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并列 ...


  •   一月十五号,云川一中的晨雾还没散尽,致高楼前的香樟树挂着冰碴子,像谁把嚼过的口香糖粘在了枝桠上。早读铃的尾音被李湘的高跟鞋声切断,她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纸张边缘在晨光里泛着锋利的白。

      “期末成绩,”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磕,粉笔灰簌簌扬起,在光柱里翻滚成灰色的雪,“贴在后墙,自己看。”

      林楠的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右膝上的护踝勒得有些痒,他伸手去抠,指尖在黑色布料边缘刮擦,发出沙沙的响。前排陈雨婷突然回头,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林神,你猜谁第一?”

      “江泽。”林楠说,声音有点干,像是被暖气烘了一整夜。

      “错,”陈雨婷的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你。740分。江泽738,比你低两分。”

      笔尖的黑点终于穿透纸背,在木桌面上留下一个芝麻大的坑。林楠的耳尖腾地烧起来,不是那种缓慢的升温,而是像有人直接往血管里倒了滚烫的糖浆。他转过头,视线越过四排课桌,十六个起伏的后脑勺,最后落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江泽正低头转笔,右手食指与中指夹着那支刻了“泽”字的钢笔,笔杆在指间转出一圈银光。他的侧脸在冬日晨光里显得过分苍白,睫毛垂下来,盖住眼睑,看不出表情。但林楠注意到,他转笔的右手小指微微翘着,像半个收不回去的问号,腕骨内侧那道压痕在袖口若隐若现,泛着瓷白的光,与周围冷白的肤色泾渭分明。

      张雅琪抱着记录板从走廊进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刚才去教务处核对分数,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窗外的霜气,白乎乎的像长了胡子。“林楠,”她用卷尺敲了敲林楠的桌角,金属尺端敲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年级组让你下午去领奖学金申请表,听说这次比上次多两百块。”

      “哦。”林楠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肚边缘。那里刻着一道浅浅的痕迹,是高一时候江泽用圆规尖划的,后来被墨水涂黑,又用砂纸磨过,如今摸着只是微微的凹凸,像愈合中的伤疤,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密码。

      邹天顺从上铺翻下来——他昨晚又偷摸在宿舍开夜车,鸡窝头比往常更炸,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吃完的辣条,红油味在冷空气里凝成油腻的雾。“楠哥牛逼啊,”他凑过来,辣条袋子在林楠鼻尖前晃了晃,辣椒籽的呛味直冲眼睛,“终于把江哥拉下马了,今晚必须请客,二楼小炒,糖醋排骨,不许逃啊!”

      “没逃,”林楠把书包拉链拉上,金属齿咬尼龙布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脆,“就是……有点饿。”

      “饿什么饿,”邹天顺把最后一根辣条塞进嘴里,牙齿撕扯塑料包装的刺啦声像某种警报,“你这是激动的,我懂,当年我数学及格那次也这德行,手抖得像帕金森。哎江哥,你第二啥感觉?”

      江泽站起身,右手把钢笔插进笔袋,动作很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看邹天顺,目光落在林楠脸上,三秒钟,然后移开,像被烫了一下。“没什么感觉,”他说,声音比往常低半度,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下次考回来。”

      这话像颗糖,在林楠嘴里化开,甜得发腻。他低下头,看着江泽的右手——那只手垂在身侧,那道压痕在晨光里泛着瓷白,像道分界线,把过去和现在割开。四个月的石膏期,这道痕迹从腕骨延伸到掌根,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像是被漂白过,又像是被雪线突然分割的河谷。

      放学的铃声在下午四点五十炸响,比往常拖了五秒钟,像是磁带绞带了。教室里瞬间沸腾,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像群野兽出笼。林楠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橘子糖纸一张一张叠好,塞进钱包最底层的夹层,与那六张糖纸并列。纸边对齐时,他瞥见江泽已经站在教室后门,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大拇指在布料下摩挲着那道压痕——那是他思考时的本能动作,试图用触觉确认右手真的还存在,且此刻听话。

      “不走?”邹天顺的鸡窝头从门缝里探进来,保温杯磕在门框上,发出当的一声,“我都饿瘪了,二楼小炒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只剩汤汁拌饭。张雅琪说是她先占的座,占的是靠窗第三排,阳光晒得到,背风。”

      “你先走,”林楠拉上书包拉链,金属齿咬尼龙布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脆,“我……我错题还没订正完。”

      “扯,”邹天顺眯起眼睛,目光在林楠脸上扫了个来回,又瞥了眼站在阴影里的江泽,“你脸色不对啊,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发烧了?”他说着就要伸手来探林楠的额头,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上面还有上次元旦包汤圆时沾的面粉痕迹,白乎乎的一圈。

      林楠往后仰了仰,后脑勺差点撞到窗玻璃:“没,暖气太足。”

      江泽的声音从后门飘过来,像块冰掉进温水里:“你先走,我锁门。”

      邹天顺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突然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鸡窝头随着点头的动作乱颤:“哦——锁门。懂,我懂。那你们……慢慢锁,我去占座,给你们留份排骨,记得来啊,不来我全吃了,连汤汁都不剩。”他摆摆手,拖鞋在走廊里拍出啪啪的响,渐渐远了,夹杂着哼跑调的《晴天》,走了调又拐回来,像条歪歪扭扭的线。

      教室里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咔哒声,螺丝松动的征兆,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林楠站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着江泽走回讲台,右手拿起板擦,开始擦黑板。他的动作很慢,右手手腕转动时,那道压痕处的青筋微微凸起,随着发力在冷白的皮肤下跳动,像蚯蚓在雪地下拱动。粉笔灰沾在他指尖,与那道瓷白的痕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灰,哪里是皮肤。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黑板上,像幅水墨画。江泽擦到“期末总结”四个字时,右手突然停住,粉笔灰簌簌落下,在他脚边积成一小堆白色的雪。

      “奖励。”江泽突然开口,声音很低,粉笔灰的涩味混在空气里,像是生锈的铁。

      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右膝的旧伤在站直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合页:“什么?”

      “你考第一,”江泽放下板擦,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白灰,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我答应过的。”

      林楠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答应过,但喉咙发紧,像是被那块橘子糖粘住了上颚。他看着江泽走过来,右手自然下垂,但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是那枚刻着“Z”的木工钥匙扣,檀木已经被体温焓得发亮,边缘圆润,在昏暗的教室里泛着深褐色的光,像块被盘透的石头。

      “去空教室,”江泽说,钥匙扣在他左手里转了个圈,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现在。”

      致高楼的西侧楼梯间在傍晚五点十分呈现出一种荒废的美。夕阳从西窗斜切进来,把台阶照成阶梯状的明与暗,第三级台阶上有个缺口,边缘锋利如刀,是去年化学实验课有人摔了烧杯留下的,如今积着灰,像道结痂的伤疤。林楠走在前面,右膝不好弯曲,每一步都踩得重了些,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有人在身后跟着,又像是他自己的心跳在追。

      江泽跟在后面,右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林楠的左手。

      那只手比林楠的凉两度,掌心干燥,那道压痕处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摩擦着林楠的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和战栗。林楠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感受到江泽的右手在微微颤抖——不是那种失控的颤抖,而是像绷紧的琴弦,蕴含着某种即将断裂的张力,指腹的脉搏跳动得很快,像只被困住的鸟。

      “右手,”林楠小声说,声音在楼梯间里撞出回音,撞在斑驳的墙皮上又弹回来,“还疼?”

      “不疼了,”江泽的拇指在林楠手背上摩挲了一下,正好按在那道压痕的尽头,皮肤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就是……有点不听话。”

      空教室在三楼最西侧,门把手上缠着一圈褪色的黄色胶带,像道结痂的伤疤,又像是某种封印。江泽用左手拧开门,右手护在林楠后腰,推着他进去。教室里堆着上周元旦汇演剩下的道具,那棵塑料圣诞树歪在墙角,松针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铁丝骨架,像只被拔了毛的鸡;几把折叠椅散在地上,椅背上搭着褪色的红绸布,像凝固的血;还有个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眼睛掉了一颗,剩下一颗塑料眼珠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光。

      后走廊的窗台很高,水泥台面边缘积着一层灰,还有前几场雨留下的水渍,形状像幅抽象的地图,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江泽把书包扔在窗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右手撑在积灰的水泥面上,指节泛白,那道压痕在夕阳下泛着瓷白的光,像道被雪线分割的河谷,又像道分界线,隔开了过去那个连握笔都颤抖的少年和现在。

      “上去。”江泽说,左手拍了拍窗台边缘,水泥的粗糙质感磨得他掌心发红。

      林楠愣了一下:“什么?”

      “奖励,”江泽重复道,右手撑在窗台上,手臂肌肉线条在校服袖口下绷出流畅的弧度,像拉满的弓,“上来。”

      林楠双手撑住窗台,右膝使不上力,刚要尴尬,江泽的右手突然伸到他腋下,左手托住他大腿,一个用力将他抱了上去。动作很快,像是练习过无数次,右手的力量感十足,与四个月前石膏期的无力形成强烈对比,但小指还是翘了半秒,像来不及收回的尾音,又像某种倔强的印记。

      林楠坐在窗台上,双腿悬空,脚下是三楼高的虚空,致高楼后的香樟树顶在冬风里摇晃,像团绿色的雾,树梢上还挂着冰碴子,在夕阳下闪着碎光。夕阳正好照在他脸上,烫得他眯起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碎的阴影。江泽站在他面前,双手撑在他两侧,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右手就在他脸侧,那道压痕清晰可见,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像瓷器的冰裂纹。

      “闭眼。”江泽说,呼吸喷在林楠鼻尖上,带着薄荷牙膏的凉意和一丝极淡的橘子糖甜味。

      林楠闭上眼。三秒钟的寂静,只有楼下远处篮球场拍球的闷响,像心跳;还有寒风从窗缝溜进来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以及江泽手腕上那块旧表走动的滴答声,秒针切割时间的声响。然后江泽的唇压了上来,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触碰,而是带着某种宣告主权的深入,左手扣住他后脑勺,手指插入发间,穿过发丝的触感像电流;右手从窗台上移开,转而掐住他的腰侧,力道很大,指节几乎要嵌进皮肉里,那道压痕处的粗糙皮肤隔着布料摩擦,像砂纸打磨木头,带来细微的刺痛和战栗。

      林楠的背脊撞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寒意透过校服刺进来,与江泽掌心的烫形成对比,像冰与火的交界。他感觉到江泽的牙齿轻轻研磨他肩窝处的皮肤,不是咬,更像是一种标记,隔着校服布料,带着轻微的刺痛和战栗,像电流穿过神经。右手的掐握让他腰侧发麻,那道压痕处的粗糙皮肤隔着布料摩擦,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下次……”江泽退开半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右手仍然掐在他腰上,拇指在刚才研磨的位置来回摩挲,力道时轻时重,“再考第一,给你更好的奖励。”

      林楠的呼吸乱了,额头抵在江泽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苹果洗衣液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粉笔灰涩味,混合成某种令人眩晕的气息。他挑衅性地仰头,鼻尖蹭过江泽的下巴,那里有新生的胡茬,痒痒的:“肯定……还能赢。”

      话音刚落,江泽的右手猛地收紧,掐得他抽气,身体失去平衡,两人向后仰去。林楠的背脊完全贴上冰凉的玻璃,脚下是悬空的三楼,失重感让血液瞬间涌向头顶,耳边风声呼啸。江泽的右手及时撑住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出像要穿透皮肤,那道压痕在夕阳下像道闪电,稳住了两人摇晃的身形,像锚定了某种即将坠落的东西。

      “别闹,”江泽的声音在他耳边震动,带着喘息,右手撑在窗框上,小指翘起,像半个倔强的天线,“掉下去就不是奖励了。”

      林楠的心跳得厉害,右膝的旧伤因为刚才的惊吓而隐隐刺痛,像有根针在骨缝里扎,又像是有人在轻轻敲打着他的神经。他低头看着江泽撑在窗框上的右手,那道瓷白的压痕在用力时微微发红,与周围冷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像道分界线,又像某种烙印。

      “谁闹了,”林楠小声反驳,右手无意识地抓住江泽的校服前襟,布料被捏成一团,皱得像腌菜,指节发白,“是你先……”

      话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邹天顺的喊声,像把钝刀切进来,打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楠哥!江哥!你们掉厕所了?排骨凉了啊!再不来张雅琪要全倒她碗里了!”

      林楠吓得一哆嗦,差点从窗台上滑下来,被江泽用右臂稳稳揽住,那道压痕贴着他的后背,粗糙而滚烫。江泽的右手从窗框上收回,转而握住林楠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眼神却带着笑意,像冰层裂了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走了。不然顺子要报警。”

      他跳下窗台,右手重新撑在台面上,左手伸向林楠:“下来。”

      林楠握住那只手,感受到压痕处粗糙的触感,和掌心稳定的温度,像握住了某种确定的东西。落地时右膝发出咔哒一声,江泽的右手立刻扶住他后腰,稳了半秒才松开,那半秒里,两人的呼吸交错,分不清是谁的。

      回宿舍的路上,暮色四合,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食堂的灯火在黑暗里浮动,像漂浮的灯笼。邹天顺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食堂的糖醋排骨,酱汁从袋口渗出来,滴在水泥地上,像串暗红色的脚印,又像是某种隐秘的线索。

      “楠哥,”邹天顺突然回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林楠的额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吓人,像两盏小灯,“你脸咋这么红?还有脖子……是不是过敏了?怎么红了一块?”

      林楠下意识去捂肩窝,那里还残留着江泽牙齿研磨后的微麻感,像被蚊子叮过,但范围更大,更烫,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热度。他支吾着:“暖气……暖气吹的,还有刚才在教室跑了步,搬桌子搬的。”

      “跑步?”邹天顺眯起眼睛,鸡窝头在寒风里乱颤,“致高楼三楼有跑道?还是你们去天台跑了?”

      “搬桌子,”江泽淡定地插话,右手插在口袋里,与林楠的左手在背后勾住小指,动作隐秘而快速,像两只在黑暗中碰了碰触角的蜗牛,手指交缠时,压痕处的粗糙皮肤摩擦着林楠的指节,“帮老师搬试卷,从办公室到教室,跑了三趟,重的东西。”

      “哦——”邹天顺拖长音调,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转身继续走,拖鞋在地面拍出啪啪的响,节奏凌乱,“那你也太虚了,搬个桌子就红成这样。江哥你脸色怎么没事?”

      “我搬得多。”江泽说,右手在背后与林楠的小指勾得更紧,指腹在那个小小的指节上摩挲了一下,像盖章,又像某种确认。

      王实朴突然从旁边的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镜片上蒙着白雾:“给,刚才去买的,江泽你上次说想喝冰的。”他递给江泽一瓶,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滴在江泽右手手背上,正好落在那道压痕上,像道透明的绷带。

      “谢了。”江泽接过,右手握住瓶身,压痕贴着冰凉的塑料,传来细微的刺痛,像被牙齿咬了一口。

      301宿舍的铁门在十点半准时落锁,锁舌弹出的咔哒声在二楼走廊里回荡,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把外界的一切隔绝在外。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灰斑,像只沉默的眼睛。

      邹天顺瘫在下铺,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糖棍在齿间转来转去,发出咔啦咔啦的响:“明天就放假了,寒假 plan 好了没?我要睡三天三夜,然后网吧通宵!王实朴你呢?”

      “回家。”王实朴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图书馆,”江泽坐在上铺,右手拿着手机,屏幕光照亮他冷白的脸,在黑暗里像块浮冰,“刷题。高二冲刺。”

      “不是吧江哥,”邹天顺哀嚎一声,糖棍差点掉进喉咙,发出咕咚一声,“刚考完你就不能歇歇?楠哥你也是?别告诉我你们约好了一起去?”

      林楠躺在下铺,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青苹果洗衣液的香气,还有一点樟脑丸的气味,像是被奶奶精心收放过。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右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刻着“N”的木工钥匙扣,檀木的边缘已经被体温焓得圆润,像块鹅卵石,纹理里嵌着经年的油脂。

      “真是啊?”邹天顺的声音带着惊讶,“行吧,学霸的世界我不懂。那说好了,除夕夜咱们视频,我给你们看我家年夜饭,我妈说今年要做扣肉,肥的那种,你们不准挂我视频啊!”

      “不挂。”江泽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带着点笑意。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蓝光在黑暗的被窝里像块冰,照亮了林楠鼻尖上的一点灰。江泽的消息,时间显示22:47:“下次奖励,去我家。奶奶回老家过年,家里没人。”

      林楠把脸埋得更深,被窝里缺氧,心跳声大得像打鼓,震得耳膜发疼。他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好,带蕉叶糍给你。我学做的,可能不如奶奶做的好吃,可能会漏馅。”

      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过了半分钟,消息才过来:“好吃。不漏。”

      林楠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忍不住上扬,右手握着那枚钥匙扣,渐渐睡着了。宿舍里,邹天顺的鼾声从对面床传来,节奏均匀,每隔三分钟停顿一次,像在换气,又像是在练习某种古老的呼吸法。窗外的香樟树在夜风里摇晃,叶子摩擦的沙沙声渗进来,像有人在黑暗里数着糖纸,一张,又一张。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条未结束的对话,光标在闪烁,像某种未完成的等待。江泽坐在上铺,右手悬在屏幕上方,指尖微微颤抖,但不再有水银泻地般的失控。他看着林楠的回复,拇指在“不漏”两个字上停留了五秒钟,然后点开相册,里面存着一张刚才在窗台偷拍的林楠——侧脸埋在夕阳里,肩窝处那道淡红的印记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枚小小的、私密的印章,又像是某种地图上的标记。

      他把照片存进那个命名为“Z&N”的加密文件夹,右手在屏幕上轻轻敲击,两短一长。

      嗒、嗒-嗒。

      是林楠名字的节奏。也是“安全”的另一种写法。

      窗外,远处旷野里的风声穿过香樟树梢,低低地呜咽,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钟声停后,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通过的咕噜声,像某种缓慢而持续的消化,又像是某种温暖的低语。江泽把手机塞进枕头下,右手握着那枚“Z”字钥匙扣,压痕贴着檀木的纹路,渐渐睡着了。

      他梦见了高一那个夏天,林楠刚转学来,递给他一块青苹果糖,糖纸在指尖发出窸窣的响,像某种秘密的暗号。而此刻,在梦的边缘,他感觉到右手无意识地收紧,像是握住了什么正在融化的东西,又像是握住了某种确定的未来。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斑慢慢移动,从床头滑到床尾,像只缓慢爬行的虫子。钥匙扣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第二颗心脏在跳动。窗外,一片香樟树叶被风吹落,粘在玻璃上,像枚被按在那里的绿色印章,标记着这个冬夜里所说出口的誓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