连忙应道：“来了，爷爷！”
他看了江叙白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句轻轻的“你先坐会儿”，便转身快步走进了屋里，脚步依旧带着几分慌乱。
江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里捏着那两张泛黄的纸条，和那枚“帅”字象棋。
蝉鸣又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悠长。
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影里，是两张写着少年心事的纸条，和一枚藏着旧时光的棋子。
风穿过树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被岁月尘封的，未完待续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