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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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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乔恙那间过于整洁、缺乏人气的公寓里，徐曜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第一天，他还能靠着新奇感和生存本能支撑，努力回忆乔恙在学校里的举止——沉默、高效、面无表情。他翻看乔恙书架上的书，大多是晦涩的学术著作和竞赛真题，偶尔几本小说也是冷硬的社会派，找不到半点轻松娱乐的痕迹。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一些基础食材，厨房干净得像样板间。
这哪里是个家，分明是个高级自习室。
第二天是周一，从学校回去后，孤独感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想念妈妈程澄唠叨中带着关切的嗓音，想念爸爸徐志时沉稳的关怀，甚至想念妹妹徐筱叽叽喳喳的吵闹和解邀那家伙勾肩搭背的嬉笑。现在，这一切都被隔在了“乔恙”这个冰冷的外壳之外。
思索片刻后，他尝试着给“自己”发了条微信：
“在干嘛？我家……没什么异常吧？”
过了很久，那边才回复，言简意赅：
“写作业。无。”
徐曜看着那个“无”字，撇了撇嘴。这家伙，用着他的身体，还是这副惜字如金的死样子。
“我妈没怀疑？我妹呢？”
“尚可。她话多。”
徐曜几乎能想象出乔恙面对徐筱连环提问时，那副隐忍又无奈的表情，忍不住有点想笑，但嘴角刚扯开，就看到玻璃窗倒影里属于乔恙的那张冷脸，笑容又僵住了。
他叹了口气，倒在沙发上。扮演另一个人，太难了。尤其是扮演一个和自己截然相反的人。
……
与此同时，徐曜家中。
乔恙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虽然无时无刻都有徐曜在手机上偷摸指导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但程澄的关爱无微不至，让他无所适从。每一次看似自然的拥抱，每一次亲昵的抚摸，都让他身体僵硬，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他习惯了冷漠和距离，这种浓烈的情感表达让他感到恐慌，甚至有一丝……不配得感。
徐筱的活泼天真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内心早已干涸的角落。他无法像真正的徐曜那样，轻松地和妹妹打闹、开玩笑。他只能被动地回应，或者干脆沉默。
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扮演”本身。他必须强迫自己吃饭快一些，坐姿随意一些，说话的音调提高一些，脸上偶尔要挤出一点符合“徐曜”人设的笑容。这比他解任何一道物理竞赛题都要耗费心神。
夜晚成了他唯一的喘息之机。
躺在徐曜的床上，被眼下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围，他才能稍稍卸下伪装。但白天的压力和长期积郁在心底的阴霾，并不会因此而消散，反而在寂静中愈发清晰。
他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所谓“家”，想起父亲冰冷审视的目光，想起母亲早逝后便再无人踏足的厨房，想起那些隐藏在光鲜亮丽表象下的、肮脏的交易与不堪的争吵……
绝望像黑色的淤泥，一点点从心底漫上来，堵塞了他的呼吸。
活着，有时候真是一件……很累很无趣的事情。
这种念头，在他独自一人时，总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以前，他尚能用繁重的学业和竞赛来麻痹自己，用冷漠筑起高墙，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可现在，他被困在徐曜阳光、温暖、备受宠爱的人生里。这温暖像灼热的阳光，照得他内心那些阴暗的角落无处遁形，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不堪与格格不入。
一种熟悉的、自我毁灭的冲动，在夜深人静时，再次悄然苏醒。
……
住在公寓的第三晚，徐曜正对着乔恙的电脑，试图理解一篇关于量子物理的论文，他发誓他只是好奇，心脏却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抽。
一阵强烈的心慌感毫无缘由地袭来，让他瞬间坐立难安。
怎么回事？
他捂住胸口，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是生理上的疼痛，更像是一种……强烈的不安和悸动，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失去控制。
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点开和“自己”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他问“晚上吃什么”，乔恙回了一个“排骨”。
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那股心慌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鬼使神差地，他拨通了“自己”的电话。
铃声在耳边响了很久，久到徐曜以为不会有人接听了，电话才被接通。
对面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轻微的呼吸声。
“喂？”徐曜试探着开口，用的是乔恙清冷的声线，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徐曜？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极其低沉、带着某种空洞感的声音，属于徐曜的嗓音，却浸透了乔恙式的绝望：
“……没事。”
这声音太不对劲了！
徐曜对这种感觉太熟悉了！高一那年，班里一个患有抑郁症的同学在企图割腕前，和他聊天时就是这种语气，空洞，麻木，仿佛对一切都已失去兴趣。
后来那位同学休学了，这件事给徐曜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你在哪儿？”徐曜的声音猛地拔高，也顾不得模仿乔恙了，“在我房间对不对？你别动！等我！”
他来不及多想，抓起公寓钥匙和手机，甚至顾不上换鞋，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一路狂奔。
夜晚的冷风刮过他的脸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自家地址，不停地催促司机快点。他死死攥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
他不敢想象，如果晚了一步，会看到怎样的场景。是用着他的身体的乔恙受伤？还是……更糟？
那种可能性让他不寒而栗。
终于到了家门口，他手忙脚乱地输入密码，幸好他还记得，猛地推开门。
客厅一片黑暗，只有父母和妹妹的房间门缝也没有光亮渗出，显示他们已经入睡。
徐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冲向自己的房间。
房门没有锁。
他轻轻推开。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到了让他心脏骤停的一幕——
“徐曜”正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那是徐曜平时做模型用的，刀片已经推出，冰冷的锋刃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眼神空洞，仿佛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住手！！”
徐曜几乎是扑过去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把死死攥住了“自己”拿着刀的那只手的手腕！
乔恙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惊醒了些许，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眼前顶着自己脸的人，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惑。
“你干什么？！把刀放下！”徐曜低吼道，声音因为恐惧和后怕而剧烈颤抖。他用力去夺那把刀，两人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地角力。
“放开。”乔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固执的绝望。
“我不放！”徐曜眼睛都红了，他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用乔恙的脸，说出带着哭腔的、属于徐曜的话：“乔恙！学长别死啊！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
“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入了乔恙混沌的脑海。
他动作一僵，抵抗的力道松懈了。
徐曜趁机一把将美工刀夺了过来，远远地扔到房间角落，发出“哐当”一声轻响。他仍然不敢放松，双手紧紧抓着乔恙的手臂，仿佛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
徐曜看着“自己”脸上那副万念俱灰的表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痛苦，即使这痛苦是透过他自己的面容传达出来。
而乔恙看着“自己”脸上流露出那种毫不掩饰的担忧、恐惧和愤怒，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人……在为他担心？为了这具身体？还是为了……他这个人？
荒谬感再次席卷而来。
他看着眼前顶着自己脸、却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徐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紧紧抓住的、属于徐曜的手腕，那里因为刚才的争夺而微微发红。
忽然间，他扯动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笑容出现在徐曜阳光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徐曜看着他这比哭还难看的笑，心里更难受了，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恳求：“学长……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就算……就算你觉得活着没意思，也看在这身体是我的份上，看在我妈那么喜欢你……不是，是喜欢‘我’的份上，别这样，好吗？”
他语无伦次，只想抓住任何可能说服对方的理由。
乔恙沉默地看着他，月光下，那双属于徐曜的明亮眼睛，此刻像蒙尘的玻璃。
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声音沙哑：
“……对不起。”
这一声道歉，轻得像叹息，却让徐曜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他松开了抓着乔恙的手，无力地靠在书桌上，抬手捂住了眼睛。过了几秒，他放下手，看着依旧站在原地、神情恍惚的乔恙，内心充满了一种又辛酸又好笑的无力感。
这都什么事啊！
自己救“自己”，还要求着“自己”别伤害“自己”的身体。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这一次动作轻柔了许多，他拉起乔恙的手，把他带到床边坐下。
“到底……怎么了？”他低声问，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种笨拙的关心。
乔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指。
徐曜也不再追问。他知道，有些伤口，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展示给别人的，即使他们现在共享着世界上最荒谬的秘密。
他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将两个错位的灵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清辉里。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但徐曜知道，问题远未解决。乔恙心里那座冰山，仅仅只是裂开了一道缝隙。而他，该如何才能温暖这座冰山？
他看着身边这个占据了自己身体、内心却千疮百孔的学神，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的命运，因为这场意外，已经紧紧地、或许也是被迫地，缠绕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