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暮色里的盼头 ...
-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条斯理地铺满了青瓦巷的每一寸角落。巷口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枝桠间挂着的旧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晃，晕开一圈又一圈昏黄的光。
温知夏揣着怀里的牛皮账本，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碎了这巷子里的宁静。他刚从城西的货栈回来，袖口还沾着淡淡的麦麸味，那是今日盘货时不小心蹭上的。账本里记着这个月的进出货明细，一笔一划都写得工整，这是他跟着账房先生学的规矩，“做生意，账目就是良心，半点含糊不得”。
拐过一道窄窄的拐角，就瞧见自家铺子的门半掩着，窗棂里漏出昏黄的烛火，还伴着隐约的咳嗽声。温知夏的心猛地一揪，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爹，您怎么又起来了？”他放下账本，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炕沿上坐着的人的额头，温度还好，没发热。
温老爹摆摆手，咳了两声，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不碍事，就是躺久了闷得慌。你回来了？今日货栈那边……”
“都妥当了，”温知夏替父亲顺了顺气，转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城西的张掌柜说，下月的新粮还能再给咱们匀出两成，就是得先付定金。”
温老爹喝了口水，皱着眉思忖：“定金要多少？咱们铺子里的现银……”
“我算了，够的。”温知夏蹲下身，翻开炕边的小木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几锭碎银和一叠铜钱，“这是我前些日子帮隔壁王记代写书信攒的，加上铺子里的结余，定金刚好够。”
温老爹看着那包银子，眼眶微微泛红，抬手拍了拍温知夏的肩膀：“苦了你了，孩子。要不是爹这身子不争气，也不用你小小年纪就扛起这些。”
“爹说的什么话。”温知夏垂下眼，喉结轻轻滚了滚，“您养我长大，我为家里分忧，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了，等铺子的生意好起来，您的病也就能好好治了。”
他这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很有规律。
温知夏和温老爹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这时候了，谁还会来？
温知夏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青色短衫的少年，身形单薄，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脸上还带着些许局促。
“请问……是温记粮铺吗？”少年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
温知夏将门拉开些，点了点头：“是我家，你有什么事？”
“我、我是东街李记药铺的伙计，”少年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我家掌柜说，温老爹的药该换方子了，今日新熬的药膏，让我给送过来。”
温知夏愣了愣，连忙接过油纸包，入手温热，还能闻到淡淡的药香。“多谢你跑一趟，快进来喝口水吧。”
“不用不用，”少年摆摆手，往后退了两步，“掌柜还等着我回去回话呢，我先走了。”说着，他就转身快步跑开了，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温知夏捏着油纸包，心里暖暖的。东街的李掌柜，平日里看着严肃，没想到竟这般细心。
他回身走到炕边，把油纸包递给温老爹：“爹，是李掌柜让人送的药膏，说是换了新方子。”
温老爹接过油纸包，叹了口气：“都是好心人啊……咱们欠的人情，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人情记着就好，”温知夏笑了笑，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账本，“等以后咱们有能力了，再一一报答就是。”
烛火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窗外的晚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巷子里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很快安静下来。
温知夏看着账本上的字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笃定的力量。他知道，日子或许会难一些，但只要他和爹好好的，只要这铺子还开着，只要这巷子里的烟火气还在，就总有盼头。
夜色渐深，青瓦巷的灯笼一盏盏熄灭，唯有温记粮铺的烛火，还亮着，像一颗小小的星子，在沉沉的暮色里，执拗地发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