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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风鸣 ...


  •   桂花香把十月的空气腌得发黏,像化了一半的麦芽糖,糊在窗户玻璃上。江泽比闹钟先醒三分钟。

      上铺的邹天顺还在打呼噜,节奏像台缺了润滑油的柴油机。江泽躺在床上,右手悬在枕侧,食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敲——短-长,短-长,摩斯密码的“N”。拆石膏已一月有余,那圈“漂白过的警戒线”在腕内侧泛着瓷白,小指仍固执地翘着,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像枚弯折的铜钩,在晨光里勾住一缕桂花香。

      他侧头看向下铺。林楠蒙着头,只露出一撮翘起的头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闹钟还没响完第二遍,江泽用左手撑起身子,右手去抓床头的浅蓝色保温杯——杯壁凝着水珠,是他昨晚特意晾的温水。指尖刚碰到杯身,小指不受控地翘起,在杯壁上划出细微的声响,像指甲刮过砂纸。

      “唔……”林楠在被子里蠕动,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来,“……几点?”

      “六点四十。”江泽的声音被窗帘滤得发软。他试图用右手拧开杯盖,塑料螺纹打滑,指腹蹭了三圈才打开。水蒸气冒出来,扑在他右手那圈压痕上,皮肤泛起敏感的粉红,像被热水烫到的虾。

      林楠掀开被子,鼻尖通红。他盯着江泽的右手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从枕头底下摸出颗橘子糖,糖纸窸窣作响,折成个歪扭的三角形。“等会儿举旗,”他把糖塞进江泽左手里,“含着,防低血糖。”

      江泽用左手接过,右手想去剥糖纸,指尖却抖得厉害,糖纸在指间沙沙摩擦,半天撕不开。他皱眉,换成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右手辅助固定——小指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像孩童握筷的姿势——这才剥开。橘子香精的味道冲出来,酸得他眯了下右眼。

      “我帮你系鞋带?”林楠已经跳下床,右膝在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咔”声,重心明显偏左。他单脚跳着找袜子,“你右手别折腾了,今天扛大旗呢。”

      “不用。”江泽把糖含在舌根,甜味混着铁锈味的晨雾滑进喉咙。他弯腰去系鞋带,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鞋带,试图打一个活结。鞋带从他指缝间溜了两次,第三次,小指与无名指并在一起,死死卡住了绳圈,死活穿不过去。他盯着那圈失控的手指,额角沁出细汗。

      邹天顺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他眯着眼往下看,突然爆发出一串笑:“江哥!你鞋带系成死扣了!那手指头……哎哟,翘得跟兰花指似的,弹琵琶呢?”

      江泽右手一僵,耳尖瞬间烧起来,血液从耳廓边缘一路爬到颈侧。他迅速把右手藏进裤兜,顶出一小块凸起,用左手去解那个死结。

      “闭嘴吧你,”林楠抄起枕头砸向上铺,“你那号码布找着了吗?昨晚不是喊了一晚上‘丢了丢了’,跟报丧似的。”

      “找着了找着了,”邹天顺趿拉着拖鞋跳下床,迷彩裤的裤腿一只卷着,一只放下,“在泡面箱子底下压着,估计是被我当吸油纸了。”

      张雅琪的声音从走廊炸进来,带着对讲机的电流杂音:“一班男生!七点十分到器材室领班服!迟到扣班级分!”

      器材室弥漫着一股橡胶和陈旧汗味的混合气息,像被压实了的运动鞋垫。铁皮柜门砰砰作响,回声在水泥墙之间撞来撞去。江泽站在靠窗的角落,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把他右手那道压痕照得几乎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像地图上干涸的支流。

      “衣服拿好,”张雅琪抱着一摞白色班服,马尾辫随着她点名的节奏一甩一甩,“江泽,你举旗,举右手——举右手知道吗?别举错了。林楠,你护旗,走他左边。”

      “知道。”江泽用左手接过班服,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摩挲着那圈压痕。布料是廉价的涤棉,摩擦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痒,像有蚂蚁在爬。

      林楠凑过来,两人在铁皮柜的阴影里挤成一团。江泽解开校服扣子,露出里面熨得平整的白衬衫——袖口内侧,用藏青色线绣着一个歪扭的“N”,针脚疏密不一,是林楠上周偷偷缝的,线在布料背面打了三个死结。“别露出来,”林楠用气音说,手指在江泽腕侧碰了碰,“我缝得丑。”

      江泽低头看他,林楠的浅蓝连帽衫袖口,同样歪歪扭扭绣着一个“Z”,线头还支棱着。他用右手想去拉林楠的袖口,指尖刚碰到布料,小指又翘起来,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像把弯折的小刀,在空气中划出半个弧度。林楠一把按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指腹在他那圈压痕上重重按了一下:“别动,有人看。”

      “怕什么,”江泽声音低下去,橘子糖的甜味在舌尖转圈,“只是线头。”

      “江哥!楠哥!”邹天顺突然从两排铁柜中间窜出来,手里拎着双运动鞋,鞋带缠成麻花,“这鞋带我解不开了,救命!”

      林楠松开手,转身去帮邹天顺。江泽把右手插进裤兜,摸到那颗没吃完的橘子糖,糖块棱角顶着掌心,隐隐作痛,又隐隐发烫。

      开幕式前,检录处的水泥台阶被晒得发白,像融化的奶糖。江泽和林楠站在一班队列最前,手里攥着班旗的旗杆——实木的,沉甸甸,漆成红色,顶端是尖尖的铝合金矛头。江泽刻意用右手握住旗杆中段,压痕正压在冰凉的金属镶边上,铬得皮肤生疼。左手在下方辅助托举,分担重量。

      “重吗?”林楠站在他左侧,右手握着旗杆下端,余光瞥见江泽右手背暴起的青筋,像蚯蚓在皮肤下拱动。

      “还行。”江泽说。他的右手小指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在旗杆内侧翘着,抵住布料,试图分担一些重量。汗水从掌心渗出来,把旗杆握把浸得发黏。他想起医务室里六周石膏的重量,想起“数到十”的呼吸同步。压痕处传来细密的刺痛,像有细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随呼吸轻轻颤动。

      张雅琪举着金属卷尺量队形,卷尺缩回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再往前半步,”她蹲在地上,仰头看江泽,睫毛上沾着一粒汗珠,“对,就那儿。林楠,你往左偏两寸,别踩他影子。”

      广播里的《运动员进行曲》突然炸响,鼓点声震得胸腔共鸣。江泽右手猛地收紧,旗杆在掌心滑动半寸,压痕被摩擦得发红。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塑胶跑道被晒软的柏油味,混着远处卖酸野摊飘来的醋香。

      “走。”张雅琪在对讲机里喊。

      江泽迈出第一步,右手挥动旗杆,幅度刻意做得与左手一致,但小指与无名指的并起让动作显得怪异,像只翅膀受伤的鹤。林楠走在他身侧,余光锁在那只手上,喉头收紧,眼眶却莫名其妙地发热——那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旗,却硬是扛得笔直。

      主席台侧翼的阴影里,堆着未拆封的跳高垫,散发出一股尼龙布料特有的静电味。江泽把班旗插进旗座,右手抽出来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月牙处是长期缺氧的淡紫色。他悄悄把右手背到身后,在裤缝上擦了擦汗,指腹蹭过布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等会儿百米,”江泽偏头看林楠,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别全力冲,省着点给接力。你旧伤还在,别使得太狠。”

      “知道了,管家婆。”林楠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闻到江泽袖口淡淡的青苹果味——那是他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点薄荷沐浴露的凉。他抬头,看见江泽右手悬在半空,想揉他头发,却在半空停住,小指翘着,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像枚即将坠落的感叹号。

      “手怎么了?”林楠问。

      “抽筋。”江泽把右手缩回袖子,“快去吧,检录了。”

      一百米检录处排着长队,水泥地上用白漆画着格子。林楠站在第四道,右膝微微弯曲,重心左偏,像张拉满的弓。他屈膝时,裤腿往上缩了一寸,露出脚踝上贴着的白色肌贴,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像片被撕了一半的创可贴。

      “号码布别歪了。”江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右手拿着别针,指尖在号码布边缘打滑,金属针头在布料上戳了三次才穿过去。别针刺进布料的瞬间,林楠感到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不是疼,是江泽的呼吸喷在那里,带着橘子糖的酸甜。

      江泽的右手悬在林楠后背,试图把号码布抻平,但手指不听使唤,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他皱眉,换成左手按住林楠的肩,右手去调整,动作笨拙得像在拆炸弹。“别动,”他说,声音卡在喉咙里,“……歪了。”

      “你手在抖。”林楠说,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颤抖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频率很快,像被困住的蜂鸟。

      “刚举旗举的。”江泽退后半步,把右手藏进裤兜,顶出一小块凸起。他转身往一千米检录处走,背影在林楠的视野里缩成一个小点,右手在裤兜里无意识地攥紧,糖纸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发令枪响时,林楠冲出去,右腿旧伤发出轻微的抗议,像有根针在软骨缝里挑拨。风灌进耳朵,把观众的呐喊撕成碎片。冲过终点线的瞬间,他瞥见江泽站在一千米检录处的白线外,正用右手做热身运动——挥臂,摆腿,右手的挥臂幅度明显比左手小,像被无形的线牵住,小指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在空气中画出个脆弱的弧度。

      11秒2。林楠撑着膝盖喘气,右膝传来熟悉的刺痛,像有人在关节缝里撒了把碎玻璃。他抬头,江泽已经不在原地——该他上场了。

      一千米决赛的第三圈,江泽超越最后一个对手。他的右手摆臂时小指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在阳光下划出奇怪的轨迹,像把弯折的铜钥匙在空气中开锁。最后一百米,他加速,冲线,胸膛剧烈起伏,第一时间抬头找林楠。

      目光锁定。喘息中,江泽嘴角扯出个笑,右手举起,比了个短暂的手势——食指和拇指圈成环,是他们之间默许的“OK”,也是“等我”的意思。小指依旧翘着,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像枚固执的钩子,在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

      林楠站在终点线外,没来得及回应,就被张雅琪拽去准备接力:“快点!最后一棒!鞋带系紧!”

      四乘四百米接力的候场区在沙坑旁边,散落着几颗生锈的跳高钉子,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林楠坐在起点的折叠凳上,右膝曲起,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肌贴边缘,把那圈白色胶布抠得起了毛边。江泽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没开封的汽水,玻璃瓶身凝着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彩光。

      “拿着,等会儿喝。”江泽说,右手想去拧开瓶盖,指尖打滑,换成左手才打开。他把水塞给林楠,右手悬在半空,悬在林楠右膝上方三寸,像要碰又不敢碰。

      “放心,”林楠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领口,“肯定给你拿第一。”

      “别硬撑,”江泽的声音低下去,右手终于落下来,轻轻按在林楠右膝的肌贴上,掌心温度透过布料和胶布传进来,像块暖宝宝,“疼就喊停。”

      “知道。”林楠拍开他的手,“去终点等我。”

      江泽转身往终点走,右手在裤缝边轻轻抽搐,像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他走到终点线外的草地旁,蹲下,左手撑地,右手抓了一把草——草汁沾了满手,青涩的、腥甜的味道。

      林楠接棒时落后第二名五米。塑胶跑道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呻吟,像某种倒计时的秒表。他硬凭着股蛮劲在弯道处强行加速,右腿旧伤发出尖锐的抗议,肌肉纤维在皮肤下颤抖,像有无数根弦在绷断。超过去的那一刻,他听到江泽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冲线后林楠直接摔在垫子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像有人把闪光粉撒进眼眶。右脚踝传来“咔”的一声响,脆得像树枝折断,紧接着是钻心的剧痛——不是骨裂的钝痛,而是韧带撕裂的锐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脚踝里搅动。他蜷缩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江泽冲过半个操场——甚至没顾上擦肩而过的冠军——跪倒在垫边。他右手悬在林楠脚踝上方,不敢触碰,左手紧握林楠的手:“哪里疼?”他的声音发抖,与在涠洲岛礁石区受伤时的冷静判若两人。右手在空中悬了三秒,终于落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按在林楠的踝关节外侧,压痕贴着皮肤,那圈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没事,”林楠喘着气,额头抵在江泽肩上,尝到汗水的咸涩,“扭了一下,韧带……可能拉伤了。”

      校医室的碘伏味混着红花油的气息,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发酵。林楠坐在铁架床上,裤腿卷到膝盖,右脚踝已经肿成馒头,皮肤绷得发亮,泛着紫红的瘀痕。江泽蹲在他面前,右手悬在肿胀处上方,指尖微微发颤,左手拿着冰袋,却迟迟不敢放下去。

      “韧带二度撕裂,”校医推了推眼镜,“还好没骨折,但这几天不能受力。明天还有跳高吧?取消。”

      “不用,”林楠咬牙,“今晚冰敷,明天能行。”

      江泽没说话,右手终于落下来,轻轻捧住林楠的脚踝。他的手掌比冰袋更凉,压痕贴在林楠滚烫的皮肤上,像块瓷白的烙印。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右手小指与无名指并在一起,翘着,在林楠的脚踝上轻轻摩挲,检查肿胀的范围——动作生疏却专注,像在测绘一幅精密地图。

      “肿了,”江泽声音哑得厉害,右手拇指按在足三里穴位上,力道不稳,“这里疼吗?”

      林楠倒吸一口冷气,不是疼,是江泽的呼吸喷在小腿上,带着橘子糖的甜味。他看着江泽头顶的发旋,看着那只曾为他挡灯泡、为他系石膏、如今却连稳定按压都做不到的右手,眼眶发热:“……不疼。”

      窗外,夕阳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医务室的窗帘上。张旭峰站在走廊拐角,手机屏幕透过门缝,对准了室内的一幕——江泽单膝跪地,右手捧着林楠的脚踝,小指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在夕阳下像枚弯折的图钉,将两人的影子钉在地板上。

      他按下快门,保存。照片里,林楠的鞋尖抵着江泽的膝盖,江泽的右手覆在林楠脚踝上,压痕清晰可见,像道漂白过的警戒线,囚禁着两个少年的秘密。

      校庆晚会的后台堆满了废弃的幕布,散发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混合气息,像旧书店的地下室。江泽坐在那架走音的立式钢琴前,右手悬在低音区键面上方,小指与无名指并在一起,翘着,在昏黄的灯泡下画出个脆弱的弧度。

      钢琴是从报告厅角落推过来的,脚轮卡在地缝里,搬动时蹭掉了一块墙皮。江泽用右手去搬琴凳,木头边缘的毛刺扎进掌心,他皱眉,没出声,只是用左手把右手掌心里的刺挑出来,血珠冒出来,滴在水泥地上,像颗红色的省略号。

      “这琴不准,”林楠抱着吉他靠在谱架旁,拨片在指间翻飞,塑料片边缘磨得发白,“低音区偏低半个音。”

      “知道。”江泽按下第一个音,低音Do,琴槌砸在弦上,力度过大,发出沉闷的轰鸣,像石头落入深井。他的右手试图跨越八度,小指与无名指并在一起,抽搐着翘起,在黑白键间形成怪异的“兰花指”姿势,仿佛在琴键上跛行。

      林楠盯着那只手——腕内侧那道“漂白过的警戒线”在舞台灯下泛着瓷白,指甲月牙处是长期缺氧的淡紫色。他拨了下琴弦,G调转C调时指尖打滑,发出阵刺啦的噪音:“轻半度,你这低音像砸夯,要把舞台震塌。”

      “你倒是会比喻。”江泽侧过头,额角有细密的汗,右手停在中央C,小指与无名指依旧并在一起。他侧手的瞬间,袖口下滑,那个藏青色的“N”字若隐若现。

      林楠的浅蓝连帽衫袖口,同样闪过一个“Z”字。两人对视,江泽左手与林楠在阴影处交握,掌心黏腻,带着练琴时的汗。“下次拿第一。”江泽说,声音低哑。

      “有你在,第几都行。”林楠喘息着,右腿微微打颤,靠在钢琴腿上。脚踝上的肌贴已经换成更厚的绷带,藏在裤腿里,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站得笔直。

      侧幕条后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像只眨动的眼睛。张旭峰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保存了照片:两人交握的手,江泽右手悬在琴键上,小指与无名骨的并起在照片里像枚未爆的弹。

      下台时,二等奖的奖状卷成筒,江泽用左手拿着,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小指在裤缝边轻轻敲击——短-长,短-长,摩斯密码的“安”。林楠走在他左侧,右手插在裤兜,指尖捏着颗橘子糖,糖纸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右脚几乎不敢用力,重心全在左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笑着说:“今晚去你家?还是我家?”

      “去我家,”江泽用左手扶住他右肘,支撑住他的重量,“我给你上药。”

      宿舍楼道里,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惨白的光照在瓷砖上。江泽走在前面,右手抓着自己的奖状纸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走到301门口,他忽然停下,转身。

      林楠差点撞进他怀里。

      “手,”江泽说,举起自己的右手,摊开掌心,那里还留着搬琴凳时的木刺划痕,“……握一下。”

      林楠把自己的右手放进去,十指相扣。江泽的右手在抖,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却死死扣住林楠的指缝,不肯松。

      “还疼吗?”林楠问,拇指按在那圈压痕上。

      “不疼了,”江泽说,耳尖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滴血,“就是……有点冷。”

      他们站在门口,没进去。邹天顺在里面喊:“江哥!楠哥!洗不洗澡啊!水要凉了!”

      “等会儿。”江泽应了一声,右手却没收回来。

      林楠从裤兜里掏出那颗橘子糖,用左手剥开,糖纸窸窣作响。他把糖塞进江泽嘴里,指尖蹭过江泽的唇,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甜。

      “含着,”林楠说,“防低血糖。”

      江泽含着糖,右手终于不再抖了,只是小指还翘着,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在黑暗中像枚弯折的铜钩,勾住林楠的食指。

      门缝下漏出一线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走廊的瓷砖上。保温杯还放在窗台上,里面的水已经凉了,杯壁凝着水珠,一滴,两滴,在寂静中坠落,声音轻得像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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