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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悬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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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的云川一中,香樟树开始掉叶子。枯叶粘在塑胶跑道上,被晨跑的人踩碎,发出类似啃苹果时的脆响。林楠拄着单拐跳上楼梯,右小腿的石膏白得刺眼,像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白萝卜,还带着泥气。
他停在教室后门,额前碎发被汗濡湿,粘在眉毛上。以前这时候,江泽会站在门边递张纸巾,或者至少回个头。后门玻璃上贴着半张褪色的值日表,边角卷起,用透明胶带粘了三层,像块补丁。林楠透过玻璃往里看,江泽坐在靠窗第三排,那个他们曾经共享的角落。晨光从高窗切进来,正好落在他右手的压痕上,那圈皮肤泛着瓷白,像道被漂白水狠狠洇过的警戒线。
江泽没有抬头。笔尖悬在物理竞赛题上,三秒钟,落下,划出一道歪斜的辅助线,穿过题干里的“ brotherhood ”单词。
林楠推门进去,拐杖头敲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教室里浮起几声“哟”,邹天顺从早餐袋里抬头,嘴角沾着豆浆:“楠哥!脚怎么样?还能蹦迪不?”
“能蹦你大爷。”林楠单脚跳着往前,右手抓着椅背。他故意把石膏腿往前伸了伸,裤管撩起一截,露出脚踝处泛黄的皮肤。他想引起江泽注意。以前江泽会皱眉,会说“慢点,地滑”,会用那双曾经稳稳托住烧杯的手扶他一把。
现在江泽只是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像某种拒绝的摩斯密码。林楠坐下时,右膝磕在桌腿上,疼得嘶了声。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面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只正在扩散的眼。
“江哥,”邹天顺隔着过道抛过来一个肉包,塑料袋擦着林楠鼻尖飞过,“给楠哥带的,张记最后一个是酸菜馅,不是他爱吃的鲜肉的,凑合吃。”
江泽没有接。肉包砸在他桌角,滚到地上,在灰尘里翻了个跟头,停在邹天顺的鞋边。林楠看着那个沾灰的包子,喉咙发紧。他弯腰去捡,石膏腿卡在椅子中间,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江泽的右手突然伸过来,不是扶他,而是扶住了自己桌角的水杯——那是个浅蓝色的旧保温杯,杯沿有林楠以前磕的缺口,像半颗月牙。
“小心。”江泽说,声音平得像图书馆三楼那台报废饮水机的出水口。他看着的是水杯,不是林楠,视线落在杯沿的缺口上,三秒钟,移开。
林楠抓住桌沿,指甲陷进木头缝里。他盯着江泽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死紧,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翳。那张脸还是冷白,却像蒙了层灰,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唇角微微向下撇。林楠太熟悉这个表情,不是生气,是厌恶。江泽在厌恶什么?厌恶他此刻的狼狈,还是厌恶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哥”?
第一节课是李湘的英语。林楠把石膏腿架在课桌下的横杠上,石膏与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掏出颗橘子糖,糖纸在掌心窸窣作响,递到江泽那边,手肘悬在两人座位的缝隙上,像座摇摇欲坠的桥。糖块在阳光下透亮,像块琥珀。
江泽的右手正转着笔,笔杆在指间翻飞,动作比以前滞涩,小指翘着,与无名指并在一起,像把弯折的小钩。橘子糖的影子落在他的草稿纸上,他笔尖一偏,划破了纸,发出“嗤”的轻响。他没有接糖,只是用左手把草稿纸往自己那边拉了拉,拉出一道楚河汉界。
“不吃?”林楠压低声音,糖块在指间发黏,糖纸边缘被汗浸软。
江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突然握紧笔,指节泛出缺氧的瓷白。他想起中秋那夜,林楠也是递来一颗橘子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橙色的光,他们 share 同一块糖,舌尖碰着舌尖。现在这个场景像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胃壁。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尖锐的噪音,像指甲刮过黑板:“老师,我申请换座位。”
李湘从黑板上回过头,粉笔灰扑簌簌落在讲台上,腾起一小片白雾。教室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王实朴的笔掉在地上,滚到林楠脚边,撞在石膏上,发出“咚”的闷响。
“换去哪?”李湘推了推眼镜,粉笔灰沾在镜片上。
“最后一排,靠门。”江泽说,右手垂在身侧,小指翘着,颤抖着,“这里……光线不好,看黑板反光。”
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左手把几本习题集扫进包里,右手去抓那个浅蓝保温杯——抓了一次,没抓住,小指打滑,在杯身上划出细微的声响。他皱眉,改用左手握住杯身,右手空悬着,像只被折翼的鸟。经过林楠身边时,他的裤脚擦过林楠的石膏,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三秒钟,没有停顿,没有低头,只有一阵薄荷洗衣液的味道飘过,转瞬即逝。
林楠的糖还悬在半空,糖纸边缘被手心的汗浸软,像块泡发的树皮。他看着江泽走到最后一排,坐在靠垃圾桶的位置,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教室前门,却看不见林楠的后背。江泽坐下后,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杯把朝左,这是他以前的习惯——方便林楠伸手就能拿到。
现在那个方向只有灰尘和墙,还有半张没贴牢的课程表,边角卷着,像张欲言又止的嘴。
中午食堂,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油腥味混着消毒水味,在空气里结成黏糊糊的网。林楠拄着拐排在队尾,右腋下被拐头顶得生疼,皮肤隔着校服摩擦,泛起一片红。他看见江泽端着餐盘,破天荒地插进了教师窗口旁边的空位——那里离他们常坐的地方隔着六张桌子,隔着整个嘈杂的人群,像隔着银河。
王实朴端着汤碗挤过来,汤汁洒在手背上,烫得他龇牙咧嘴:“楠哥,江哥怎么跑那边去了?你俩……闹别扭了?”
“没吵。”林楠把打好的米饭往托盘上一磕,米粒震起又落下,几颗蹦到桌沿,“可能……真嫌我腿臭。”
“不能够啊,”王实朴抽了张纸巾擦手,“早自习我还看见他盯着你这方向看,就你趴桌上那会儿……”
林楠没听下去。他看见江泽坐在角落,背对着他,右手拿着筷子,夹起一块青椒。江泽不爱吃青椒,以前总会挑出来扔林楠碗里,林楠再扔回他碗里,来来回回能玩半顿饭。现在那块青椒被他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喉咙上下滚动,没有皱眉,没有停顿,像在执行某种惩罚性的吞咽训练。
林楠突然觉得碗里的糖醋排骨没了滋味,酱汁凝在表面,像层血痂。他坐下时,故意把石膏腿伸到过道里,白色的石膏在灰色地砖上格外刺眼。江泽的背影僵了僵,右手悬在半空,筷子尖滴下一滴油,落在桌面的油腻上,晕开一个小小的、丑陋的圆,像只独眼。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林楠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给江泽发消息:“晚自习后去空教室吗?我腿不方便,想抄近路回宿舍。”
屏幕上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林楠怀疑网络坏了。风扇在头顶转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响,把桂花香搅成漩涡。最后只回过来两个字:“不去。”
林楠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打字:“那你什么时候不忙?”
“最近都忙。”
“我去找你?”
“别。”
林楠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指甲盖泛白,压出个月牙形的痕。他想起国庆在老宅,江泽用右手笨拙地切西红柿,刀刃颤抖,差点切到指尖,血珠渗出来,像颗红色的图钉。那时候林楠从背后环住他,说“那就这样,我帮你”。那时候江泽的耳尖是红的,不是现在这种死寂的灰。
他继续打字:“哥,你是不是……”
消息没发出去。红色的感叹号跳了出来,提示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林楠愣愣地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像看着一道新鲜的伤口,边缘还在渗血。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混着粉笔灰的涩味,熏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林正华说“以后喊我奶奶”,想起江泽当时说的“比弟弟重要”,想起那只悬在半空最终没有扶他的右手。
原来不是忙,是不要了。
江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他刚才拉黑林楠时,右手小指翘着,误触了三次才找准那个红色的删除键,指甲在屏幕上刮出刺耳的响。拉黑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林楠的笑脸壁纸——那是高二春游时拍的,林楠举着串糖葫芦,嘴角沾着糖渣,眼睛弯成月牙,背后是盛开的樱花。
壁纸换成了全黑。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映出他自己的脸,眼下挂着青黑,右脸颧骨处有道新蹭的灰——是刚才搬桌子时撞在墙角的。他右手按住屏幕,指腹在那片虚无的黑色上摩挲,像摸着一块冻透的冰,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然后他把手机塞进书包最深处,拉链拉紧,声音像在封棺材。
晚上九点,江泽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灰白色的光斑,像条褪色的胶带。他坐在床边,右手在黑暗中摸索到枕头下的录音笔,金属外壳冰凉,贴着掌心的压痕,那圈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按下播放键,林楠的声音流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2024年8月28日23点40分……林楠是江泽的,江泽是林楠的,到宇宙热寂为止。”
江泽的右手猛地攥紧录音笔,压痕处传来刺痛,像有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他想起那个图书馆三楼的夜晚,林楠的呼吸喷在他耳后,说“那就先贪着”。那时候他觉得“贪”字用得真好,现在才懂,那是偷,是窃,是□□者卑劣的占有欲。
他用右手去删手机里的照片。相册分类很细,有“空教室”“北海”“中秋”“运动会”。他点开“中秋”,指尖悬在删除键上,小指翘着,颤抖得厉害,在屏幕上投下阴影。照片里林楠举着孔明灯,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江泽自己的右手搭在林楠肩上,压痕在暖光里泛着瓷白,像道温柔的封印。
现在那是道封条,封的是罪证。
他把照片转存到加密文件夹,命名时输入法跳出来的第一个词是“智慧”,他删掉,打“Z&N”,再删掉,最后打成“Z&N·禁忌”。右手的小指按在确认键上,按了两次才按下去,屏幕震了一下,像声叹息。
门外传来敲门声,林正华端着个粗瓷碗,碗沿有个缺口,是春天那会儿磕的:“泽泽,奶奶蒸了蕉叶糍,刚出锅的,糯米里包了花生糖,你最爱吃的。”
江泽盯着那扇门,门板上有道浅浅的划痕,是林楠某次来送笔记时用钥匙尖划的,像道闪电。他想起蕉叶糍的甜糯,想起林正华的手温,想起这双手也曾给林楠蒸过同样的糍粑——在他们还不知道彼此是“兄弟”的时候,或者说,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
胃里突然翻涌,酸水顶到喉头。他左手捂住嘴,右手去开窗,窗户插销卡住了,右手小指打滑,试了三次才推开,指甲在木框上留下几道白痕。冷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的酸腐味。他背对着门,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不饿,奶奶,您吃吧。”
“怎么了这是?”林正华的声音贴着门缝,温热的,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慈爱,“跟楠楠闹矛盾了?那孩子今天还发信息问我你回不回家吃饭……”
“别跟我提他。”江泽突然说,声音拔高,像根绷断的弦。他右手撑在窗台上,压痕硌着冰凉的瓷砖,瞬间的刺痛让他清醒,“以后……别提他。”
门外沉默了很久。粗瓷碗底磕在门槛上,发出闷闷的响,像心跳骤停。林正华的脚步声渐远,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三声一顿,是她习惯性的步伐,踩在天井的第三块木板上,吱呀一声长音。
江泽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右手垂在膝头,小指翘着,在月光下像枚弯折的铜钩。他想起医院停车场那声“儿子”,想起林向杨的脸,想起林楠那句“我早就知道了”——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是傻子,是□□的罪魁祸首,是抱着自己堂弟说“你是我的”的变态。
他用右手去够床底的垃圾篓,够不到,指尖在空气中虚抓了几下,像溺水的人。最后他放弃,把头埋进膝盖里,右手攥着左手的腕骨,越攥越紧,直到皮肤下浮现出紫红的指痕。他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在抖,像台故障的振动马达,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低频率的嗡鸣。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是运营商的流量提醒。江泽没看。他盯着地板上的月光,那道灰白色的光斑正在慢慢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像只无声的钟。墙根的蟑螂药散发出淡淡的杏仁味,和灰尘混在一起,这是上个月买的,一直没清理。
凌晨一点,林楠躺在宿舍床上,石膏腿架在墙边的行李箱上,姿势别扭得像只翻壳的乌龟。手机屏幕亮着,还停留在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界面,光打在脸上,蓝幽幽的。邹天顺在上铺打着呼噜,节奏像台缺了润滑油的柴油机,偶尔还夹带着梦话:“……虫子……假的吧……”
林楠点开江泽的灰色头像,手指在“添加到通讯录”上悬停。他不知道该写什么验证消息。写“哥,我错了”?他错在哪?写“我想你了”?太腻歪。最后他只发过去一个句号,孤零零的,像滴在雪地上的墨,瞬间就被吞没了。
没有回应。窗外的月光把栏杆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格一格的,像监狱的铁窗。林楠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枕套上有江泽常用的洗衣液味道——青苹果味,混着点薄荷的凉。那是上周他偷拿江泽的洗衣液洗的,当时还怕被发现了挨骂。
他想起江泽右手腕上那道压痕,想起他说“像有蚂蚁在爬”,想起他弹钢琴时小指翘起的弧度,像把弯折的钥匙。那时候他觉得那是江泽的一部分,像伤疤,像勋章。现在他第一次觉得,那可能是道墙,江泽把自己关在墙后面,而他找不到门。
枕头边的橘子糖化了,糖液渗出来,黏在糖纸上,像封没寄出去的信,边角被体温焓得发软。
窗外,一只野猫跳过墙头,踩落几片瓦,发出清脆的响。夜还很长,桂花香飘进来,甜得发腻,像某种过期的美好,在空气里发酵。远处传来洒水车的声音,播放着《兰花草》的旋律,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