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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坠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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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钰晨站在楼下,直到楼上灯光尽数熄灭,才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他一眼就知是父亲纪博文回来了。最近,父亲因公司琐事经常不在家,父亲不在时,保姆就会愈发肆无忌惮地支使他干活,稍慢些就狠狠掐他肩头的肉。
夏天穿短袖短裤,保姆还会收敛些,到了冬天才敢放开手脚打他,打得他浑身青紫。
纪钰晨看着干净的屋子里,桌上的生日帽、地上未拆的礼物,指尖微缩,脚步没有停留的上楼。
上楼后走向最里间的杂物间,推门的瞬间,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狭小的空间里只摆着一张一米五的旧木板床,斑驳破烂的墙面,与外头宽敞整洁的客厅格格不入。
纪钰晨躺上床,强压下心头的涩意。这么多年了,明明早该麻木了,可心口还是难过的发疼。
快了,考完试就都结束了。他在心里反复默念。
入睡后,他坠入漆黑的梦境,拼命奔跑却始终逃不出。前方忽然出现断崖,他刚要折返,后背就被一只手猛地一推——
纪钰晨骤然惊醒,浑身冷汗,眼底满是混沌。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慌得厉害。
“嘀嗒,嘀嗒……”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挂钟的声音格外清晰。他蜷缩在床上,再也无法入眠。
他没有手机,父母以“影响学习”为由,从不许他接触外界讯息。这如深渊般漫长的夜晚,他只能靠着数钟摆声挨到天明。
直到挂钟缓缓指向六点,纪钰晨才下床洗漱,准备出门。
刚下楼,却在客厅撞见穿着家居服、刚挂完电话的纪博文。
“爸。”纪钰晨手足无措地开口。
纪博文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这孩子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小,皮肤却异常白皙,他的长相随了那个女人,眉眼细软,眼尾微微下垂,脸颊透着不健康的苍白,下颌线柔和得没有棱角,攥着衣角的指尖纤细泛白,那副怯懦又可怜的模样,是个再好不过的筹码。
他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随即被深沉的伪装掩盖,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爸爸今天才知道保姆对你不好,晚上早点回来,我跟你妈妈给你买了新衣服。”
纪钰晨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里的审视,心口一阵反胃,却强装平静:“不用了,谢谢爸。”
“听话。”纪博文的语气瞬间变得不容置喙,“下午早点回,就当是补偿。都是一家人,别这么倔。”说罢,径直上楼,留纪钰晨独自僵在原地。
纪钰晨镇定的走出家门,出门后却狂奔起来面色恐惧,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稍缓后才勉强镇定。
他不知道纪博文打的什么主意,只知道今晚不该回去,可明天就是高考,他不敢出半点差错。
最后一天了,撑一撑就好。他咬着唇,反复给自己打气。
清晨的天阴沉沉的,透着要下雨的预兆。
纪钰晨走到街角的图书室,却见大门紧闭——今天是老板娘的祭日,守店的老大爷总会关门去墓园陪老伴。
他站在路边的阴影里,看着来往的行人:有人匆匆赶路去上班,有母亲带着孩子买包子,孩子雀跃地喊“我要吃这个”,母亲笑着应“你好好读书就行”;也有女人边打电话边气冲冲地走,骂着“改了十几遍还催,有病”;还有男人温柔地对着电话说“老婆,晚上给你带吃的”……
他像个异类,格格不入地看着这鲜活的人间。
离约定时间还早,他走到路边长椅坐下。
“唉,这天儿可不太好啊。”一个拄着拐杖、戴墨镜的老头神神叨叨地走过来,坐在他身旁,肩头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猫,一双蓝眼睛像两颗剔透的玛瑙。
纪钰晨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没说话。
黑猫却歪头看了他几秒,忽然从老头肩头跳下,走到他腿边蹭了蹭。
纪钰晨心动了,抬头看向老头:“我能摸摸它吗?”
老头笑呵呵地点头:“摸吧,它喜欢你——能让它喜欢的人可不多。”
得到许可,纪钰晨轻轻顺着猫的脑袋摸到脊背,黑猫舒服地眯起眼,干脆跳进了他怀里。他指尖抚过猫柔软的毛,挠了挠它的下巴,黑猫立刻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老头看着这一幕,缓缓开口:“有时候,绝境未必是绝境,或许是新生。”
不等纪钰晨震惊发问,老头便拄着拐杖起身,怀里的黑猫也跳回他肩头,临走前蹭了蹭纪钰晨呆滞的脸颊。
纪钰晨想动,却浑身僵硬,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终于回过神。
“晨晨!我找你好久了!”宋晓晓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散了他的失神。纪钰晨摇摇头,算了,一切等考完试再说。
“走吧。”他看向宋晓晓,语气带着歉意,“对了,下午我得早点走,不能陪你到晚上了。”
“没事儿!明天就考试了,今天就得放松!”宋晓晓心大得很,拉着他往酒吧走。
还是往常的房间,只是多了一块大屏幕和两个游戏手柄。
“嘿嘿,今天主打娱乐!”宋晓晓笑得狡黠。纪钰晨皱了皱眉:“晓晓,你……”
话没说完,刘叔推门进来,笑眯眯地解释:“临近高考,特意加了些休闲项目。这房间本来有人定制,临时来不了,就先给你们用了。”
宋晓晓立刻附和:“对对对,我就说怎么不一样了!”
两人一唱一和,岔开了纪钰晨的质问。他无奈叹气,等考完试再找宋晓晓“算账”。
刘叔端来几瓶饮料和热牛奶:“有凉有热,天虽然热,但是凉的还是少喝点。”说罢便轻手关门离开。
纪钰晨看人走了回头看着宋晓晓刚要开口,宋晓晓已经举着游戏手柄,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晨晨,一起玩嘛~”
“唉,来了。”他知道宋晓晓是好意,只是想到自己瞒着对方的事,心里有些发沉——等报考结束,宋晓晓知道他骗了自己,指不定要闹多久。
两人玩得忘了时间,忽然宋晓晓捂着肚子皱起脸,显然是凉饮喝多了。
“不行了,我去趟厕所!”他匆匆夺门而出。
纪钰晨看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早说了别喝那么多凉的。
屋里只剩他一人,百无聊赖地用手柄戳着屏幕。抬头看了眼时间,快六点了,该回去了。
他见宋晓晓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打算先下楼去那个中年男人。可酒吧走廊的房间关门后都一模一样,他走了没多久就迷了路。
拐角处,一个高大的男人正靠在墙边抽烟,烟火明灭间,周身萦绕着上位者独有的骄矜与压迫感。
纪钰晨心头一紧,转身就想躲,男人却抬眼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只迷路的小猫。他掐灭烟头,声音低沉而强势:“走吧,带你出去。”
纪钰晨看着他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默默跟了上去。直到见到那个中年男人,身旁的男人便转身离开了。
纪钰晨急于回家,没顾上多想,对着刘叔急切地说:“您好,我有急事要先走,麻烦您帮我跟晓晓说一声行吗?”
刘叔瞥见方才秦家那位的身影,又想起宋小少爷刚被沈大少爷教训一顿送进了医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不动声色地压下眼底的异样,依旧和蔼地问:“需要司机送你吗?”
“不用不用!”纪钰晨连忙道谢,脚步匆匆地冲出了酒吧。
一路疾奔赶回楼下,抬头望见楼上亮着的灯火,竟像凶兽睁开的眼,沉沉地盯着他,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攥紧钥匙,反复给自己打气:没事的,只是吃顿饭而已。
刚要把钥匙插进锁孔,房门却从里面猛地拉开。崔曼柔脸上挂着过分柔和的笑,语气甜腻:“文博,你看,钰晨回来了。”
不等纪钰晨反应,她就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却藏着不容挣脱的强势,眼底满是刻意的和蔼:“之前是妈妈不好,有些事委屈你了。快来试试,这是我和你爸爸特意给你买的新衣服。”
纪钰晨刚进屋,就被她这反常的温柔,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喉咙发紧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低低应道:“好的,妈妈。”
他抓起崔曼柔放在沙发上的衣服袋子,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开,回到自己的小房间。
指尖死死攥着袋子,指节泛白,两人的动作让他浑身发冷。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他们从来没对他这么好过,到底想干什么?
可他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强压下慌乱,走一步看一步。
门外传来崔曼柔柔得发腻的催促:“钰晨呀,快换上让爸爸妈妈看看,肯定好看。”
纪钰晨听着外面的催促,妥协的换上了袋子里的衣服。
上身是件料子极好的白衬衫,柔软亲肤,却不合身地有些宽大,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下身是条背带短裤,腰身收得极紧,堪堪勒出纤细的腰线,露出的小腿和半截大腿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白衬衫衬得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活像个不谙世事、意外流落在外的贵族小王子,可过分慌乱的神色让他面色惨白,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换好衣服,纪钰晨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头的不安,缓缓推开了房门。
“哎哟,真好看!文博你快来看,我就说这一身最适合他!”崔曼柔立刻笑着嚷嚷,冲刚从书房出来的纪博文招手。
纪博文看着眼前的纪钰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这样的模样,定能让他喜欢,公司的资金难题总算能解决了。他随即堆起虚伪的笑:“过来吧,一起吃饭。”
纪钰晨看着两人脸上僵硬的笑容,像两只戴着人皮面具的怪物,小心翼翼地开口:“弟弟还没回来,等他回来再吃吧。”
“弟弟今天有晚自习,不回来吃了。”崔曼柔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到餐桌前摁坐下,“今天就我们三个,快吃吧。”
她说完,便和纪博文先后动了筷子。满桌的饭菜香气扑鼻,丰盛得前所未有,纪钰晨却攥紧了衣角,连动筷的勇气都没有。
纪博文见他迟迟不动,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怎么?怕我们给你下毒?”
“哎哟,瞧你说的。”崔曼柔立刻打圆场,笑着看向纪钰晨,眼底却藏着压迫,“你平时不常在家,第一次跟我们好好吃饭,难免紧张,对吧钰晨?快吃,爸爸妈妈都吃了,以后咱们还要常一起吃呢。”
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纪钰晨看着两人吃得坦然,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应该没事,他们不至于在饭里动手。
他手指僵硬地拿起筷子,只敢夹面前最近的菜,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却时刻警惕地盯着两人的动作。
忽然,一口辣椒猝不及防地入口,辛辣感瞬间席卷喉咙,呛得他差点咳嗽出来,却死死忍着没出声。
崔曼柔立刻“惊慌”地起身,快步冲进厨房端了杯水出来,递到他面前:“哎哟,这菜的辣椒特辣,呛着了吧?快喝点水压压。”
纪钰晨又辣又呛,眼眶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根本没心思细想,接过杯子就仰头一饮而尽。他没看见,在他喝下那杯水的瞬间,纪博文和崔曼柔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掠过一丝得逞的阴狠——成了。
喝完水,纪钰晨刚想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抬头,脑袋却突然一阵发沉,眼前两人的脸开始扭曲、模糊。意识消散的前一秒,一个念头清晰地砸进他的脑海: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