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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隔岸 ...


  •   十二月十五号,云川一中把帮扶动员会塞进了周一升旗后的课间。报告厅的椅子腿焊死在地板上,人坐进去像被塞进罐头,前胸贴后背地挤着两百来号人。林楠坐在第七排靠过道的位置,右膝上戴着黑色护踝,布料边缘磨出一圈白絮。他盯着台上李湘手里那张A4纸,纸边被指甲划出一道月牙——那是早上出门时,在巷口老槐树下被江泽的视线烫出来的小动作。

      “高二年级一对一精准帮扶,”李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带着电流的沙沙声,“不是走形式,是实打实的成绩提升。”

      林楠的指尖在裤缝上敲击,两短一长。嗒、嗒-嗒。是“N”。

      三排之外,江泽坐在倒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他右手搭在扶手上,腕骨内侧那道“漂白过的警戒线”在冬日惨白的灯光下泛着瓷釉质感,像被雪线突然分割的河谷。他听到那声敲击,食指在金属椅腿上回敲:嗒-嗒、嗒。是“安”。

      “林楠,”李湘念名单,“带陈雨婷,一组一号。”

      陈雨婷是第一排靠窗的钉子户,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闻言回头冲林楠比了个“OK”的手势。林楠扯了扯嘴角,余光却斜向右后方——那里隔着四排课桌,十六个脑袋,加上一条堆满扫把和垃圾桶的过道。

      “江泽,”李湘顿了顿,语气微妙地软了半度,“带赵磊,八组二号。”

      赵磊是倒数第二排的常驻嘉宾,以左手写字和课堂上煮泡面闻名。他“嚯”了一声,撞了撞同桌邹天顺的胳膊:“顺子,我是不是要逆袭了?”

      邹天顺正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子里打瞌睡,被这一撞差点栽下椅子:“逆个屁,江哥那是扶贫,你那是扶贫中的精准扶贫。”

      江泽没接话。他站起身时,右手小指无意识地勾住椅背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压痕处传来细密的蚁走感——那是骨裂愈合后神经的恶作剧,像有蚂蚁在瓷白的皮肤下面搬家。他穿过过道,影子从林楠的帆布鞋尖掠过,三秒钟,没有停留。

      报告厅天花板的吊扇突然卡壳,发出垂死般的呻吟,三圈后才重新转动。灰尘从扇叶缝隙簌簌落下,在光柱里翻滚。林楠盯着那粒灰尘,看它飘进前排女生的马尾辫里,忽然想起高一某次班会,邹天顺在讲台模仿物理老师,粉笔灰扑簌簌落在他睫毛上。江泽坐在第一排,嘴角翘了半度,那是林楠第一次见他笑。

      动员会散场时,人群像被捅破的蚁穴涌向门口。林楠刻意慢吞吞地收拾笔记本,纸页间夹着半张没吃完的橘子糖纸,边缘被体温焓得发软。陈雨婷蹲在一边系鞋带,鞋带是鲜艳的荧光绿:“林神,以后每天晚自习我都去第一排找你是不是?”

      “嗯,”林楠把糖纸塞进裤兜,“有题就问。”

      “那我能问物理吗?我电磁感应那章烂透了。”

      “问。”林楠站起身,右膝的旧伤在站直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合页。他抬头,看见江泽正站在报告厅后门,逆光里那道轮廓瘦削得像被刀削过。赵磊在旁边比划着什么,左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江泽侧着头听,右手插在口袋里,大拇指在布料下摩挲着那道压痕——那是他思考时的本能动作,试图用触觉确认右手还存在。

      邹天顺突然从中间冒出来,一手搭一个肩膀:“楠哥江哥,中午二楼小炒?新出了酸笋炒大肠,去晚了抢不着。”

      江泽往旁边闪了半步,肩膀从邹天顺手里滑出去:“不去,刷题。”

      “刷题也不能不吃饭啊,”邹天顺转向林楠,“楠哥你去不?你俩不会约好了要卷死我们吧?”

      林楠把护踝往上拉了拉,遮住小腿肚:“我去食堂。”

      “得,”邹天顺缩回手,挠了挠鸡窝头,“一个二个都成仙了。张雅琪!等等我,我跟你讨论下下周班会课纪律!”

      张雅琪抱着记录板从旁边经过,马尾辫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你上周就欠我三份检查,先补上再说。”

      下午的帮扶活动正式开始。教室被切割成两个时区。前三分之一是日落区,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把第一排的课桌晒得发烫;后三分之一是阴影区,靠近后门的地方堆着上周运动会的残破横幅,红漆字“勇争第一”掉了一半,变成“勇争”。

      林楠坐在陈雨婷旁边,讲解一道力学平衡题。陈雨婷的草稿纸边角画满小人打仗,主力部队正在攻克斜面摩擦力。“所以,”林楠用指节敲了敲她画的小人,“这里要分解重力,不是冲量。”

      “哦哦,”陈雨婷推了推眼镜,“林神,你右手腕上那个……是胎记吗?白色的。”

      林楠下意识把右手缩回袖口。那道压痕从腕骨延伸到掌根,瓷白色的皮肤像被漂白过,与周围冷白的肤色泾渭分明。“不是,”他说,“之前摔的。”

      “看着挺酷的,像那种……雪线。”

      林楠没接话。他的脚尖在桌下轻点地面,三短一长。嘚、嘚、嘚-嘚。

      四排之外,江泽正在看赵磊的作业本。赵磊用左手写字,笔画横七竖八,像被风吹乱的树枝,但莫名有种执拗的力道——那力道林楠太熟悉了,当初江泽右手打石膏,他就是这样握着江泽的左手,一笔一画教他在草稿纸上写“楠”字。

      “步骤,”江泽的声音从后排传来,隔着十六个脑袋,“错了。”

      赵磊挠头:“江神,左手写着不顺嘛,我右手跟脚似的。”

      “换右手,”江泽说,“重来。”

      “别啊,你那个右手……”赵磊话没说完,突然噤声。

      林楠的背脊僵直。他知道赵磊想说什么——你那个右手不是废了吗。这是第57章运动会跳高事故后,弥漫在班级里的窃窃私语,只是没人敢当着江泽的面说。

      江泽没动怒。他把赵磊的本子推回去,右手悬在纸面上方,指尖微微颤抖。那颤抖很细微,像蜻蜓点水,但林楠从斜后方看得真切——那是右手试图精细控制时的抗议,神经在瓷白的皮肤下乱跳。

      粉笔灰的涩味突然浓起来,前排有人用湿抹布擦黑板,水汽混着粉尘变成一种浑浊的腥甜。林楠的舌尖抵住上颚,尝到类似铁锈的味道。

      下课铃响时,林楠帮陈雨婷订正完最后一道错题。他抬头,正好撞进江泽抬起的视线里。那是隔着四排课桌、十六个起伏的肩膀、无数漂浮的尘埃的一次对视。江泽的眼神像被冻住的湖面,底下有暗流在碎冰下撞来撞去;林楠的眼眶瞬间热了,他慌忙低头,假装去捡掉在地上的橡皮,指尖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抠了三秒,才把那枚沾了灰的橡皮捡起来。

      放学后的排练在学校旧报告厅进行。这里比早上开会的新报告厅小一圈,舞台幕布是褪色的枣红色,像干涸的血迹。话剧社的指导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姓吴,戴圆框眼镜,说话带着台北腔:“我们这次排《雷雨》片段,期末汇演用。江泽,你周朴园;林楠,你鲁贵。”

      林楠正弯腰搬道具沙发,闻言手一滑,沙发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鲁贵,周朴园的仆人,一个弓着腰、满脸谄媚的角色。

      “老师,”张雅琪举手,她负责舞台监督,“能不能换个角色?林楠他……气质不太像仆人。”

      “话剧就是要反差,”吴老师转着笔,“而且鲁贵那段向周朴园讨赏的戏,很有张力。江泽,林楠,你们先对一遍第一幕。”

      江泽站在舞台中央,穿着从道具组借来的黑色长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喉结突出。他手里端着本翻烂的剧本,纸页边缘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林楠注意到,在第四场戏的页边,有一行被划掉的字迹——“楠瓜”,字迹是江泽的,凌厉的笔锋被橡皮擦得起了毛边,露出纸纤维的白茬。

      那是第46章颁奖典礼后,江泽在后台叫出来的外号。如今被划掉,像一道结痂的伤疤被重新撕开。

      “开始,”吴老师拍手。

      林楠弓下腰,把腰折成九十度,脸上堆出谄媚的笑:“老爷,您看我把四凤管教得多好,能不能赏我点零钱?”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油滑的颤音。江泽坐在沙发道具上,背脊挺直,长衫的下摆垂在膝盖上。他看着林楠弯下的脊背,那截后颈从校服领口露出来,皮肤白得晃眼,上面还有一道极浅的指甲印——那是第61章分手时,林楠自己掐的,现在还没消。

      江泽的右手在剧本上收紧,纸页发出脆响。他想起四个月前,也是在这个角度,林楠靠在他右肩,两人挤在空教室刷题,林楠的头发蹭着他耳垂,痒得像有小虫在爬。那时候他右手的石膏还没拆,林楠就握着他的左手,一笔一画在草稿纸上写“楠”字,说这样就能记住。

      “老爷?”林楠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腰开始发酸。

      江泽猛地回神,台词从喉咙里挤出来:“嗯,很好……很好。”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

      “卡,”吴老师皱眉,“江泽,你的情绪不对。周朴园这时候是冷静的,掌控者,不是……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感觉。”

      江泽垂下眼,右手剧本轻轻颤抖:“对不起,再来。”

      舞台侧翼的幕布挂钩松了一颗,螺丝半旋在孔洞里,随着空调的风轻轻颤动,投下的影子在墙上像只垂死的蜘蛛。林楠盯着那影子看了五秒,想起家里阳台坏掉的晾衣杆。

      第二次排练,林楠换了种演法,把鲁贵演得更卑微,几乎要趴到地上。江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弓起的脊背,突然想起第54章在老宅楼梯间,林正华喊的那声“儿子”。那时候林楠也是这个姿势,蹲在地上捡掉落的蕉叶糍,脊背弯成一张弓。

      “能不能赏我点零钱?”林楠的台词念得飞快,像要逃离这个场景。

      江泽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悬在半空,似乎想碰一碰那截后颈,确认它是否还温热。但手抬到一半,他看见自己手腕上那道压痕——在舞台灯光下,那道瓷白的皮肤像一道无形的栅栏。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

      “卡,”吴老师叹气,“今天先到这。江泽你调整下状态,明天再排。”

      散场时,天已经黑了。旧报告厅的灯管接触不良,滋滋作响。林楠蹲在舞台边收拾道具,把那只假皮沙发推向角落。江泽站在幕布后面,看着他动作时右膝微微外撇——那是旧伤的惯性,第55章跳高时留下的。

      “那个,”赵磊突然从后台探出头,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江神,林神,顺子让我给你们带的烤红薯,说……说冬天了,吃这个暖手。”

      林楠站起身,腰腿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谢谢。”

      “别谢我,”赵磊把袋子塞过来,左手递向江泽,右手递向林楠,“顺子说你们俩最近……呃……那个……反正吃吧,甜的。”

      江泽接过塑料袋,右手被红薯烫得一缩,压痕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他看着林楠把红薯捧在手里,指尖在塑料袋上摩挲,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人站在舞台侧翼,相隔一步,影子被布景板切割成两段。

      “赵磊,”江泽突然开口,声音低哑,“你为什么用左手写字?”

      赵磊正往外走,闻言回头:“习惯了啊,小时候右手摔断过,后来改不过来了。”

      江泽的右手在口袋里痉挛了一下。他想起第25章到第30章,那些用左手握笔的日子,林楠就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腕,教他怎么控制力度,说“就像握鼠标,但别那么紧张”。

      “哦,”江泽说,“左手……挺好的。”

      赵磊挠挠头,走了。

      旧报告厅的灯突然全灭了,三秒后应急灯亮起,绿惨惨的光从安全出口标志牌上打下来。在黑暗中,林楠听见江泽的呼吸声,很近,带着烤红薯的甜香,还有一丝苦,像烤焦的糖纸。

      周三的晚自习,帮扶活动继续进行。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咔哒声,那是螺丝松动的征兆。林楠正在给陈雨婷讲一道电磁感应题,陈雨婷的草稿纸上画满了磁场线,像一团乱麻。

      “所以,”林楠用铅笔在纸面上空比划,“切割磁感线的时候,楞次定律要这样……”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抬头,看见江泽正站在教室后排,手里拿着赵磊的作业本,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赵磊在旁边嬉皮笑脸,左手在空气中比划着解题步骤,那手势和林楠当初教江泽时一模一样——食指中指并拢,手腕翻转,像在指挥一场不存在的交响乐。

      江泽的右手捏着作业本边缘,纸页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视线抬起,穿过四排课桌,和林楠撞在一起。这一次,谁都没有躲开。

      江泽的眼神里有痛苦,有温柔,还有一种被背叛的困惑——仿佛在说,为什么你教别人的动作,和教我的一样?林楠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低下头,铅笔尖戳破草稿纸,在“共犯三次”的错题本痕迹上又添了一个黑点。

      “林神?”陈雨婷推了推他,“然后呢?”

      “然后……”林楠的声音干涩,“然后右手定则。”

      下课铃响,人群散去。林楠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橘子糖纸一张张叠好,塞进钱包最底层的夹层。江泽也慢吞吞地整理东西,赵磊早就跑没影了。两人隔着四排课桌,中间的距离像一条银河。

      邹天顺突然从后门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楠哥!江哥!好消息!明天物理竞赛预赛名单出来了,你俩都在!”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炸开。林楠和江泽同时抬头,视线再次交汇,这次中间隔着邹天顺挥舞的手臂。

      “顺子,”林楠提起书包,右膝在站起时发出咔哒一声,“走了。”

      “啊?一起走啊,”邹天顺看向江泽,“江哥一起?”

      江泽把右手插进口袋,压痕贴着大腿外侧,那道瓷白的皮肤在布料下隐隐发烫。他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锁门。你们先走。”

      林楠和邹天顺走出教室。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随着脚步远去而熄灭。江泽站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看着林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右肩比左肩低半寸——那是他放松时的姿态,只有林楠知道,但此刻江泽看着,觉得那半寸落差像一道悬崖。

      他转过身,面向空荡荡的教室。四排课桌整齐排列,像琴键。江泽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描摹——从第一排到第四排,十六个座位,每一步都是林楠曾经的呼吸范围。

      他最终没有走过去。只是弯腰,把林楠课桌肚里掉出来的半块橡皮捡起来,放进自己笔袋的最深处,旁边是那枚刻着“Z&N”的木工钥匙扣,已经磨得发亮。

      江泽锁门时,发现钥匙孔里卡着一粒白色的粉笔头,是林楠下午讲题时掰断的。他没用钥匙,而是用手指把粉笔头抠出来,捏在掌心,直到走出教学楼,才发现粉笔已经碎成粉末,从指缝漏进冬夜的冷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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