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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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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号,周三,秋老虎在云川一中操场上空打旋儿,把红色塑胶跑道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融化的橡皮糖上。第三节课下课铃刚响完第二遍,张雅琪抱着登记簿站在讲台边,马尾辫随着她点名的节奏一甩一甩,像只急躁的松鼠尾巴。
“三千米,江泽。”她笔尖悬在纸上,眼镜滑到鼻尖。
“嗯。”江泽从物理竞赛题里抬头,右手还攥着笔,小指无意识翘着,在草稿纸边缘戳出个墨点。那是骨裂后遗症,神经代偿让他这把“弯折的小铜钩”总在关键时刻不听使唤。
“林楠。”张雅琪推了推眼镜,“你也报三千?”
后排传来椅子拖动声,刺耳得像猫挠黑板。林楠正把橘子糖纸折成三角形,闻言指节一紧,糖纸边角硌进掌心:“报啊,干嘛不报。你报了我就报。”
“巧了,”张雅琪低头在表格上划拉,圆珠笔发出沙沙的响,“你们俩连项目都选一样的——百米、跳高、三千、接力。要不要这么同步?”
教室里浮起几声促狭的笑,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前桌王实朴转着笔回头:“江哥,你们这是要包办田径场啊?”
“重在参与。”江泽声音淡得像白开水,右手转笔,动作比月初流畅许多,但小指仍不协调地翘着,像把生锈的锁。笔杆在指间转半圈,险些脱手,被他左手及时捞住。
林楠用笔戳江泽后背,校服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江哥,三千米我可不会放水。输了别哭。”
“拭目以待。”江泽说,耳尖却红得能滴血,血液从耳廓边缘一路烧到颈侧。他侧头看林楠,目光撞上后者刚抬起来的眼睛,三秒钟,又各自弹开,像两块同性相斥的磁石。
“邹天顺,”张雅琪又抬头,“四百米接力还差一棒,你上不上?”
“别啊琪姐,”邹天顺正趴在桌上补觉,脸压出红印子,像盖了章的猪肉,“我跑二百都喘,你让我跑接力?这不是要老命吗?”
“那你去后勤组送水。”张雅琪在登记簿上勾了一笔,口气不容置疑,“江泽、林楠,你们俩记得周四下午去报告厅排练,校庆合唱《从未离去》,钢琴和吉他,李湘老师点名要你们。据说要录像,别给一班丢人。”
江泽右手顿住,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侧头看林楠,后者正把折好的糖纸塞进裤兜,指尖蹭过布料,那里还留着昨天在老宅被搪瓷杯划伤的痂——一道浅褐色的月牙,藏在掌纹深处。
周四下午四点,报告厅空旷得像口深井,回声能把脚步碾碎。尘土在从高窗斜切进来的光束里浮沉,带着陈年座椅的霉味。江泽坐在那架走音的立式钢琴前,右手悬在低音区键面上方,小指翘着,在灰尘里画出个脆弱的弧度,像把即将断裂的钥匙。
“从副歌开始。”林楠抱着吉他靠在谱架旁,拨片在指间翻飞,塑料片边缘磨得发白,那是长期练习留下的痕迹。
江泽按下第一个音。低音Do,琴槌砸在弦上,力度过大,发出沉闷的轰鸣,像石头落进枯井。他皱眉,右手试图跨越八度,小指抽搐着翘起,在黑白键间形成怪异的“兰花指”姿势,仿佛琴键上跛行的独脚兽。
“轻半度,”林楠拨了下琴弦,G调转C调时指尖打滑,发出阵刺啦的噪音,“你这低音像打夯,要把舞台震塌。”
他抬眼,正撞见江泽看过来的视线——那双眼睛在舞台侧面的光里温柔得能滴出水,像浸在凉白开里的墨玉,把“我能行”三个字泡得发软。
林楠手一抖,和弦按错,指尖在金属弦上勒出红痕,像被铁丝网刮过。
“这段,”江泽侧过脸,右手停在中央C,小指依旧翘着,像枚即将坠落的感叹号,“你再来一遍。看着我的手型。”
他示范,右手低音区下行,尽管小指不听话地翘起,却精准地压在低音Do上,力度沉得像在按某种确认键。那是他在向林楠展示:这双手虽然残了,还能托住你的调子。
林楠盯着那只手——腕内侧那道“漂白过的警戒线”在舞台灯下泛着瓷白,指甲月牙处是长期缺氧的淡紫色,像被雪覆盖的河床。
“江哥!楠哥!”邹天顺的声音从侧门炸进来,保温瓶在门框上磕出“咚”的一闷响,余音在空旷的报告厅里转了三圈。他提着两瓶冰镇汽水,水汽在瓶身凝成水珠,顺着瓶身往下爬,“送水工来了,谢谢惠顾啊,两块五一瓶,记班级账上。”
他走近,目光落在江泽悬在琴键上的右手。小指翘着,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像株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哟,”邹天顺憋笑,肩膀抖得像筛糠,“江哥,你这手……挺别致啊。兰花指?弹琵琶呢?”
江泽右手迅速收回,插进裤兜,顶出一小块凸起。他冷瞥邹天顺一眼,耳尖的红瞬间蔓延到脖颈:“话筒线缠住了,你看不见?瞎起哄。”
“看见了看见了,”邹天顺把汽水递过去,瓶盖在掌心转圈,发出咔咔的响,“我就是说,这手势挺有艺术气息,像那个……那个弹《十面埋伏》的,专业!”
林楠接过汽水,瓶盖在水汽里打滑,差点脱手,被他一把攥住。他用校服袖子擦了擦,插话:“邹天顺你懂什么,这是大师手型,低音部要的就是这个劲儿,叫‘悬空式’,懂不懂?”
“对对对,大师,”邹天顺把另一瓶水放在钢琴盖上,水珠顺着琴键缝隙流下去,在木质边缘积成一小滩,像谁打翻了水杯,“你们继续,我撤了,还得给张雅琪送报名表去。对了,她说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开幕,迟到要扣班级分。”
他转身往外走,拖鞋在地板上拍出“啪啪”的脆响,像受惊的麻雀扑棱翅膀。林楠看着江泽从裤兜里抽出的右手,那圈压痕因为刚才的紧绷而泛出淡粉色,像被勒过的皮肤在抗议,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印记在发热。
“别理他,”林楠用拨片挑起琴弦,塑料片刮过金属弦发出清脆的响,“再来一遍?我这次不看错谱。”
“嗯。”江泽右手重新悬在琴键上,小指翘着,在舞台昏黄的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把弯折的小刀。
周五运动会开幕,天刚亮透,操场就挤满了人,彩色班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红色跑道被白石灰画出界限,像道新鲜的伤疤,又像是谁用粉笔在地上写了巨大的方程式。林楠蹲在起跑器边系鞋带,右膝旧伤处贴着肌贴,白色布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摩擦皮肤,泛起细微的痒,像有蚂蚁在爬。
“还没好?”江泽的声音从头顶罩下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他右手拎着两瓶水,指尖被塑料勒出红痕,像缠了圈细细的红线,小指翘着,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就好,”林楠拉紧鞋带,打了个死结,抬头看见江泽右手背暴起的青筋,像地图上干涸的支流,蜿蜒在那道“漂白过的警戒线”周围。他伸手去接水,指尖擦过江泽的压痕,那圈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却烫得惊人。
“等会儿百米,”江泽蹲下来,左手按住林楠右膝,掌心温度透过肌贴传进来,像块暖宝宝,“别全力冲,省着点给接力。你old injury还在,别使得太狠,不然下午跳高够呛。”
“知道了,管家婆,”林楠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闻到江泽袖口淡淡的青苹果味——那是他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点薄荷沐浴露的凉,“比我奶奶还唠叨。”
江泽右手悬在半空,想揉他头发,却在半空停住。小指翘着,在空气中画出个未完成的弧线,像求救的信号。他最终用左手拍了拍林楠后背,起身往检录处走。右手在裤缝边轻轻抽搐,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那是神经在复苏时的刺痛。
百米预赛在上午十点,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把塑胶跑道晒得发软。林楠站在第四道,右膝微微打颤,重心偏左——这是旧伤留下的习惯性倾斜,像棵被风吹歪的树。发令枪响,他冲出去,风灌进耳朵,把观众的呐喊撕成碎片。冲过终点线时,他瞥见江泽站在1000米检录处,正用右手做热身运动,挥臂幅度略小于左手,像台调校不准的摆锤,却始终盯着他这边。
11秒2。林楠撑着膝盖喘气,右膝传来熟悉的刺痛,像有根针在软骨缝里挑拨。江泽走过来,右手递过一瓶拧开的矿泉水,瓶口还沾着他指尖的温度:“第三,晋级了。跑得还行,没歪。”
“你呢?”林楠接过水,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领口。
“等会儿。”江泽右手在他肩上虚扶一把,没真碰,指尖在空气中翘成小钩,像是要勾住什么,“我去检录。你歇着,别蹲太久,伤腿。”
1000米决赛在半小时后。林楠坐在看台上,右膝曲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肌贴边缘,把那圈白色胶布抠得起了毛边。发令枪再响时,江泽像支离弦的箭冲出去,右手摆臂时小指翘着,在阳光下划出奇怪的轨迹,像把弯折的铜钥匙在空气中开锁。最后一圈,他加速,冲线,胸膛剧烈起伏,第一时间抬头找林楠。
目光锁定。喘息中,江泽嘴角扯出个笑,右手举起,比了个短暂的手势——食指和拇指圈成环,是他们之间默许的“OK”,也是“等我”的意思。小指依旧翘着,像枚固执的钩子,在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
下午四点,4×400米接力。林楠跑最后一棒,接棒时落后第二名五米。他硬凭着股蛮劲在弯道处强行加速,右腿旧伤发出抗议,肌肉纤维在皮肤下颤抖,像有无数根弦在绷断。冲线时他几乎摔在地上,被江泽左手揽住腰,右手悬在他背后,想扶又不敢真用力,指尖在空气中颤抖,像蝴蝶振翅。
“别动,”江泽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跑步后的粗重呼吸,右手最终轻轻落在他肩窝,压痕隔着校服布料烙下瞬间的温凉,像块烧红的烙铁突然贴上皮肤,“缓口气,别急着坐。”
那触感烫得林楠后颈汗毛倒竖。他顺势靠在江泽肩上,闻到对方衣领的桂花香——和老宅那棵树上的一样,甜得发腻。两人谁都没说话,喘息声在彼此的颈窝里交织,像两条交缠的藤蔓。
跳高决赛安排在黄昏前,太阳已经西斜,把天空染成铁锈色。器材室在操场拐角,铁门锈得掉渣,推开时发出“吱呀”的长音,像老人在咳嗽,又像是谁在磨牙。里面堆满了发旧的海绵垫和生锈的铅球,空气里飘着橡胶和灰尘的味道。林楠坐在叠高的海绵垫上,右膝弯曲,看着江泽在器材架间翻找绷带,夕阳从气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像块破碎的镜子。
“江川今天没来?”林楠问,手指抠着海绵垫的破洞,白色泡沫粒沾在指腹,像米粒,“我还以为他会来看热闹,或者来捣乱。”
“不知道,”江泽右手拿着一卷肌贴,试图撕开边缘,指尖打滑,小指翘着,像把不好使的剪刀,刀刃总也对不准位置。他皱眉,换成左手固定,右手去撕,动作笨拙得像在拆炸弹,“可能在琢磨别的阴招。别管他,专心跳。”
“我来吧,”林楠跳下垫子,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树枝折断,“你右手别折腾了,越着急越撕不开。”
他接过肌贴,指尖擦过江泽右手的压痕。那圈皮肤在夕阳里呈半透明状,像块漂洗过太多次的帆布,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江泽盯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喉结滚动:“等会儿横杆升到一米四五,你别硬撑。不行就弃,别伤着。”
“你不是说有奖励?”林楠抬起头,嘴角翘着,眼底却藏着紧张——他想起昨晚在家,江泽帮他按摩小腿时,右手按在他腓肠肌上,力度不稳,轻重交替,反而激起一阵战栗,从脚跟一直麻到后脑勺。
“先拿到第一,”江泽右手抬起,悬在林楠耳侧,压痕贴着空气,像圈褪色的胶带,在夕阳里泛着光。他忽然俯身,在林楠后颈肩窝处落下一吻,嘴唇擦过校服领口,温热透过棉质纤维,在皮肤上洇开一小片潮湿,像滴热水滴在雪上。
“标记一下,”江泽声音低下去,呼吸喷在耳后,带着薄荷糖的凉,“明天拿第一有奖励。现在先欠着。”
林楠后颈的汗毛竖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江泽的校服下摆,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远处传来广播站的试音声,电流杂音刺啦作响,夹杂着“请参加跳高项目的同学到检录处集合”的机械女声。他想说“什么奖励”,话到嘴边变成:“你右手……还疼吗?刚才撕肌贴的时候,我看你手在抖。”
“不太听使唤,”江泽退开半步,右手在半空虚握,小指翘着,在夕阳里画出个脆弱的弧度,像把弯折的钩子,“像有蚂蚁在爬,从骨头缝里往外爬。医生说这叫神经再生,痒疼交加的。”
林楠握住那只手,把肌贴缠在自己右膝上,动作熟练,像缠过千百遍。他想起中秋那晚的孔明灯,漏墨的“黑太阳”在纸面上晕开,像此刻心口的感觉——甜蜜又危险,明亮又带着瑕疵。
“走吧,”林楠系好肌贴,站起身,右膝传来稳定的支撑感,像被箍了道钢圈,“去检录。我跳完就去看你跑三千。说好了,别先跑了不等我。”
“嗯,”江泽右手被他牵着,指腹在林楠掌心蹭了蹭,压痕与掌纹贴合,像两块不该咬合的齿轮,在夕阳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等着你。”
他们走出器材室,铁门在身后“哐”地关上,震得门框上的铁锈簌簌落下。操场上的喧嚣像潮水涌来,广播里开始播放《运动员进行曲》,鼓点声震得胸腔共鸣。林楠走了三步,突然回头:“对了,你那瓶水……刚跑步时给我的那瓶。”
江泽用左手从裤兜掏出瓶没开封的汽水,玻璃瓶身凝着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彩光:“给,新的。刚在器材室门口买的,还冰着。”
林楠去接,江泽右手突然也伸过来帮忙拧瓶盖,想展示复健成果,两手在瓶口相撞,发出“咔”的轻响。江泽右手一抖,瓶子差点脱手,被林楠一把捞住,稳稳攥在手里。
“手抖就别逞强,”林楠笑着骂他,指尖却擦过江泽右手背的压痕,那里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烫得惊人,“等会儿三千米,你千万别摔。摔了我可不扶你。”
“摔不了,”江泽把右手藏进裤兜,小指在布料下固执地翘着,顶出一小块凸起,像把藏起来的钥匙,“你看着。我跑给你看。”
他们往操场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在跑道边缘交叠,像两个纠缠的音符。张旭峰站在看台下方的阴影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像只眨动的眼睛。他看着两人并肩的背影,右手在裤缝上敲击,三下一组,是摩斯密码的“等”——危险在靠近,暂停动作。
林楠似有所觉,回头看了眼,只看见空荡的看台和晃动的树影。江泽用左手拉住他手腕:“看路,台阶。别回头,风大。”
“知道,”林楠转回头,右膝在迈步时发出轻微的抗议,但他没停,“就看看有没有熟人。”
夕阳沉下去,把天空烧成铁锈色,像谁打翻了调色盘。广播里开始念三千米参赛名单,机械女声在暮色里飘,带着电流的杂音:“……高二一班,江泽,林楠……请运动员到起跑线集合……”
江泽右手在裤兜里攥了攥,摸到颗橘子糖——是今早林楠塞给他的,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像块融化的黄油。他没用右手剥,而是把糖换到左手,指尖在布料下摩挲着糖块的棱角,酸甜的香气似乎透过包装纸渗了出来。
“发什么呆?”林楠撞他肩膀,“走了,集合了。别愣着。”
“在想,”江泽把糖掏出来,递过去,糖纸在夕阳下泛着橙色的光,“跑完三千,这糖得化。到时候黏糊糊的,不好剥。”
“化了也吃,”林楠接过糖,塞进裤兜,与那张折成三角形的糖纸放在一起,轻轻拍了拍,“我帮你拿着,当奖杯。跑第一了才能吃,不然没收。”
他们走向起跑线,塑胶跑道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的秒表在走动。远处,邹天顺正抱着一箱水往这边跑,嘴里喊着“江哥楠哥加油”,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断线的风筝。
江泽右手从裤兜抽出来,小指翘着,在暮色里像枚弯折的铜钩。他看向林楠,后者正弯腰系紧鞋带,后颈那块皮肤在夕阳下泛着暖黄——那里还留着他刚才吻过的温度,像块烙印。
“各就位——”
广播声响起,带着电流的刺啦声。江泽右手悬在身侧,压痕对着夕阳,泛着透明的光。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橡胶跑道被晒软的味道,混着桂花香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把十月的黄昏拉得很长,像块扯不断的麦芽糖。
林楠站在他旁边,右膝微微弯曲,重心左偏,像张拉满的弓。他侧头看了江泽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是:“别输。”
江泽右手小拇指在空气中翘了翘,作为回应,像把固执的钥匙在转动。发令枪还没响,但他们的影子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在红色跑道上交叠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