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错位渊源 ...
-
县医院走廊的LED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像群被困在玻璃罩里的绿头苍蝇。傍晚六点十七分,光线是那种惨白的蓝,混着消毒水与碘伏的气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发虚,贴在瓷砖地上像层泡发了的面皮。
林正华手里的保温杯砸在地上,不锈钢内胆弹出来,骨碌碌滚到墙角蓝色垃圾桶边,撞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刚才那句“儿子”还悬在空气里,尾音颤巍巍的,像根刚被拉断的橡皮筋。
江泽的右手——刚在跳高垫旁撑过地,掌根还嵌着几粒红色塑胶跑道碎屑——悬在半空,保持着半扶不扶担架的姿势。那道“漂白过的警戒线”在腕内侧泛着瓷白,此刻血管突突直跳,把白皮肤顶出层病态的粉,像被热水烫过的虾。
“您……叫他什么?”
声音轻得不像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气音。江泽没意识到自己问了出口。他盯着林正华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又缓缓转向林向杨。林向杨手里那串车钥匙还晃荡着,金属齿儿在冷光下闪了闪,突然重得像是能坠穿地心。
担架上的林楠猛地挣了一下,右脚踝刚打的石膏还泛着湿意,白色绷带边缘渗出点淡黄的药膏。他想撑起身子,手肘却磕在担架铁栏上,发出哐的脆响。“哥……”他喊,嗓子被疼和慌绞成一股绳,“不是……你听……”
江泽后退了。
半步。脚跟磕到身后墙根的瓷砖接缝,那道凸起的塑料压条硌得生疼。他盯着林楠,看着那张惨白的脸上挂着的泪珠子,看着那两片哆嗦的嘴唇,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按在显微镜下的切片——每一根毛细血管都暴露着,肮脏得无处遁形。
“江泽?”林向杨终于反应过来,伸手想扶他肩膀,“你先别急,事情不是……”
“别碰我。”
江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走廊里撞出回音,惊得护士站那边探出个扎马尾的脑袋,又缩了回去。他甩了下胳膊,右手在空中划出半个弧,那圈瓷白的压痕在灯光下刺眼得像道刚愈合又被撕开的疤。
担架被推进急诊室的门洞,轮子碾过门槛减速带,发出咯噔咯噔的震颤。林楠的视线被门框切割成碎片,最后一片里,是江泽转身冲进安全通道的背影,校服后摆被带起的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段冷白的皮肤。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江泽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他右手抓着扶手,金属栏杆上的凉意透过掌心刺痛那圈压痕。三步并作两步下到三楼转角,推开防火门,洗手间的球形铜锁就在眼前。
他拧了三次才对准锁芯,金属摩擦发出干涩的咔哒声,像骨头在错位。门锁弹开的瞬间,他撞进去,膝盖顶在马桶水箱上,疼得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胃袋痉挛着向上顶,喉头火辣辣地烧。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右手那道压痕被挤压得变形,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像蚯蚓在拱。呕出来的只有胆汁,黄绿色的,苦得舌根发麻,滴在马桶圈边缘,像几滴劣质的油漆。
左手还攥着那张病历单。
“林楠”两个字被捏得皱成一团,墨迹被手心的汗晕开,“楠”字右边的“南”变成一团模糊的蓝,像被人用橡皮擦狠命地搓过。江泽盯着那团蓝,突然想起高一开学那天,李湘点名,林楠从后门晃进来,头发翘着,额前碎发遮眼,在草稿纸上写名字,笔尖戳破纸背,写的就是这个“楠”字。
那时他不知道,这个字会刻进骨血里,成为罪证。
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橘子糖。糖纸被汗水被汗水浸透,铝箔内衬软塌塌的,像块被水泡过的枯叶。今早出门时林楠塞给他的,说是“幸运糖”,糖纸在指间窸窣作响,带着对方口袋里的体温。
现在糖块在掌心发烫,烫得他指节发颤。他想起中秋那夜,密洛陀公园,孔明灯升起来,林楠写的“岁岁年年”,他写的“平安顺遂”——墨迹晕成黑太阳。原来他们根本没有“年年”,只有错位的一个夏天,一场有针对性的入侵,一次血统上的□□。
右手撑在隔板壁上,指甲刮过白色瓷砖,留下五道浅浅的痕。隔板下方有道缝隙,透进来走廊的灰光,能看见一双白球鞋晃过去,又晃回来,是医院护工在拖地。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瓷盆里的声音被放大,像秒表在数倒计时。
江泽盯着那滴水,想起北海的礁石区。海水是咸的,林楠的嘴唇也是。那一刻他以为抓住了永恒,原来只是抓住了自己的亲堂弟。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单边缘,纸张被搓得起毛,纤维一根根竖起来,像某种动物的硬毛。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让自己像个傻子。”
镜中人眼下挂着青黑,右手指甲月牙处泛着白,那圈压痕像条褪色的胶带,把手臂分成了两截。他试着弯了弯右手小指——骨裂后遗症还在,指头翘着,不听使唤,像把弯折的铜钩,在空气中勾着一团看不见的空气。
推开防火门,十月的晚风裹着汽车尾气和桂花香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停车场的水泥地在路灯下泛着灰白,缝隙里长着车前草,被车胎压得扁扁的。
他走到停车场角落,那棵香樟树下面,树影把路灯的光剪成碎片。身后是急诊楼的玻璃墙,蓝光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灰白色的光斑。
他靠着树干滑坐下去,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肩胛骨。右手终于脱力,垂在膝头,小指翘着,在裤缝边上轻轻抽搐。病历单飘落在脚边,被风掀起一个角,“林楠”两个字朝上,墨迹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蓝。
“堂弟。”
他试着在嘴里念这个词,舌尖抵着上颚,发音干涩得像在嚼砂纸。林楠是他堂弟,他们共享一对祖父母,血管里流着相似的血。那些深夜的体温交换,那些唇齿间的厮磨,那些他以为独一无二的心跳同步,原来都是□□。
右手食指在地上划了道线,是道歪歪扭扭的“N”,划到一半又抹掉,指尖沾了泥灰。
口袋里手机在震,嗡嗡的响声贴着大腿骨传上来。他没掏。风把远处卖酸野的吆喝声送过来,“萝卜皮——酸嘢——”,调子拖得老长,像钝刀子割肉。
“江哥?”
声音从停车场入口传来,伴随着电动车碾过减速带的颠簸声。邹天顺那辆红色电驴停在白线外,他单脚撑地,手里举着个亮着屏的手机,屏幕光把脸照得发青。
“江哥!你在这干嘛呢?”邹天顺把车锁了,跑过来,拖鞋在水泥地上拍出啪啪的响,“楠哥骨折了你知道不?张雅琪他们都在楼上,医生要打石膏,林奶奶哭得差点背过气……”
他说到一半突然哽住,因为看清了江泽的脸。
那不是正常的脸色,是种灰败的、像被漂白水狠狠洇过的白,跟右手腕上那圈压痕一个色号。江泽抬头看他,眼神空得厉害,像两口枯井,眼圈却是红的。
“咋……咋了这是?”邹天顺蹲下来,手悬在江泽肩膀上方,想拍又不敢拍,“你是不是也受伤了?手咋抖成这样?”
江泽的右手确实在抖,肉眼可见的震颤,从指尖一路传到肩膀。那不是冷的,是神经性的,像高压电线漏电。
“没事。”江泽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上去吧。”
“哪能啊,”邹天顺一屁股坐他旁边,水泥地的凉意透过迷彩裤窜上来,“王实朴去买水了,张雅琪在记笔录,说是跳高事故,得报校方。我找你半天,电话不接,林……楠哥一直在问你去哪了。”
“他早就知道。”江泽突然说,右手攥住那颗烂掉的糖,糖液从指缝渗出来,黏糊糊的。
“啥?”
“他早就知道。”江泽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在脚尖,“我是他哥……亲哥。”
邹天顺完全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后脑勺,头发翘得更高了。他看见江泽脚边那张皱巴巴的病历单,伸手想捡,被江泽一脚踩住。江泽的右脚运动鞋边缘还沾着跳高垫的灰,踩得很重,像要把那张纸踩进地里。
“江哥,你到底……”
“邹天顺,”江泽打断他,左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冷汗,“问你个事。”
“啊?”
“如果……”江泽停顿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颗石子卡在气管里,“如果你发现,你亲弟弟……我是说,有血缘的,你从小不知道,然后你……你碰了他……”
话没说完,他突然俯身,右手撑地,又开始干呕。这次没吐出来东西,只有痉挛的肩膀上下耸动。
邹天顺吓坏了,手在半空比划了半天,才怯怯地落在江泽背上,拍了拍:“哥,你说啥呢?啥弟弟不弟弟的,你咋了这是?吃坏肚子了?”
江泽没回答。他看见停车场入口那边,张雅琪和王实朴过来了。张雅琪手里捏着个硬皮本,马尾辫散了半根,垂在耳边,本子边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乌龟。王实朴拎着两瓶农夫山泉,瓶盖已经拧开了,水在瓶口晃荡,洒出来几滴,落在他鞋面上。
“江泽!”张雅琪跑过来,平底鞋磕在地上咚咚响,“你怎么跑这来了?林楠在找你,哭得……不是,疼的难受,你快去……”
“我不上去。”
江泽撑着膝盖站起来,右手扶着香樟树干,指甲抠进树皮裂缝里,抠出一小块褐色的碎屑。他双腿发软,站直了晃了晃。
“为啥啊?”张雅琪瞪大眼,“你们不是……关系不是最好吗?他受伤都是为了班集体拿分,你去看看他呗,就一眼……”
“不方便。”
江泽吐出三个字,右手从树干上收回,插进裤兜。糖液黏在口袋布料上,隔着一层布贴着大腿,凉凉的。他朝停车场深处走,那里有排盆栽的夹竹桃,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江泽!”张雅琪在背后喊,“你抽什么风啊!林楠脚骨折了!”
他没回头。右手在裤兜里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用指甲掐掌心的疼来压右腕的刺痛。那圈压痕又开始发烫,像有细针在皮肤下游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实朴追了上来,递过那瓶水:“喝点水,你嘴唇都裂了。”
江泽没接。王实朴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地缩回去,自己灌了一口:“那个……邹天顺说你们吵架了?不至于吧,跳高又不是江泽让他跳的,他自愿的……”
“不是因为这个。”江泽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是因为啥?”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路灯的光,“你俩平时跟连体婴似的,今天咋了?他被推去拍片的时候一直在找你,眼睛都红了,不是疼的,是……”
“别说了。”
江泽突然转身,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半空,像是要推开什么。小指翘着,在路灯下画出个脆弱的弧度,指尖还沾着没擦净的糖渍,黏腻的亮。
王实朴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水瓶差点脱手,水溅出来,泼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水滴溅到江泽的鞋面上,是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早上出门时林楠还蹲下来帮他系了鞋带——用左手,因为江泽的右手当时还没复健好。
现在那只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你……你手怎么了?”王实朴注意到那圈白色的压痕,“是不是刚才扶林楠的时候扭到了?”
江泽把手收回,藏进袖子里。远处的急诊楼传来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是林楠拍完片出来了。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林楠躺在移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林正华和林向杨围在旁边,一家三口。
而他是个外人。不,比外人更糟,是个□□者。
“我走了。”江泽说,转身朝停车场出口走,步伐快得近乎踉跄,“帮我……跟张雅琪说,我先回去。”
“哎!你!”
王实朴在后面喊,但江泽已经走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的右手紧紧攥着那颗烂掉的橘子糖,糖纸在掌心揉成一团,铝箔边缘割着皮肤,细细密密的疼。
停车场边缘,江川那辆二手桑塔纳的阴影里,车门开了一条缝。江川蹲在驾驶座旁,手机镜头从车窗缝隙里伸出来,对准了江泽踉跄的背影,又对准了他那只悬在半空、颤抖的右手。
他按下保存键,屏幕的光照亮他嘴角阴冷的笑。刚才医院走廊里的那一幕——林正华那句“儿子”,江泽惨白的脸,后退的半步——全都录下来了。
“再加把火。”江川低声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把视频发到一个备注为“Z”的联系人。
急诊室观察区的窗帘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缘起了球。林楠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右脚踝打的石膏还没干透,白色的绷带在冷光下泛着刺眼的光。石膏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味,像是潮湿的面粉混合着消毒水味,又有点像老宅子里堆放多年的旧书页。
林正华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张纸巾,眼泪已经擦干了,只是眼眶还红着。林向杨站在窗边,背对着床,右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肩膀绷得很紧。
“妈,”林向杨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刚才……不该那么喊。”
“我……我一时急了,”林正华又抽了张纸,擤了擤鼻子,“看着楠楠要受罪,我……”
“现在江泽知道了。”林向杨转过身,视线落在林楠脸上,“他知道你们是亲兄弟了。”
林楠闭上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起江泽那个后退的半步,想起那句“让我碰自己的弟弟”,胃里一阵绞痛,比脚踝的疼更钻心。
“我去找他。”林楠突然说,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别动!”林向杨按住他肩膀,“石膏还没干,你想废了你的脚吗?”
“爸!”林楠挣了一下,眼泪终于滚下来,砸在病号服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得跟他解释……我早该告诉他……”
“你早就知道?”林向杨眉头紧锁,“你知道你和江泽是……”
“我知道。”林楠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两个月前……在奶奶家,我偷听到了。我怕……我怕他知道就不要我了……”
林正华手里的纸巾掉了。她看着林楠,又看看林向杨,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没人回答。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窗外停车场的一角。林楠透过玻璃,看见香樟树下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光圈。
他右手摸向枕头底下,摸出那颗备用的橘子糖——原本准备给江泽的,糖纸在指间窸窣作响。糖块棱角顶在掌心,和那道被杯沿划破的伤口重叠,隐隐作痛。
“他会去哪?”林楠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先管好你自己。”林向杨拉了拉领带,喉结滚动,“我去找他谈谈。”
“别!”林楠抓住父亲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肤,“他现在……他现在不会听你的。他恨我。”
“他不会恨你,”林正华突然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泽泽那孩子……他只会恨他自己。”
林楠愣住了。他想起江泽在卫生间干呕的样子,想起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病历单,想起他说“让我像个傻子”时的语气——那不是恨,是自我厌恶,是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的、病态的承担。
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灯光掠过窗帘,在病房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斑跳动了几下,又暗下去,像颗过期的流星。
江泽站在停车场出口的风口,右手终于松开了。那颗烂掉的橘子糖掉在地上,糖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橙色,泡成一坨灰白色的纸浆。他用脚尖碾了碾,糖液渗出来,黏在鞋底,走一步粘一步,像甩不掉的跟踪者。
他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痕,是刚才在卫生间摔倒时磕的。壁纸还是那张波形图,2分17秒的呼吸同步,绿色和蓝色的线条纠缠在一起。
他盯着看了三秒钟,然后长按电源键,关机。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反射出他的脸——惨白,眼眶赤红,右嘴角还有刚才干呕时蹭到的一点污渍。他看着那个倒影,突然不认识自己了。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报站声,末班车要开了。江泽抬脚往站台走,右脚鞋底黏着那块糖渍,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模糊的印子,像某种动物的足迹,延伸向黑暗里。
他没回头。
急诊室的灯还亮着,那圈光晕在夜色里像个孤独的灯笼。林楠盯着天花板,右手悬在石膏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指尖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那包没送出去的橘子糖还躺在枕边,糖纸在风里轻轻颤动,发出沙沙的响。
风卷起地上的香樟树叶,拍在停车场的矮墙上,啪的一声轻响,又落下墙根。墙根处积着一层灰白色的钙化物,是往年鸟粪风干后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道褪色的警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