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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折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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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的云川,秋老虎在塑胶跑道上空打旋儿,把红色跑道晒得发软,踩上去像踩在融化的橡皮糖上。跳高场地围了圈人,张雅琪抱着记录板站在沙坑旁,马尾辫被热风掀得乱飞,手里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三圈,终于啪嗒一声掉在记录板上——板子边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乌龟,头朝左,跟她此刻的心情一样找不着北。
“林楠,”她弯腰捡笔,笔尖在“1.45m”那栏戳出个墨点,“你脚踝都肿成馒头了,真不再歇歇?”
林楠蹲在起跳线后三步远,右膝曲着,左脚正用力把跑鞋鞋带往死里勒。鞋帮狠狠卡进脚踝上方那圈已经发皱的白色肌贴,疼得他嘶了声,却咧开嘴笑:“昨儿接力都敢跑,今儿1米45算什么。再说了——”他余光扫过人群外围,江泽刚跑完三千米,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正往这边挤,“分不够,得拿。”
“拿命拿啊?”张雅琪用笔帽戳了戳记录板,“江泽来了,你看他那样儿,像要吃了你。”
江泽确实像要吃了谁。他右手提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指节因为刚冲过线还泛着吃力的白,指甲盖却修得整齐,透着珍珠白的光。他挤过围观的人群,肩膀撞开两个高一生,右手想去抓林楠胳膊,却在半空停住,转而用左手按住林楠右肩。
“别跳了。”江泽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跑完三千米后的粗重呼吸,薄荷洗衣液混着汗味的气息扑在林楠耳后,“分够了,第六名够班费买两箱可乐了。”
林楠偏头,看见江泽右手悬在他肩膀上方,小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微微翘着——那是骨裂后神经代偿的老毛病,像把弯折的小钩。他忽然想起国庆在老宅,江泽用这只手捏着SD卡,指尖发抖却硬撑着说“证据”。
“我想跳,”林楠挣开江泽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踩得塑胶跑道发出黏腻的呻吟,“而且……想跳给你看。”
江泽右手猛地收紧,矿泉水瓶身发出塑料被挤压的嘎吱声。他盯着林楠右脚踝——那里裹着厚达两层的肌贴,边缘已经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像块被水泡坏的胶布。昨儿四乘四百米最后那下冲刺,林楠为了追那五米差距,右脚在弯道处扭得那一下,江泽在看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当时右腕内侧那道压痕就莫名开始发烫,像有人拿烟头在烫那圈漂白过的皮肤。
“你——”江泽刚要再说,张雅琪吹了声哨子,短促得像把剪刀裁断话头。
“下一位,高二一班林楠,1.45米,第三次试跳。”
林楠转身,没再看江泽。他往后退了十二步——正好是他量过的助跑距离——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虚虚划了道线,那是他习惯性标记起跳点的方式,跟江泽在草稿纸上画箭头一个毛病。风从操场东边吹来,带着桂花香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把他的校服后摆吹得鼓起来。
江泽站在沙坑侧面,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右腕上,拇指狠狠碾过那圈压痕。皮肤下传来细密的刺痛,像有蚂蚁从骨头缝里往外爬——这是警告,是桡骨远端在抗议,是六周石膏留下的心理阴影在报警。但他没动,眼睛死死钉在林楠背上。
助跑开始。
林楠的右腿旧伤让他在第三步时重心有个微妙的左偏,像张被拉歪的弓,但速度没减。最后三步,他的右脚踏在助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敲在谁心口。起跳,背弓,过杆——姿态确实舒展,像只被风吹起的纸燕——但右脚在落地垫边缘踩空了。
那不是正常的落地声。
“咔。”
一声脆响,轻得像树枝折断,却在江泽耳边炸成惊雷。林楠的身体在空中有个诡异的停顿,随后重重砸在海绵垫上,弹了一下,又落下。他没叫,只是猛地蜷缩起来,右手死死攥住右脚踝,指节瞬间泛出死白,左手五指在垫子上抓出五道深痕。
“林楠!”张雅琪的记录板飞了出去,纸张散了一地。
江泽冲过去。他本来就在沙坑边,三步就跨到垫前,但右膝跪下去的时候太猛,右手下意识撑地——承重瞬间,右腕内侧那圈压痕像被通了电,针扎似的疼从桡骨远端直窜到肘关节。他闷哼一声,右手被迫悬在半空,颤抖着,像被抽走了筋骨,不得不改用左手托住林楠的小腿。
“看着我,”江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左手死死握住林楠的左手,掌心全是冷汗,跟涠洲岛礁石区那次完全不一样——那次他冷静得像台机器,这次却像个要散架的积木,“别睡,林楠,看着我。”
林楠额头的汗瞬间涌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江泽左手手背上,烫得惊人。他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右手还攥着脚踝,指缝间已经能看到迅速肿起来的皮肤,泛着紫红的光。“……没睡,”他喘气,声音像破风箱,“就是……有点冷。”
“别他妈说冷,”江泽很少骂脏话,这次却骂得喘不上气,右手悬在林楠脚踝上方三寸,想碰又不敢碰,指尖抖得跟筛糠似的。那圈压痕因为血压骤升而泛起病态的粉红,在冷白的皮肤上像条烧红的铁丝。
邹天顺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还拎着给江泽准备的葡萄糖水,瓶子里的液体晃荡着,洒了他一手。“操,”他看见林楠的脚踝,脸瞬间白了,“这……这得叫救护车吧?校医呢?”
“已经叫了,”张雅琪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画乌龟的记录板,声音发飘,“三分钟……三分钟就到。”
林楠躺在垫子上,视线开始发散。他看见江泽的右手悬在那,那圈泛红的压痕像道伤口,又看见江泽的眼睛——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睫毛上挂着汗,或者泪,分不清。他忽然觉得好笑,想伸手去碰江泽的睫毛,像平常那样,但手动不了,只能含糊地说:“……别抖,你抖得……我心慌。”
江泽右手猛地收回,插进裤兜,顶出一小块凸起。他不想让林楠看见这手上的毛病,尤其是在这时候。
救护车来得比张雅琪说的慢,慢得像过了半辈子。江泽一直跪在垫子上,左手没松过林楠的手,右手在裤兜里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用指甲掐掌心的疼来压右腕的刺痛。阳光直射下来,把两人照得像是要化在塑胶跑道上。
等待的时候,江泽忽然走神。他盯着林楠跑鞋上的鞋带——那是他今早帮林楠系的,右手系了三次才系出个像样的活结,鞋带交叉的方式是他独创的,先左压右再右压左,跟解物理题的步骤一样别扭。鞋面上沾着片香樟树的叶子,叶脉清晰得像电路图。风一吹,叶子滚到沙坑里,被邹天顺一脚踩住。
县医院停车场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缝隙里长着车前草,被车胎压得扁扁的。救护车后门打开时,发出液压杆漏气的嘶嘶声。江泽跟着担架往下跳,落地时右手扶了下车门框,金属边缘硌进压痕,疼得他眼前发黑,但没出声,只是左手更紧地扶住了担架边缘。
林正华是从三桥那边赶来的,手里提着个磨白了边的公文包,布面上还粘着片没撕干净的标签纸——大概是忘了撕。她跑得气喘吁吁,蓝布衫的后背湿了一片,看见担架上的林楠,眼眶瞬间红了:“楠楠!”
她身后跟着林向杨。
林向杨的衬衫领口是乱的,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明显是从某个会议上直接赶来的,右手还攥着车钥匙,钥匙齿儿扎在掌心里。他看见担架,眉头拧成死结,大步跨过来,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咚咚响。
“怎么回事?”林向杨伸手要掀担架上的白布单看伤势,被江泽用左手挡了一下。
左手挡了一下。
“脚踝,”江泽声音平板,像块被磨光的木板,“可能骨折,别碰。”
林正华冲到担架边,手抖着去摸林楠的额头,又摸他的脸,眼泪砸在担架白布上,洇出个小圆点。“作孽啊,”她念叨,“昨儿还好好的,今儿怎么……向杨,快,问问医生要不要手术?”
这声“向杨”叫得自然,像在厨房里喊人端菜。
但紧接着,林正华转向林向杨,情急之下,那声称呼脱口而出:“儿子!你快去缴费,先拍片!别让他们耽误!”
空气凝固了。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停车场上还有别的车,有路过的行人,有推着轮椅的护工,但江泽耳朵里突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声“儿子”在颅内回响,嗡嗡的,带着重低音。
他缓缓转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门轴。
先看向林正华——这个给他蒸了十七年蕉叶糍、教他认第三块木板脚步声、去年中秋还给他们孔明灯的老人。然后看向林向杨——那个他见过几次、以为只是林楠外地工作的父亲、身上带着淡淡烟草味和油墨味的男人。最后看向担架上的林楠。
林楠的脸本来惨白,这会儿却泛起种诡异的潮红,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疼得说不出来,只能伸出左手,虚弱地抓向江泽:“哥……不是……你听……”
江泽后退了半步。
右脚跟踩到身后的一块碎石,硌得生疼,但他没感觉。他的右手——还带着跳高时蹭破的皮,血珠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悬在半空,像被冻住的冰雕。那圈压痕在夕阳下透着粉,像条刚愈合又被撕开的疤。
“您……”江泽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叫他什么?”
林正华的手僵在半空。林向杨也愣住了,车钥匙从右手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江泽的大脑飞速运转。不是计算物理题的那种运转,是死机前的疯狂闪回——林正华是林楠的亲奶奶,这没错;林正华也是他的亲奶奶,这也没错;那林向杨……林向杨是林正华的儿子,是他父亲江云海的……亲兄弟?
所以林楠是……堂弟?
担架上的林楠看见江泽的眼神从震惊到恐惧,再到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像口枯井。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抓住江泽悬在那里的右手:“哥……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江泽又后退了半步。
这次踩到的是片枯黄的香樟树叶,发出细碎的破裂声。他看着林楠,看着这个他深爱的人,这个昨天还在他耳边说“想跳给你看”的人,突然意识到他们血脉相连。不是那种法律关系,是骨子里流的血,是同一棵老桂花树分出的枝丫,是真正意义上的……□□。
右腕的压痕突然不疼了,变成种麻木的冷,像浸在冰水里。
停车场角落,江川那辆二手桑塔纳的阴影里,车门开了条缝。江川蹲在驾驶座旁,手机镜头从车窗缝隙里伸出来,对准了这戏剧性的一幕。他听见了那声“儿子”,看见了江泽惨白的脸和后退的半步,嘴角勾起阴冷的笑,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保存了视频。
担架被推进急诊通道时,江泽没跟上去。
他站在停车场,右手终于垂下来,悬在裤缝边,小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翘着,在暮色里像把弯折的铜钩,勾着一团看不见的空气。林正华想拉他,他侧身躲开了,动作细微,但明确。
急诊室的灯惨白。林楠躺在推床上,医生在剪他的跑鞋,剪刀刃冷光一闪。他偏过头,透过走廊的玻璃窗,看见江泽还站在停车场那盏坏掉一半的路灯下——灯管一闪一闪,把江泽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右手始终悬在那,没放下来。
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风卷起地上的香樟树叶,拍在江泽的裤腿上,发出轻微的“啪”声。他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张开,重复了三次,像是在试还能不能握住什么。远处卖酸野的推车过来,喇叭里喊着“萝卜皮酸嘢”,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江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那圈压痕在灯光下泛着瓷白,刚才的粉红已经褪去,只剩一片死寂的白,像条晒干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