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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岁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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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号早晨,301宿舍的窗户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霜,像被谁呵了口长气后冻住的痕迹。江泽睁眼时,下铺的床板正发出有节奏的震颤——邹天顺又在用额头磕床沿背单词,磕三下停一秒,嘴里念“abandon”的语调扭曲得像在唱衰戏。
“六点半。”
江泽的声音从帐子里飘出来,带着刚睡醒的哑。右手从被窝里抽出来,悬在枕头上空三厘米,指尖对着晨光虚握了两下。没有颤,指节弯弯的像五根收拢的琴键,腕骨内侧那道“漂白过的警戒线”在灰白的天光里泛着瓷釉的冷,与周围冷白的肤色泾渭分明。
邹天顺的背诵声戛然而止,鸡窝头从下铺探出来,鼻尖几乎要戳到江泽的帐子:“江哥,你昨晚是不是偷摸出去了?我凌晨两点起夜,你床位空着,跟鬼似的。”
“上厕所。”
江泽把右手缩回被窝,指腹蹭过压痕处粗糙的皮肤,像摸到了砂纸。那道皮肤比左手凉两度,干燥得如同被漂白过,指节活动时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
“骗鬼呢,”邹天顺爬下床,拖鞋啪啪响,铁质床架跟着晃,“你床头柜上那俩纸糊的玩意——”他压低声音,眼睛却往斜对床瞟。林楠还蒙在被子里,蜷成个球,只露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在枕头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是给楠哥准备的吧?元旦礼物?挺复古啊,纸船灯,现在谁还放这个,都改发微信红包了。”
江泽没接话,左手撑着床沿坐起来,右手去够挂在床头的校服外套。外套内袋里鼓鼓囊囊,装着两个叠好的河灯,竹篾骨架被压得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某种脆弱的昆虫在振翅。他动作顿了顿,右手小指无意识地翘起,像半个来不及收回的问号——那是骨裂后遗留的条件反射,精细动作前总会悬停半秒,神经在瓷白的皮肤下等待着某种抗议。
林楠在被窝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像是梦见了什么,右手从被沿伸出来,垂在床边,指尖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指节微微发白,指甲边缘有啃噬的痕迹。江泽看着那只手,想起昨晚在楼道里,就是这只手在黑暗中与他交握,指甲在他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浅痕,说“明天三桥见”。
“顺子,”王实朴从上铺探身,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推了推,目光在江泽和林楠之间转了个圈,最终落在邹天顺脚边,“你牙刷掉了,滚到门背后了,再不去捡,宿管阿姨扫进来该骂了。”
“我靠,”邹天顺蹦起来,膝盖撞在床沿,发出一声闷响,“你怎么不早说!”
宿舍里恢复了那种早晨特有的嘈杂平静。江泽穿好衣服,右手拎着热水瓶去水房,搪瓷瓶胆在塑料壳里晃荡,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某种古老的心跳。路过林楠床边时,他停了三秒,左手拎起林床头那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杯沿有个缺口的,齿痕斑驳——拧开盖,把昨晚打的热水兑了点凉的,调整成正好能入口的温度,轻轻放在林楠床头的凳子上。
杯底与木头接触,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像粒石子投入深井。林楠的眼皮颤了颤,没醒,但右手收了回去,缩进被子里,像只冬眠的松鼠收回了探出洞的尾巴,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抓了抓。
元旦晚会在晚上七点,但下午两点就开始候场。云川一中的旧报告厅比新楼小一圈,后台的化妆间其实是间废弃的储藏室,霉味混着陈年脂粉的气息,墙上还挂着去年运动会“勇争第一”的横幅,红漆字掉了一半,“第一”的“一”字斑斑驳驳,像块烂掉的膏药贴在墙上。
林楠坐在一张掉漆的木凳上,右脚踩在地上,左脚搭在凳沿,正低头系护踝。黑色的布料边缘磨出白絮,像一圈褪色的纹身,勒在右膝上,布料与皮肤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垂在背后,像只没精打采的耳朵。
“别动。”
张雅琪端着化妆盒走过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扫过林楠的肩膀。她抽出粉扑,在他脸上啪嗒啪嗒地拍,粉末飞扬,在从气窗漏进来的光柱里翻滚,像一场微型的雪。“转过来,给你扑点粉,台上灯光吃色,不扑脸惨白跟鬼似的。”
林楠抬起头,右膝保持着弯曲的姿势,像把折起来的尺子。他被呛得想打喷嚏,右手抬起来挡,手腕从袖口露出来,那道压痕——比周围肤色浅了三个度的瓷白色——在灰尘里泛着冷光。
“手放下,”张雅琪用粉扑柄敲了敲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精准地敲在那个位置,“挡着我了。哎,你这手腕……”她盯着那道压痕看了两秒,像是意识到什么,迅速移开视线,“粉底液遮不住,就这样吧,反正鲁贵是仆人,糙点正常。”
江泽站在化妆镜另一端,穿着从道具组借来的黑色长衫,布料粗糙,蹭着脖颈发痒。扣子扣到最顶,勒得喉结突出,像颗被绳子捆住的卵石。他对着镜子调整领子,右手拿着剧本,纸页被翻得卷了边,像被海水泡过的海带褶皱。镜子里,林楠的后背正对着他,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连帽衫隐约可见,随着呼吸起伏,像一对即将破茧的蝶翅。
“江泽,”张雅琪转头,手里捏着一支眉笔,笔杆上还留着 teeth marks,“你眉毛太淡了,我给你描两道,不然后排看不见表情。”
“不用。”
江泽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剧本挡在脸前,纸页发出沙沙的响,像蛇在蜕皮。他的耳尖有些红,在冷白的皮肤上晕开一片淡粉。
“固执,”张雅琪撇嘴,把眉笔扔回化妆盒,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那你自己弄弄头发,别跟鸡窝似的。还有,你的道具——怀表,拿好,别到时候掉了。这玩意儿道具组就一块,摔了赔不起。”
江泽左手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块铜制怀表,表盖上有划痕,是道具组压箱底的老货,边缘磨得圆润。他右手接过来,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指尖在表盖边缘停顿了半秒,小指微微翘起,像半个问号。他抬头,视线穿过镜子,与正从镜子里看他的林楠撞在一起。林楠的嘴角还沾着一点刚才张雅琪扑多了的散粉,白乎乎的,像偷吃了馒头没擦嘴。
两人对视了三秒。林楠先低下头,右手去扯护踝的边缘,指尖在布料上刮擦,发出沙沙的响,像是在掩饰什么。江泽把怀表塞回口袋,右手在布料下握着那块冰凉的金属,压痕贴着表链,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握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三点整,最后一次联排。舞台的木地板上积着往年演出留下的蜡渍,踩上去有点黏,像踩在融化的糖上,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撕开。
吴老师抱着胳膊站在台下,圆框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神:“走一遍完整的,从鲁贵上场开始。肖诗源,你准备好了吗?”
肖诗源穿着周繁漪的墨绿色旗袍,从侧幕条后面闪出来,手里团着一块手帕,指尖冻得发红,像几根胡萝卜:“准备好了,老师。就是……这旗袍太薄了,后台冷得骨头缝疼。”
“忍着,”吴老师挥挥手,腕骨突出,“这戏要的就是那种……阴冷的感觉。江泽,你坐那儿,别动。林楠,你从那个拐角出来,弓着腰,脚步轻点,像老鼠,不是像老虎。”
林楠站起身,右膝发出咔哒一声,在空旷的舞台上有回声,像生锈的合页被强行扳动。他走到舞台左侧的拐角,那里堆着一叠旧布景板,上面画着歪斜的窗户,颜料剥落,露出底下的 canvas。他弯下腰,把脊背折成九十度,视线正对着地板缝隙里嵌着的一粒图钉——那是上周钉横幅时遗落的,钉帽朝上,泛着冷光,像只独眼。
“开始。”
林楠踮着脚走出来,右膝因为弯曲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生锈的合页缺了油。他走到舞台中央,停在江泽坐的沙发前,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腰发酸,视线正对着江泽的膝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江泽长衫下摆的褶皱,像被揉皱又展开的纸,还有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那道压痕在舞台灯的余光里泛着白,像一道无声的标记。
“老爷,”林楠念台词,声音压得低,带着刻意为之的谄媚,尾音却颤了一下,“您看我把四凤管教得多好,能不能赏我点零钱?”
江泽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木头,两短一长。嗒、嗒-嗒。是“N”的节奏。
林楠的台词卡在喉咙里,差点咬到舌头。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咳嗽,右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像要抠出血来。
“卡,”吴老师从台下扔上来一个纸团,正好砸在林楠脚边,纸团散开,露出里面潦草的笔记,“鲁贵,你咳嗽什么?还有,江泽,你刚才手指敲什么呢?周朴园这时候是冷静的,算计的,不是……不是那种发报机。”
后台传来几声压抑的笑。邹天顺蹲在侧幕条后面,捂着肚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台故障的电机。
“再来。”吴老师叹气,声音里带着疲惫。
这次江泽把手收进了口袋,右手握着那块怀表,表链勒进压痕里,带来细微的刺痛,像被牙齿咬了一口,让他能集中注意力。他看着林楠再次弓下腰,后颈从连帽衫领口露出来,皮肤白得晃眼,上面还有一道极浅的指甲印,是前天在图书馆后排,江泽不小心掐的,现在还没消,泛着淡淡的粉。
“能不能赏我点零钱?”林楠的台词念得飞快,像要逃离这个场景,尾音却颤得更厉害了。
江泽的右手在口袋里猛地收紧,怀表的齿轮硌着指腹,带来钝痛。他开口,声音比平常低八度,像从地底下冒出来:“嗯,很好……很好。”
“卡!”吴老师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像指甲刮黑板,“江泽,‘很好’后面还有台词!‘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你怎么漏了?这是周朴园对鲁贵的控制,是权力的让渡,不是简单的敷衍!”
“忘了。”江泽说,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小指微微翘起,像根倔强的天线。
“再来一遍,”张雅琪从舞台另一侧探出头,手里拿着眼药水,瓶盖还没拧,“肖诗源,你滴点眼药水,眼睛要红,像刚哭过。江泽,林楠,你们稳住,这是最后一次联排,晚上就正式演出了。台下坐着评委,有加分权的。”
林楠直起腰,右膝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像要散架。他退回到拐角,靠在冰凉的布景板上,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是早上江泽塞给他的,糖纸被体温焓得发软,边缘起了毛边。他剥开,糖块扔进嘴里,甜味炸开的瞬间,他看见江泽正透过布景板的缝隙看他,眼神很深,像深不见底的井,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
正式演出在晚上七点零五分。后台的灯管接触不良,滋滋作响,电流声像某种生物的哀鸣,三圈后才全亮起来,绿惨惨的光从安全出口标志牌上打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蒙了层青苔。
林楠抱着吉他坐在侧幕条后面,弦已经调好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几根绷直的银线。他的右手在裤缝上敲击,三长两短,是乱的密码,没有回应。右膝上的护踝勒得有点痒,他伸手去抠,指尖在布料边缘刮擦,发出沙沙的响,像老鼠在啃木头。
“下一个,高二(1)班,《雷雨》片段。”前台传来报幕的声音,被电流扭曲得有点失真,像是从水底传来。
张雅琪跑过来,马尾辫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手里拿着两张纸巾,鼻尖上还有汗:“快,擦擦手汗,吉他别打滑。林楠,你第一个音别急着进,等江泽坐下,灯光打在他身上,你再进,要那种……追光的感觉。”
“知道了。”林楠接过纸巾,右手擦了擦掌心,纸屑粘在手指上,像层白霜。
江泽从他身边走过,长衫的下摆擦过林楠的膝盖,带来一阵风,带着薄荷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橘子糖甜香。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稳定,没有颤,只是小指微微蜷着,像收拢的括号,试图藏起那道瓷白的痕迹。
舞台上暗了下来,黑得像口井。林楠透过侧幕条的缝隙,看见江泽走上台,坐在那张掉漆的沙发上,背影挺直像一杆枪,或者像座墓碑。追光灯啪的一声打在他身上,黑色的长衫泛着哑光,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那道压痕在强光下像道闪电,把皮肤分割成两个世界。
林楠的手指搭在弦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颤。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拨动琴弦,发出一声清亮的泛音,像冰锥敲击瓷盘。前奏响起,是段简单的分解和弦,像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
江泽开口:“你的女儿……”
林楠盯着江泽的侧脸,在强光的轮廓里,那道睫毛投下的阴影像把小扇子,随着眨眼轻轻颤动。他的手指在弦上滑动,准备换和弦。突然,他看见江泽的右手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两短一长,嗒、嗒-嗒。是“安”的节奏。你安全吗?你还安好吗?
林楠的手指一滑,拨错了弦,发出一声嘶哑的摩擦音,像猫抓黑板,又像是谁在哭泣。
台下传来几声轻笑,像石子投入湖面。林楠的耳根烧起来,右手按住琴弦,指节发白,弦深深勒进指腹。江泽在台上微微侧头,目光穿过三米距离,落在他脸上,不是责备,是某种安抚,像在说“没事,继续”,眼神软得像化开的糖。
后半段顺畅得像滑滑梯。林楠盯着江泽右手那道压痕,把和弦按得死紧,直到指肚发麻,留下深红的印记。肖诗源出场时,旗袍的下摆在灯光下泛着墨绿的光,像一潭死水。她站在江泽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精确到十厘米,像排练时量好的。江泽站起身,比肖诗源高出一个头,他的右手悬在她肩膀上方五厘米处,做一个虚扶的动作,指尖稳定,没有颤抖,像座雕塑。
谢幕时,台下掌声雷动,像暴雨打在屋顶。林楠抱着吉他站起来,右膝在起身时发出咔哒一声,他差点没站稳,右手扶住侧幕条的铁架,铁锈沾了一手掌,红褐色的粉末嵌进指纹里。邹天顺在台下第三排站起来鼓掌,手拍红了,嘴里喊着“牛逼”,被旁边的李湘瞪了一眼才坐下,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二等奖!”张雅琪在后台举着奖状冲进来,脸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有汗,发丝粘在额头上,“评委说江泽眼神戏特别好,就是……就是太深情了,不像在看仆人,像看……算了,说不出口。还有,林楠,你那个错音……算了,瑕不掩瑜。”
江泽已经把长衫脱下来,叠好,右手在脱衣服时小指翘了半秒,像来不及收回的尾音。他里面穿着白色的打底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压痕的延伸,像条白色的河流,从手腕蜿蜒向手肘,在冷白的皮肤上刻下不可逆的轨迹。
“衣服给我。”林楠走过来,右手去接那叠长衫,指尖碰到江泽的手背,那道压痕的皮肤比左手凉两度,粗糙得像砂纸,摩擦着他的指腹。
“嗯。”江泽松开手,左手在身后,经过林楠身边时,手指飞快地擦过他的手背,像两片叶子在水面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
卸妆的时候,林楠站在化妆镜前,用湿纸巾擦脸上的粉,纸屑混着粉底落在地上,像层雪。张雅琪在旁边收拾化妆盒,乒乒乓乓地响,金属碰撞声清脆。江泽站在他身后,对着镜子解长衫的扣子,右手不太灵活,第一颗扣子解了三次才开,小指翘着,像半个问号,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帮你。”林楠转过头,右手伸过来,指尖碰到江泽的领口,触到那里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他的手指擦过江泽的喉结,感受到那里吞咽的滚动,像颗卵石滑过指缝。江泽的右手垂在身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压痕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细密的汗从额角渗出。
林楠解完扣子,没缩手,右手顺着领口滑进去,帮江泽把内衬的领子翻出来,指尖在江泽的锁骨上停了一秒,那里有个小小的凹陷,能盛住一滴水。江泽的呼吸乱了一拍,右手猛地抓住林楠的手腕,掌心滚烫,压痕硌着林楠的腕骨,像道温柔的枷锁,又像道无法挣脱的镣铐。
“别闹,”江泽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气息喷在林楠耳廓上,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有人。”
张雅琪正背对着他们,对着镜子补口红,嘴巴张成O型,专心致志。邹天顺在门外喊:“楠哥!江哥!好了没?走了!去奶奶家跨年!我肚子饿了!”
江泽松开手,右手把长衫塞进服装箱,动作比之前快了些,指节因为急促而微微发抖。林楠转身去收拾吉他,右膝在转身时发出咔哒一声,像生锈的合页,在寂静的化妆间里格外清晰。
九点半,一群人涌进老城区。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踩上去发出笃笃的响,像有人在身后跟着。歪脖子榕树在巷口张牙舞爪,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子,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林正华早就得了信,站在门口等,蓝布衫上系着藏青的围裙,手里还捏着半片没包完的芭蕉叶,叶脉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奶奶!”林楠蹦跳着上前,右膝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被张雅琪搀了一把才站稳,身体晃了晃。
“慢点,”林正华用围裙擦了擦手,左手扶住林楠的胳膊,右手往江泽手里塞了个烤红薯,烫得江泽右手缩了一下,红薯在掌心转了个圈才握住,热度透过皮肤烫着那道压痕,“外边冷,快进屋,火盆升起来了,汤圆馅儿也调好了。”
屋里果然热闹。天井里的火盆烧得正旺,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在青石板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像谁的烟灰落在地上。邹天顺一进门就咋呼:“哇,这院子!这树!林奶奶,您这儿比公园还舒坦!”他伸手去够垂下来的气根,被王实朴拍开:“别扯,扯断了要赔,这是二级保护植物。”
肖诗源和另一个女生李雨萌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汤圆馅儿,正在学包汤圆。糯米粉沾了满手,白乎乎的像戴了手套。肖诗源见江泽进来,举起手:“江泽,你看,我包的这个像不像周朴园?”她手里捏着个歪歪扭扭的团子,确实有几分像那张冷硬的脸,皱巴巴的。
江泽没笑,但嘴角动了动,像冰层裂了道缝。右手把烤红薯放在桌上,去洗手。水泥池子边上放着块硫磺皂,滑腻腻的。他右手拿起肥皂,滑了一下,差点掉池子里,被旁边的林正华接住:“手还不利索?慢慢来,不急,奶奶等你。”
“嗯。”江泽应着,右手小指翘着,慢慢搓出泡沫,水混着肥皂沫流进手腕的压痕里,像道白色的沟,填满了那道瓷白的凹陷。
厨房里,蕉叶糍已经蒸上了,竹制蒸笼在煤气灶上吐着白气,芭蕉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腻飘出来,像条看不见的带子缠着每个人的鼻子。邹天顺凑到灶台前,深吸一口气,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响:“香!就是这个味儿!林奶奶,我能先尝一个吗?就半个!”
“急什么,”林正华用锅铲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像敲一只偷腥的猫,发出清脆的啪声,“等跨了年,守了岁,再吃。现在吃了,明年没盼头,这是老规矩。”
“还有这讲究?”邹天顺缩回手,挠了挠鸡窝头,“那我不吃了,留着明年吃,我要有盼头。”
王实朴坐在火盆边,眼镜片被火光映得发红,像两块烧红的炭。他正拿着火钳拨弄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些,火钳在他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弧度,像在玩笔。张雅琪和李雨萌在八仙桌上摆碗,陶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风铃在响。
林楠坐在火盆边的竹椅上,右膝不敢弯太狠,伸直了烤火,护踝在火光里泛着黑色的哑光。江泽洗完手出来,右手拿着条干毛巾擦手,towels的纤维勾在压痕处,像抓住了什么,扯得皮肤微微发痒。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林楠脚边蹲下,左手拿起林楠的右脚,右手托住他小腿肚,把护踝往下拉了拉,露出膝盖上方被勒出红痕的皮肤,像道红色的项链。
“松点,”江泽说,右手拇指在那道红痕上轻轻按了按,指腹粗糙,压痕处的皮肤擦过林楠的腿,带来微微的刺痛,像砂纸打磨木头,“血液不流通,明天该肿了。”
“哦。”林楠应着,右手无意识地抓住竹椅的边缘,指节发白,像要把它捏碎。周围人都在忙,邹天顺正跟林正华讨价还价能不能先吃半个蕉叶糍,没人注意这边。但林楠还是觉得耳尖发热,像是被火盆烤的,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江泽拉好护踝,右手顺势在火盆上方烤了烤,压痕在火光里泛着暖黄,像道愈合中的伤疤,又像被烙印的痕迹。他抬起头,看着林楠,眼神在火光里变得很软:“还疼吗?”
“不疼了,”林楠小声说,右脚往回缩了缩,脚趾蜷缩,“就是有点痒,里面痒。”
“那也不行抠。”江泽站起身,右手很自然地在林楠头顶拍了拍,像拍一只狗,或者拍一个孩子,然后转身去帮林正华端蒸笼,右手握住竹制的蒸笼边缘,稳定而有力,没有再颤。
十点整,天井里的收音机开始报时,电流声滋滋响,像谁在叹气。林正华拍了拍手,面粉从指间簌簌落下:“来,包饺子!元旦要吃饺子,来年交好运。会包的来,不会包的学!邹天顺,你别偷吃馅儿!”
面粉撒在八仙桌上,像下了一场雪,覆盖了那些旧年的划痕。邹天顺抓起一张饺子皮,舀了满满一勺馅,结果合不上,肉馅从两边挤出来,像咧开的嘴:“这……这怎么弄?它漏了!”
“笨,”张雅琪拿过他的皮,手指翻飞,捏出十八个褶,像朵白色的花,“看好了,这样一折一捏,像不像上物理课讲的波形图?正弦波。”
“波形图?”邹天顺盯着那个胖乎乎的饺子,“这明明像只耳朵,还是招风耳。”
江泽站在桌边,右手拿着擀面杖,正在擀皮。他的动作很慢,右手手腕转动时,压痕处的青筋微微凸起,像蚯蚓在皮肤下拱,随着发力而跳动。擀出来的皮不是圆的,是椭圆的,厚薄不均,中间厚边缘薄,像张哭脸。肖诗源拿过去包,结果馅儿放上去就漏:“江泽,你这皮……漏勺似的,兜不住财。”
“我来。”林楠挪过来,右膝不好蹲,就坐在高凳上,左手扶着面皮,右手——他用的是右手,因为江泽左手拿杖不方便——帮江泽整形状。两人的手在面皮上碰在一起,江泽的右手还握着杖,手指缠着林楠的指尖,面粉粘在脸上,像长了白胡子,或者像两个 snowman。
“别动,”林楠笑着用左手抹掉江泽鼻尖上的面粉,动作自然得像是擦自己的脸,指尖在他鼻尖停留了一秒,“都白了,像小丑。”
江泽没躲,右手松开擀面杖,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像风中的落叶,或者像振翅的蝶。他看着林楠近在咫尺的脸,在火光里泛着暖黄,右眼角还有颗没擦干净的散粉,亮晶晶的,像颗星星。他的右手想抬起来,做个什么动作,比如擦掉那颗粉,比如碰一碰他的脸,但终究只是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压痕处传来熟悉的刺痛,提醒他此刻的真实。
“十点四十了,”王实朴突然说,他刚才一直沉默地包着饺子,包得整整齐齐像列队士兵,每个都一模一样,“该去三桥了,不然占不到好位置,去年我就是去晚了,站在桥那头,啥也看不见。”
“对对对,”邹天顺跳起来,手里的饺子掉回盆里,溅起一片面粉,像起了雾,“放灯!跨年!林奶奶,蕉叶糍能带路上吃吗?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带着,带着,”林正华用芭蕉叶包了一包糍粑,又塞给江泽一个保温壶,壶身是绿色的,印着牡丹花,“里面红糖姜茶,天冷,喝着暖。早些回来,给你们留门,火不灭。”
她顿了顿,看着江泽和林楠,眼神软得像化开的糖,又像在看两个即将远行的孩子:“两个人……都注意安全,别往水边挤,桥栏杆别靠太狠,那铁锈了。”
江泽接过保温壶,右手握住壶柄,压痕贴着金属,传来冰凉的触感,与掌心的汗形成对比。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嗯,知道了,奶奶。”
这声“奶奶”叫得自然,像练习了千百遍。林正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又像被揉皱的纸:“哎,好,好,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一群人涌向三桥。夜风裹着湿冷的潮气,但没下雨,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半个脸,像块被咬了一口的烧饼,昏黄的光洒在地上。三桥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手里捧着蜡烛、灯、或是闪着光的手机,光点在黑暗里浮动,像一群萤火虫。卖烤红薯的小推车停在桥头,铁桶里的炭火红彤彤的,老板用铁钳翻动着红薯,焦糖的甜香在寒风里飘出很远,像根绳子勾着人。
邹天顺占了块背风的凹地,半人高的芦苇在两侧围成天然的屏障,干枯的芦秆在风中摩擦,发出沙沙的响。他铺开一张塑料布,招呼大家坐:“来来来,根据地建立了!肖诗源,你坐中间,挡风!张雅琪,你刚才偷藏的瓜子呢?交出来!别抠门。”
“谁偷藏了,”张雅琪从兜里掏出一把葵花籽,“就这么点,省着吃,吃到零点。”
江泽从包里掏出河灯,是两个纸折的船灯,桐油浸过的纸面泛着暗黄,中间固定着小小的蜡烛。竹篾骨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脆弱的昆虫在振翅。林楠蹲下来帮忙,右膝发出咔哒一声,他干脆坐在塑料布上,护踝蹭着布面,发出沙沙的响。江泽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马克笔,右手递过去,手指在递出时颤了一下,笔差点掉在草地上,被林楠眼疾手快地接住,指尖相触,冰凉。
两人背对背写字,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隔着布料传递,像两块靠近的炭。周围嘈杂得很,有人在放电子鞭炮,滴滴答答的响;有人在喊倒计时,还有十分钟的,还有十五分钟的,像群聒噪的鸟。但在这块凹地里,只有笔尖划过灯纸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林楠的字迹飞扬,像要飞出纸面:“愿和江泽一起考上清华,岁岁年年”,最后一笔画得拖长,几乎要戳破纸面,墨水晕开一小块。
江泽写得慢,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愿林楠平安顺遂,所求皆如愿”。写完,他把笔盖旋紧,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汗,指腹擦过那道压痕,粗糙的触感让他安心,像摸到了锚。
“还有三分钟!”邹天顺看着手机喊,声音劈了叉,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快准备!火!谁有火?”
江泽掏出打火机,右手护着火苗,左手挡风,两只手形成一个保护的姿势。火光映亮他的脸,在眉骨下投下深邃的阴影,像戴了面具。那道压痕在火光里泛着暖黄,像道愈合中的伤疤,又像被重新点燃的引线。林楠双手托住灯体底部,江泽的右手也伸过来,与他共同托举。两人的手指在纸面下交错,江泽的右手稳定而有力,压痕贴着林楠的手背,粗糙而滚烫,像块烧红的炭。
“十、九、八……”周围的人群开始齐声喊,声音像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五、四、三……”邹天顺扯着嗓子加入,破音了,像面破锣在敲。
“二、一!新年快乐!”
两人同时松手,河灯摇晃了一下,像学步的孩童,然后稳稳地落在水面上,拖着两人的心愿,顺着水流飘向远处。蜡烛的火光在纸船里跳动,把字迹照得透亮,像两颗发光的心脏,在黑色的河面上缓缓移动,与天上的月亮遥相呼应。
江泽从背后环抱过来,下巴搁在林楠肩上,重量压得林楠往他怀里靠了靠。左手与林楠的左手十指相扣,掌心相扣处全是汗,黏腻而温热;右手环过他腰侧,压痕处的皮肤透过布料传来瓷白的凉意,与左手的烫形成对比,像道分水岭。
林楠转过头,鼻尖蹭过江泽的鼻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角,尝到一丝橘子糖的甜味——那是刚才来的路上,江泽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的,糖纸还捏在江泽左手里。
“团圆。”江泽在他耳边说,声音被周围的欢呼声盖过去,像一声叹息,又像句誓言。
邹天顺突然转过头,手里拿着半块蕉叶糍,嘴角沾着糯米:“你俩说啥呢?大点声!我听不见!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说新年快乐,”林楠笑着推开江泽,右手从江泽手里抽出来,拿起一块蕉叶糍扔给邹天顺,“吃你的糍粑,堵上嘴,粘住牙。”
“甜!”邹天顺咬了一大口,糯米粘牙,他用手去抠,结果越抠越粘,“林奶奶这手艺,绝了!江哥,明年我还来啊!带全家来!”
江泽没应声,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枚“Z”字钥匙扣,檀木的边缘硌着指腹,带来真实的痛感。他看着河上的灯,已经变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混在满天的光点里,分不出哪个是他们的,又或者是,每个都是他们的。
远处传来午夜的钟声,敲了十二下,闷闷的,像心跳,又像关门声。王实朴突然说:“快看,下雪了。”
不是雪,是风卷着芦花,从岸边飞起来,在月光下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又像谁撒了一把碎纸。落在林楠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点白就化了,像滴泪,或者像滴汗。
江泽伸出右手,接住一片飘来的芦花,压痕在掌心摊开,像道河床,托着那点白,像托着整个世界。他握紧手,再张开,芦花不见了,只有那道压痕,在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冷,像道永恒的印记。
“回去了,”江泽说,右手自然下垂,指尖微微颤抖,但握住了林楠伸过来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奶奶留门呢,火该弱了。”
“嗯,”林楠应着,右膝在站起时发出咔哒一声,像生锈的合页,被江泽左手搀了一把才站稳,身体靠在他身上,“回去吃汤圆,芝麻馅儿的。”
一群人收拾东西,塑料袋哗啦响,像风吹树叶。邹天顺走在最前面,还在哼着跑调的《难忘今宵》,走音走到姥姥家了。王实朴和张雅琪走在中间,讨论着刚才那个二等奖到底公不公正,有没有黑幕。肖诗源和李雨萌手挽手,说着女生间的悄悄话,笑声像银铃。
江泽和林楠落在最后,隔着半米的距离,右手与左手相扣,藏在袖管的阴影里,像两只在黑暗中牵手的老鼠。影子在地上拖着,长到墙根,在月光下叠成一个,边缘模糊,像被水晕开的墨,再也分不出你我。
巷口的老路灯下,林正华果然还站在门口,蓝布衫上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个马扎,脚边放着手电筒。看见他们,她挥了挥手,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回来啦?汤圆在锅里温着,蕉叶糍也热着呢,火还没灭。” “奶奶,”林楠蹦过去,右膝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响得清楚,像某种信号,“您怎么不睡?不是说好不用等吗?”
“等你们,”林正华笑着,目光落在两人还牵在一起的手上,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屋里走,背影有些佝偻,“快进来,外头冷,风硬。”
天井里的火盆还残着一点火星,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又像只独眼。八仙桌上,一碗碗汤圆冒着热气,黑芝麻馅儿的,浮在汤面上,像一颗颗小白船,或者像未圆的月亮。
江泽坐在林楠旁边,右手拿着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白汽散在冷空气中。他递到林楠嘴边,右手在灯光下稳定,小指微微翘着,像半个问号,但动作温柔,眼神专注。
“烫。”林楠说,嘴唇碰了碰勺沿,白汽扑在他脸上,像层纱。
“慢点。”江泽说,右手收回勺子,自己先尝了一口,确认温度适宜,“好了,不烫了,甜的。”
林楠就着他的手吃下去,黑芝麻的甜香在舌尖炸开,像烟花。他看着江泽的侧脸,在火光里泛着暖黄,那道压痕像道温柔的印记,又像道封印。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心跳,又像某种古老的鼓点。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带着甜味,带着火光,带着携手同行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