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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晚风拂过花架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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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被浸了水的墨色绸缎,慢悠悠地铺满了青石板路尽头的那片花房。
温知夏蹲在一排长势正好的洋桔梗面前,指尖正小心翼翼地拂过一片沾着薄暮水汽的花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白色棉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手腕上还缠着一圈浅灰色的纱布——那是昨天给玫瑰修剪枯枝时,不小心被刺划开的口子,不算深,却被江叙白念叨了足足半个钟头,末了还板着脸给他贴了创可贴,又拿消毒酒精把剪刀反复擦了三遍,活像他受了什么重伤。
花房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两三度,暖融融的,混着泥土的腥气和各色花朵的甜香,像是一坛被酿了许久的蜜。通风口的小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得挂在铁丝上的碎花布帘轻轻晃悠,布帘上绣着的小雏菊,还是江叙白去年生日送他的,一针一线都透着笨拙的温柔,他宝贝得很,特意挂在花房最显眼的地方。
“知夏。”
一道清冽的男声从花房门口传过来,带着点被晚风磨过的沙哑,尾音还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是温知夏听了三年都不会腻的声音。
温知夏的指尖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弯了弯唇角,声音被满室花香裹着,软了几分:“回来啦?不是说今晚有个视频会议吗?”
江叙白没应声,只是踩着青石板路走了进来,脚步声被脚下散落的花瓣和松针衬得格外轻。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件驼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甜品店logo的纸袋,不用看都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他走到温知夏身后,弯腰,下巴轻轻搁在温知夏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惹得温知夏痒得缩了缩脖子。
“会议提前结束了,”江叙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想你了,就先过来了。”
温知夏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他伸手推了推江叙白的肩膀,却没用力:“别闹,我还在看洋桔梗呢,这批花明天要送到陈小姐的婚礼上。”
“看花哪有看我有意思。”江叙白耍赖似的蹭了蹭温知夏的颈侧,手指却很乖地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划过温知夏的耳廓,带着微凉的温度,“给你带了芒果班戟,你最爱的那家,刚出炉的。”
温知夏的眼睛亮了亮,这才舍得转过身,仰头看向江叙白。夕阳从花房的玻璃天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双总是带着点笑意的眼睛衬得格外亮。他个子比江叙白矮了小半头,仰头看人的时候,睫毛会微微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看得江叙白心尖一颤,忍不住低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了一个轻轻的吻。
“唔……”温知夏的脸更红了,伸手去拿那个牛皮纸袋,指尖刚碰到袋口,就被江叙白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手没洗。”江叙白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眼底却藏着笑意,“刚摸完土和花,有细菌,乖,先洗手。”
温知夏撇了撇嘴,却还是乖乖地转身走向角落的洗手台。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按压式,他按了两下,冰凉的水就哗哗地流了出来。他搓着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江叙白正站在那排洋桔梗面前,微微弯着腰,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动作竟比他还要轻柔几分。
温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和江叙白认识快三年了。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城郊的一场花展上。那时候的江叙白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一片红玫瑰面前,眉头紧锁,像是在看什么难题,和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格格不入。温知夏那时候刚大学毕业,在花展上帮舅舅看摊,见他站了半天,就主动走过去问他是不是想买花。
江叙白当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只说了一句:“哪种花适合……送给喜欢的人?”
温知夏给他推荐了红玫瑰和满天星,还细心地告诉他花语。江叙白听完,点了点头,却没买花,反而问他:“你这家店,平时都开在这里吗?”
温知夏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真是有点奇怪。
没想到,第二天,江叙白竟然又找上门来。这次是直接去了他舅舅的花房,说要订一批花,长期的,还指名道姓要温知夏打理。
从那以后,江叙白就成了花房的常客。有时候是来取花,有时候只是来坐坐,一坐就是一下午,安安静静地看着温知夏打理花草,偶尔递个剪刀,浇个水,默契得不像话。
温知夏慢慢发现,江叙白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他是做建筑设计的,工作很忙,压力很大,却总能抽出时间来花房陪他;他会记得温知夏喜欢吃的芒果班戟,会在下雨天提前来接他下班,会在他熬夜打理花房的时候,默默坐在旁边陪着,手里还端着一杯热牛奶。
他也知道了江叙白的心意。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夜晚,江叙白撑着伞,站在花房门口,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温知夏,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温知夏那时候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他看着江叙白紧张得泛红的耳根,笑着点了点头,说:“我也是。”
从那天起,花房里的花香,就多了一丝甜甜的恋爱味道。
温知夏洗完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过去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打开,里面的芒果班戟还冒着热气,奶油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好吃吗?”江叙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从身后环住温知夏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看着纸袋里的班戟。
温知夏点了点头,嘴里塞得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好吃,比上次买的还要甜一点。”
江叙白看着他,嘴角弯起的弧度越来越大,他伸手,替温知夏擦了擦嘴角沾着的奶油,指尖划过温知夏的唇瓣,带着温热的触感。
温知夏的脸又红了,他咬了咬唇,把手里的班戟递到江叙白嘴边:“你也吃。”
江叙白低头,咬了一口,芒果的清甜和奶油的醇香在口腔里散开,他看着温知夏泛红的脸颊,笑着说:“确实很甜,不过,还是没有你甜。”
温知夏伸手拍了他一下,却被江叙白抓住了手腕,他顺势把温知夏往怀里带了带,两人靠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天窗,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花房里的洋桔梗开得正盛,蓝色的花瓣像一片片落在人间的星空,风铃草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对恋人伴奏。
“对了,”温知夏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班戟,拉着江叙白走到花房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那里摆着一盆刚刚冒芽的小多肉,“你看,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我从网上买的桃蛋种子,终于发芽了。”
那是一盆叫“桃蛋”的多肉,小小的,圆圆的,叶片肉乎乎的,像一个个粉色的小桃子。江叙白蹲下身,仔细地看着那几株嫩芽,眼神柔和得不像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嫩芽的叶片,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长得很好,跟你一样,可爱得很。”
“那是,也不看是谁养的。”温知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我每天都给它晒太阳,浇水也很小心,生怕把它浇死了。”
江叙白抬眼看他,夕阳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看得江叙白心头一软。他伸手,把温知夏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划过温知夏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温度。
“知夏,”江叙白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沉几分,带着点郑重,“下周,我们去见我爸妈吧。”
温知夏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江叙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认真,没有丝毫的玩笑意味。他的心跳瞬间加速,像揣了一只小兔子,砰砰直跳。
见家长……
这个话题,他们之前不是没提过,只是每次都被温知夏岔开了。他不是不想去,只是有点紧张,怕江叙白的爸妈不喜欢他,怕他们不能接受两个男生在一起。
江叙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伸手,握住温知夏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别紧张,”江叙白的声音很温柔,“我爸妈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了,他们还经常问我,什么时候带他们的‘准儿媳’回家吃饭呢。”
“谁是准儿媳啊!”温知夏的脸瞬间红透了,他伸手捶了江叙白一下,却笑得眉眼弯弯,“我是男的!”
“好好好,准女婿。”江叙白笑着改口,他把温知夏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他们很开明的,不会介意的。而且,他们早就想见见,能把我迷得神魂颠倒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了。”
温知夏看着江叙白认真的眼神,心里的紧张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好。”
江叙白的眼睛亮了,他猛地站起身,把温知夏抱进怀里,转了个圈。温知夏吓得惊呼出声,伸手搂住江叙白的脖子,笑声在花房里回荡着,和着花香,飘向窗外的暮色里。
晚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吹得花房里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风铃是江叙白送的,上面刻着两个小小的名字——江叙白,温知夏。
洋桔梗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温知夏靠在江叙白的怀里,鼻尖萦绕着江叙白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花房里的甜香,他觉得,这一刻,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幸福的时光。
江叙白低头,在温知夏的唇上印了一个轻轻的吻,声音温柔得像是情诗:“知夏,遇见你,真好。”
温知夏抬头,回吻他,嘴角弯起的弧度,比花房里任何一朵花,都要甜。
暮色渐浓,花房里的灯被江叙白打开了,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像是一幅被精心描绘的油画,美好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窗外的晚风,还在轻轻吹着,带着爱意,吹向远方。
而花房里的故事,还在继续。
关于他和他,关于花,关于爱,关于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