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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新鞋暖锅 ...


  •   周六早晨六点半,云川一中的宿舍楼还浸在铅灰色的天光里。301宿舍的吊风扇停着,三片叶子凝着昨夜的寒气,朝同一个方向耷拉着,像被冻僵的鸟翅。江泽睁着眼,下铺的床板随着呼吸轻微震颤。右手从被窝里抽出来,悬在枕头上方三厘米处,指尖不受控地轻轻弹跳,腕骨内侧那道“漂白过的警戒线”在晨光里泛着瓷白,像道被雪线突然分割的河谷。

      他盯着那五根手指看了五秒钟。右手慢慢蜷起,握住床沿的铁栏杆,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颤抖平息了半度。江泽深吸一口气,左手撑床,右手顺势探进床底,拖出一个灰蓝色的鞋盒。鞋盒边缘刮擦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里像老鼠磨牙。

      盒盖掀开,是一双限量款篮球鞋,白底镶着电光蓝的边,鞋舌上印着细小的星图。江泽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起一只鞋,动作笨拙得像小孩初拿筷子,小指翘起,指节泛白,但那鞋确实被他稳稳地拎在了半空。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鞋面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斑,正好落在邹天顺的上铺床板。

      “唔……”邹天顺翻了个身,鸡窝头在枕头上蹭了蹭,发出含混的呓语,“江哥……几点了……”

      “还早。”江泽迅速把鞋塞回盒子,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汗,指腹擦过那道压痕,粗糙的触感像摸到了砂纸,“你再睡十分钟。”

      七点半,邹天顺终于从上铺爬下来,踩着梯子发出哐哐的响动。他眯着眼去摸床尾的保温杯,发现江泽已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右手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鞋盒上的透明胶带。剪刀刃口有点钝,右手用力时微微颤抖,胶带边缘被剪得参差不齐,像狗啃的。那是他用攒了三个月的竞赛奖金买的,右手在支付时数了三次零钱,硬币在柜台上打转。

      “啥玩意儿?”邹天顺凑过来,下巴搁在江泽肩膀上,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我靠,AJ新款?江哥你发财了?”

      “没。”江泽把剪刀换到左手,右手按住鞋盒,压痕贴在鞋盒表面,传来纸板的粗糙质感,“给林楠的。”

      “哦……”邹天顺拖长了音调,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复合礼物是吧?懂了懂了,高端操作。”他伸手想去摸鞋面,被江泽用鞋盒轻轻拍开。

      “去洗漱。”江泽说,右手拎着鞋盒起身,小指因为用力而翘起,像半个问号,“他该醒了。”

      隔壁宿舍,林楠正坐在床沿,右膝上的黑色护踝勒得皮肤发白,布料边缘磨出一圈细密的毛球,像上了年纪的毛刷。他低着头,用左手按着右膝外侧,指节在护踝边缘敲击,两短一长。嗒、嗒-嗒。那是“N”的节奏,但对面床的王实朴戴着耳机背单词,没听见。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冷风,混着厕所消毒水的味道。江泽站在门口,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提着两个肉包和一杯豆浆,热气在冬日里凝成白雾,遮住了他半张脸。

      “给你的。”江泽把早餐放在林楠桌上,右手这才从背后移出来,拎着那个灰蓝色的鞋盒,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压痕在晨光下像道闪电。

      林楠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肉汁滴在草稿纸上,晕出一个油渍的圆。他接过鞋盒,指尖碰到江泽的右手背,那道压痕的皮肤比左手凉两度,粗糙得像砂纸,带着微微的颤抖。

      “打开。”江泽说,右手插在裤兜里,大拇指在布料下摩挲着那道压痕,那是他思考时的本能动作,试图用触觉确认右手还存在。

      鞋盒掀开,林楠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抬头看江泽,眼睛瞪得溜圆,右膝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护踝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江泽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棵香樟树,树枝上挂着昨夜的雨珠,“试试。”

      林楠坐在床沿,右脚伸进鞋里,尺码刚好。他弯下腰去系鞋带,手指刚碰到鞋带,江泽突然蹲了下来。这个角度让林楠看见他头顶的发旋,还有右耳后那颗淡褐色的小痣。江泽的后颈从校服领口露出来,皮肤白得晃眼,上面有一道极浅的抓痕,是昨晚林楠在操场边扶他时留下的。

      “我来。”江泽说,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悬在鞋带上方,指尖像通了弱电,轻微弹跳。他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和拇指捏起左边的鞋带,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小指翘起,指节因为精细动作而颤抖。鞋带在他手里滑了两次,第三次终于交叉成一个标准的结,但右边比左边长了三厘米,歪歪扭扭地趴在新鞋上。

      “丑了点。”江泽盯着自己的手,声音很低,带着点懊恼,“右手……还在练。”

      林楠没说话。他盯着那个歪斜的蝴蝶结看了三秒,突然站起身,右脚在地上跺了跺。新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声,像某种确认。他原地跳了一下,右膝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合页,但他脸上的笑却炸开了:“合脚!特别合!”

      “去操场。”江泽站起身,右手自然下垂,指尖还在轻微颤抖,但掌心是干燥的,“跑两圈试试。”

      “现在?”

      “现在。”

      云川一中的操场在周六上午九点半呈现出一种荒废的美。塑胶跑道被昨夜雨水洗得发黑,第三道白线有些斑驳,像老人的血管。看台边的香樟树掉光了叶子,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像张牙舞爪的炭笔画。林楠站在起跑线前,做了三个热身动作,右膝弯曲时,护踝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砂纸打磨木头。

      “我跑了?”他回头喊,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带着白雾。

      江泽站在白线外,右手拿着手机,屏幕停在计时器界面,左手插在口袋里。屏幕上反射着林楠的身影,小小的,蹲在起跑线前,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弓背猫:“跑。”

      林楠冲了出去。新鞋的抓地力很好,鞋底与塑胶摩擦发出细碎的吱嘎声。右膝在落地时传来稳固的支撑感,不像旧鞋那样软塌。他跑过弯道,风吹起校服下摆,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色T恤,下摆有些卷边。三圈下来,他在江泽面前急刹车,鞋底与塑胶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弯腰喘气,右膝微微打颤,但眼神亮得惊人,像盛了星子。

      “像踩在云上。”他直起身,右膝不自觉地外撇,那是旧伤的惯性,但脸上是纯粹的快活,嘴角沾着一点白沫,“真的,江泽,轻得像没穿鞋。”

      江泽看着他的右膝,看着那道黑色护踝在新鞋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右手突然伸过去,悬在林楠膝盖上方五厘米处,指尖颤抖,像想碰又不敢碰。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只是用左手拍了拍林楠的右肩,掌心传来运动后的温热:“回去换校服,中午吃火锅。”

      “火锅?”林楠挑眉,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在下巴尖悬了三秒,滴在新鞋的网面上,晕出一个小圆点,“什么由头?”

      “邹天顺提议,”江泽转身往看台走,右手在口袋里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压痕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给你接风,说庆祝你脚伤康复。”

      “接风”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被风吹散在香樟树的枝桠间。林楠跟上去,右手无意识地抓住江泽的左手腕,指腹按在那道压痕上,那里跳动着稳定的脉搏,与右手的颤抖形成奇异的对比。

      四人约在巷子深处的“老灶火锅”,门面不大,Rolling Stones的舌头海报被油烟熏得发黄,边缘卷了,像片枯叶。邹天顺早就占了最里面的角落,一张方桌四条板凳,桌面油腻,贴着一层磨损的透明胶,能看到底下“勇争第一”的红漆字残迹,“第一”的“一”字掉了一半漆。

      “这儿!”邹天顺挥舞着菜单,鸡窝头在昏黄的吊灯下像团蒲公英,“我点了酸笋炒大肠,还有毛肚黄喉,江哥你不吃辣,特意要了鸳鸯锅,中间那圈清汤给你涮白菜。”

      王实朴坐在他旁边,正用纸巾反复擦筷子,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推了推,目光在江泽和林楠之间扫了半圈,停留在林楠的新鞋上两秒钟,又低下头继续擦筷子,动作慢条斯理。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坐下,中间的空隙刚好能放一盘白菜,但桌布下,林楠的膝盖轻轻碰了碰江泽的大腿外侧,触即离,像蜻蜓点水。

      “楠哥,你这鞋新啊,”邹天顺眼尖,筷子指向林楠的脚,鞋面上的网眼还透着崭新的白,“限量款?我靠,江哥送的吧?出手够狠。”

      “嗯。”林楠弯腰去系鞋带,故意把那个歪斜的蝴蝶结展示给邹天顺看,鞋带一头长一头短,像只歪脖子鸭子,“江泽系的,右手系鞋带,独一份。”

      邹天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筷子敲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我说呢,这结系得跟我奶奶捆粽子似的,左边长右边短,中间还鼓个包。江哥,你这手复健得挺好啊,都能系鞋带了,下次帮我系领带呗?虽然我也没有领带。”

      江泽没接话,右手拿起桌上的豆奶,铝罐上的水珠顺着他手腕滑下来,滴在那道压痕上,像道透明的绷带,又顺着掌纹流到手肘。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目光落在火锅店墙上的电子钟:十二点十七分。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叶片上的油污被离心力甩成一圈圈的渍。

      锅底的辣椒开始翻滚,红油表面浮起一层花椒,像浮游生物。邹天顺夹起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地涮,嘴里念叨着下周网吧开黑的事:“听说了吗?新区开了个‘极速空间’分店,机器配置贼高,RTX4090,我们周日去试试?朴哥你去不?”

      “周日要补课。”王实朴把擦好的筷子架在碗上,目光扫过江泽的右手。那只手正拿着汤勺,试图从红汤里舀出一片白菜,勺子在颤抖,白菜片在勺子里打转,最终还是滑落了,溅起一点红油。王实朴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的清汤锅往江泽那边推了推,锅底与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江哥,你也该放松一下,”邹天顺把烫好的毛肚蘸了油碟,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嘴角挂着一滴红油,“别整天刷题,手都刷抖了。”他指了指江泽的右手,“你看,拿勺儿都颤,跟帕金森似的,该不会是暗恋谁暗恋的吧?”

      林楠正在喝豆奶,闻言呛了一下,液体从嘴角溢出来,滴在面前的餐巾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江泽左手递过一张纸巾,右手在桌布下握住了林楠的左手,掌心的压痕贴着林楠的手背,粗糙而滚烫。他的右手在颤抖,那种颤抖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某种奇异的脉冲,但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吃你的。”江泽对邹天顺说,声音平静,但耳尖有点红,“吃完买水去。”

      “买啥水?店里不有豆奶吗?”

      “外面的,”江泽松开手,右手拿起筷子,夹起那片终于舀上来的白菜,小指翘起,像半个问号,手肘撑在桌沿,“我想喝冰的。”

      一点半,日光斜斜地切进巷口,照在对面的墙根上,那里长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草,叶子枯黄。四人从火锅店出来,邹天顺拍着肚子打嗝,声音响亮,王实朴在回短信,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江泽拍了拍林楠的肩膀,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一个东西:“陪我去买水,他们先回。”

      “我也去!”邹天顺举手,手里拿着半串没吃完的羊肉。

      “你回去占座,”江泽说,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那枚刻着“Z”的木工钥匙扣,檀木被体温焓得发亮,边缘圆润,“下午还有物理卷要做,晚自习要交。”

      邹天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突然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鸡窝头被风吹得乱颤,像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哦——占座是吧?懂,我懂。朴哥我们走,给江哥楠哥占个好位置,靠窗第三排,风水宝地,背风还晒得到太阳。”

      他拽着王实朴的袖子往前走,王实朴回头看了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镜片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一片白茫茫。

      巷子里只剩下两人。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云川冬天特有的湿冷,像浸了水的纱布糊在脸上,带着点铁锈味。江泽走在前面,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自然下垂,肩膀微微左低右高。林楠跟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右肩比左肩低半寸的落差——那是江泽放松时的姿态,从高一就如此,像棵被风吹歪的白杨。

      走到巷口的老路灯下,江泽突然停住。这盏路灯是上世纪的铁艺灯,灯罩上积着一层灰,灯管是昏黄色的,像颗腌过头的咸蛋黄,还在轻微地闪烁,接触不良。江泽转过身,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两颗糖——一颗橘子味,一颗葡萄味,糖纸被体温焓得发软,边缘起了毛边。

      “伸手。”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林楠摊开左手,掌心朝上,掌纹里还沾着一点火锅的油渍。江泽把橘子糖放在他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的手都颤了一下,像触电。林楠剥开糖纸,糖块是橙黄色的,在路灯下像块温润的琥珀。他塞进嘴里,甜味炸开的瞬间,江泽突然凑近,左手托住他的下巴,拇指按在下唇上,指腹有点粗糙。

      “咬到了?”江泽问,声音很低,像气声,喷在林楠脸上,带着豆奶的腥甜。

      林楠这才感觉到舌尖一阵刺痛,刚才吃得太急,牙齿磕到了舌头,血腥味混着甜味在口腔里蔓延。他还没回答,江泽已经低头,鼻尖蹭过他的鼻尖,呼吸交错,带着豆奶的腥甜和火锅的辛辣。江泽的舌尖轻轻舔过他舌头上咬破的那一点,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和战栗,血腥味在两人之间交换,像某种秘密的契约。林楠的右手抓住江泽的校服前襟,布料被捏成一团,皱得像腌菜。

      “慢点,别急。”江泽退开半寸,声音哑了,右手扶上林楠的后颈,压痕处的皮肤贴着他颈后的汗,瓷白的凉意与体温的温热形成鲜明的边界,像道分界线。

      林楠的呼吸乱了,额头抵在江泽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洗衣液味道,混着火锅的油烟气和一点汗味。江泽的右手还在颤抖,但握着他后颈的手很稳,紧到骨头发疼。

      “我想……”林楠的声音发颤,右手顺着江泽的衣襟滑下来,握住他的左手,十指相扣,掌心都是湿的。

      “想什么?”

      “想光明正大,”林楠抬起头,盯着江泽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路灯的光,像深井里投了颗星,“想不用躲在路灯后面,想牵着手走在大街上,想告诉邹天顺我们……”

      “等考上清华。”江泽打断他,右手从后颈滑下来,与他左手交握,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压痕硌着林楠的手背,“考上了,就能公开。我们就去北京,去没人认识的地方。”

      这是他们的咒语,从高二说到高三,像颗定心丸,每次念完都能让心跳平复半拍。林楠安静下来,额头重新抵在江泽肩膀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江泽右手腕上的压痕,那里皮肤薄得像纸,能感受到下面血管的跳动。江泽的右手还在颤抖,但握着他的手很紧。

      “走吧,”江泽松开手,右手重新插回口袋,握着那颗没送出去的葡萄味糖,“去便利店买点糖,回去分给他们,不然邹天顺又要叫唤。”

      便利店在街角,玻璃门上贴满了圣诞老人的贴纸,虽然圣诞节已经过了两天,但还没撕下来,有点卷边。林楠在货架前挑挑拣拣,最终拿了两包橘子糖和一包葡萄糖。江泽站在他身后,右手扶着货架边缘,指尖在金属架子上轻轻敲击,三短一长,是“N”的节奏,敲在货架的螺丝钉上。

      结账时,老板娘正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下巴磕在收银台上。林楠把糖放在柜台上,江泽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右手数硬币时掉了两次,硬币在玻璃柜台上打转,发出清脆的响,第三次终于成功,他把硬币推给老板娘,右手收回来时,在裤腿上擦了擦汗,指尖冰凉。

      “给。”江泽把葡萄味的那包塞给林楠,自己留了橘子味,糖纸在口袋里发出窸窣的响,“交换。”

      糖纸在月光下发出窸窣的声响,皱巴巴的橘子糖纸与平整的葡萄糖纸并排放进钱包,像两枚印章,边缘对齐。

      回宿舍的路上,邹天顺突然从拐角处跳出来,手里挥舞着两张网吧优惠券,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响:“楠哥!江哥!等等我!我刚才忘说了,周二下午第二节体育课改自习,我们去网吧呗?新开的‘极速空间’,我搞到优惠券了!机器是新的,键盘不黏手!”

      林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与江泽拉开距离,脸颊还残留着路灯下的热度,像发烧。江泽面不改色,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纸边勒进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不去,刷题。”

      “刷题也不能刷傻了啊,”邹天顺凑近,突然盯着林楠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林楠的额头,“哎?楠哥你脸咋这么红?火锅太辣了?还是被风吹的?”

      “嗯,”林楠低头,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后颈,那里还残留着江泽掌心的凉意,像贴了一块冰,“辣到了,刚才那锅太辣。”

      “你这体质不行啊,”邹天顺大大咧咧地拍他肩膀,手掌重得像块砖头,“吃顿火锅就红成这样。江哥,你看楠哥这脸色,潮红,走路还发飘,是不是累着了?昨晚又偷学了吧?”

      江泽走在林楠左侧,右手在口袋里握紧那张糖纸,纸边勒进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像某种警醒。他的左手在背后,与林楠的右手勾住小指,动作隐秘而快速,像两只在黑暗中碰了碰触角的蜗牛,藏在两人校服下摆的褶皱里,Fingerprints在指节处摩擦。

      “他昨晚刷题到三点。”江泽说,声音平稳,左手的小指与林楠的右手小指紧紧勾在一起,藏在袖管的阴影里,“做电磁感应的题,算错了七次。”

      “三点?”邹天顺瞪大眼睛,眼白在昏暗里很明显,“你们竞赛生真是卷生卷死。楠哥,悠着点,别高考前猝死了,到时候谁给我抄作业啊。”

      王实朴走在最后,推着眼镜,目光落在两人背后那几乎贴在一起的衣角上,衣角被风吹得朝同一个方向摆动,像连在一起的尾巴,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

      宿舍楼的铁门在十点半准时落锁,锁舌弹出的咔哒声在二楼走廊里回荡。林楠躺在下铺,右膝上的护踝勒得有些痒,他伸手去抠,指尖在布料边缘刮擦,发出沙沙的响。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蓝光在黑暗的宿舍里像块冰,照亮了帐顶的一小块区域。

      江泽的消息,时间显示22:47:“下次奖励,去我家。”

      林楠把脸埋在被子里,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青苹果洗衣液的香气,还有一点樟脑丸的气味。他打字:“好,带蕉叶糍给你。”发送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又补了一句:“我学做的,可能不如奶奶做的好吃,可能会漏馅。”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过了半分钟,消息才过来:“好吃。不漏。”

      林楠笑着把手机贴在胸口,右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刻着“N”的木工钥匙扣,檀木的边缘已经被体温焓得圆润,像块鹅卵石。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灰白色的光斑,像一只沉默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他翻了个身,右膝弯曲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合页。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条未结束的对话,光标在闪烁,像某种未完成的等待。林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发了一个句号,小小的,圆圆的,像颗糖。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同样的句号。

      林楠把手机塞进枕头下,屏幕还亮着,右手握着那枚钥匙扣,渐渐睡着了。宿舍里,邹天顺的鼾声从对面床传来,像台老旧的拖拉机,节奏均匀,每隔三分钟停顿一次,像在换气。窗外的香樟树在夜风里摇晃,叶子摩擦的沙沙声渗进来,像有人在黑暗里低语。

      手机屏幕还亮着,在漆黑的被子里发出微弱的蓝光,照亮了枕巾上的一根头发,是黑色的,卷曲的,不知是谁的,躺在米白色的枕巾上,像个月亮。

      远处传来午夜的钟声,敲了十二下,把最后一点余温也切断了。钟声停后,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邹天顺的磨牙声,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在啃木头。林楠在梦里动了动右手,勾住了枕边那只空荡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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