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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巷风 ...


  •   腊月廿三,云川没下雪,风却硬得像砂纸在蹭脸。林正华家天井里的青石板上凝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响,像踩在冻脆的塑料布上。墙根那排冬青树的叶子边缘结了层薄冰,阳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谁把镜子砸碎了嵌在叶脉里。

      江泽蹲在东厢房门口,右手捏着块湿抹布,正在擦那只红色热水瓶。瓶身塑料壳上的裂痕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胶带边缘翘起,粘着几根灰白的猫毛——那是邻居家的花猫上周蹭的,当时正追着一片被风吹跑的枯叶,尾巴翘得老高。

      “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褪成粉白,他用拇指摩挲,压痕处的皮肤比周围凉两度,像贴着块瓷片。那是桡骨愈合后留下的印记,从腕骨延伸到掌根,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像是被漂白过,又像是被雪线突然分割的河谷。右手如今稳当,擦瓶身时不再有水银珠子乱滚似的颤,但小指还是翘着,像半个收不回去的问号,那是骨裂后神经留下的倔强记忆。

      林楠在堂屋帮忙贴窗花。红纸剪的“福”字被风吹得卷边,他踮脚往玻璃窗上按,右膝不好弯,重心偏在左腿,整个人像棵被风吹歪的柳树。手指冻得发红,按在玻璃上留下五个白印子,转瞬即逝。“歪了,”江泽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刚擦完热水瓶的潮气,“左边高两指,像要飞出去。”

      林楠回头,看见江泽站在门框里,右手提着那只热水瓶,空瓶发出空洞的回响,像谁在肚子里说话。阳光从天井斜切进来,把江泽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林楠的帆布鞋面上,差半寸就碰到。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竖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睫毛在逆光里像两把小刷子。

      “你过来扶我凳子。”林楠说,脚尖在板凳边缘蹭了蹭,木板发出吱呀声,像老人在叹气。板凳腿是松动的,三条腿着地,一条腿悬空,踩上去就晃。

      江泽把热水瓶放在门槛上,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压痕在冷空气里泛着瓷白。他走过来,左手扶住板凳腿,右手却伸到林楠后腰,隔着校服棉袄虚虚一托。手掌热度透过三层布料传上来,带着轻微的粗糙感,像砂纸打磨。林楠腰侧发麻,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手忙脚乱地按住窗花,红纸被体温焓得发软,边缘卷成了海带状。

      “别闹,”林楠压低声音,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奶奶在厨房。”他能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动静,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还有高压锅滋滋的排气声,像某种遥远的背景音乐。

      “没闹,”江泽的声音擦着他耳垂过去,带着薄荷牙膏的凉意,“你晃得厉害,像只被风吹的鹞子。”

      话音没落,院门被撞开,铁门闩砸在砖墙上,当的一声闷响,震得墙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江川带着两个女人闯进来,皮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像敲在骨头上,一声声脆生生的疼。左边女人胖,裹着件仿貂皮大衣,拉链绷得死紧,肚子前面的布料鼓出来,像塞了个篮球;右边女人瘦,手里提着个黑色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黄纸钱,被风吹得哗啦响。

      “小泽啊,”江川脸上堆着笑,嘴角却朝下撇,像块融化的蜡,快要滴下来,“过小年了,叔叔来看看你,顺便……看看老爷子的东西放哪儿了。”他今天喷了发胶,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像扣了顶黑色头盔,但发际线处有几根不受控的呆毛翘着,破坏了精心营造的威严。

      江泽的右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压痕处的青筋凸起来,像蚯蚓在雪地下拱。他往前走了半步,把林楠挡在身后,肩膀撞得林楠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门槛上,疼得抽气,像被门夹了尾巴的猫。“遗嘱在律师那儿,”江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子,“这宅子是我奶奶的,你们出去。”

      “哎哟,”胖女人尖着嗓子,指甲上涂着猩红的指甲油,像十根小萝卜,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刺眼,“这么跟长辈说话?老爷子的遗产,我们做儿女的也有份,凭什么全给你个……”她话没说完,眼睛突然钉在林楠身上,上下打量,目光像把钝刀子,从林楠的护踝一直刮到脸上。

      林楠还站在板凳上,手里捏着半张窗花,红纸衬得他手指发白。他今天没穿校服,套了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帽子垂在背后,像只没精打采的耳朵。

      “这是谁啊?”瘦女人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黄纸钱散出来,被风卷着贴在江泽裤腿上,像几块丑陋的膏药,“江泽,你交朋友了?挺亲近啊,贴窗花都帮着贴?那窗花是‘福’字吧?贴得这么歪,福气都漏光了。”

      林楠从板凳上跳下来,右膝发出咔哒一声,像生锈的合页被强行扳动。他把窗花往兜里一塞,红纸边缘硌着大腿,往前走两步,恰好挡在江泽和江川中间。这个位置让他闻到江川身上的烟味,混着股菜市场带鱼摊的腥气,像是刚从哪个鱼篓子里爬出来。“遗产有遗嘱,”林楠的声音比想象中稳,但右手在背后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这宅子是林奶奶的,跟你们没关系。你们这样闯进来,是私闯民宅。”

      江川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像张撕破的面具。他往前跨一步,皮鞋尖差点踢到林楠的护踝——林楠今天穿的是运动裤,裤脚卷着,露出里面黑色的护踝,边缘磨出白絮,像圈褪色的纹身。“小子,”江川眯起眼,眼角堆出三道褶子,像老树皮的裂纹,“你是谁家的?这儿轮得到你说话?”

      “我……”

      林楠刚开口,江川突然伸手推他肩膀。手掌带着汗湿,黏腻腻的,力道大得让林楠往后仰,右膝的旧伤瞬间刺痛,像有根针从骨头缝里扎进去,又像是有人在里面拧螺丝。他没摔倒,因为江泽的右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江川的手腕。

      那只手曾经连握笔都颤抖,如今像铁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江川龇牙咧嘴,腕骨被捏得生疼,像被门夹了,又像是被老虎钳钳住,骨头缝里冒出酸水。“松、松开!”江川脸涨得通红,从脖子红到耳根,“你手怎么这么大劲?你练过啊?”

      江泽没松。他的右手稳定有力,压痕处的皮肤贴在江川的脉搏上,能感受到对方狂乱的跳动,像只被困住的鸟在疯狂撞笼子。那只手背上有道浅疤,是之前石膏边缘磨出来的,如今结了层透明的痂,像贴了块玻璃纸,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出去。”江泽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下去,比吼叫更让人后颈发凉,像把钝刀子慢慢抵在喉咙上。

      胖女人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得要刺破耳膜:“打人啦!侄子打叔叔啦!天打雷劈啊!”她扑上来想抓江泽的脸,指甲在空气中划出风声,像五把微型镰刀。

      林楠侧身挡住,肩膀撞在胖女人的胳膊肘上,震得锁骨发麻,像是被铁锤敲了一下。他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雪花膏味,甜得发腻,像烂掉的香蕉,又像是糖精放多了的廉价糕点。“别碰他,”林楠说,声音发颤,但脚没往后挪,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们再不走,我报警了。派出所就在巷口,三分钟到。”

      “报啊,”瘦女人捡起地上的纸钱往空中一撒,黄纸像枯叶般落下,有几张粘在江泽的头发上,像开了几朵丑陋的花,“让警察看看,这家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

      “见得人。”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砸进来,像块砖头打破了冰面。林向杨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车钥匙在指间晃荡,折射出冷光。他今天没穿西装,套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子里,但眼神比外面的风还硬,像两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铁。他脚下踩着半张黄纸钱,像是踩着某种战利品。

      “江川,”林向杨走进来,皮鞋踩在黄纸钱上,发出沙沙的响,像踩在雪地上,“你上周去银行调流水,周三下午两点十七分,查询了江泽账户三次;前天下午在江泽学校门口拍照片,拍了四十七张,其中十二张是特写;今天上午去律师事务所门口蹲点,蹲了两小时,抽了六根烟,烟头扔在门口的冬青丛里。”他晃了晃手里的纸袋,纸页发出哗啦响,“我这儿都有记录,还有监控截图。要我现在给经侦大队的老陈打电话,还是你们自己滚?”

      江川的脸色从红转白,像被抽了血,又像是被泼了盆冰水。他挣开江泽的手——江泽顺势松开,右手垂在身侧,压痕处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与周围冷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像道分界线,又像是一道新鲜的伤口。

      “你……你凭什么管闲事?”江川揉着手腕,那儿已经浮现出五道红印,像被绳子勒过,又像被烙铁烫了,“这是江家的事,你姓林,你算哪根葱?”

      “现在是我儿子的事。”林向杨把纸袋打开,抽出几张A4纸,纸边锋利得像刀片,“老爷子生前立的遗嘱公证复印件,需要我念给你听吗?‘房产归江泽,存款均分,江川得其中三成’——你那份早就划你账上了,上个月十五号到账,你还取了五千块买烟,是吧?还想贪更多?”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江泽和林楠中间,肩膀宽阔得像堵墙,把两个孩子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最后十秒,”林向杨低头看表,表盘反光,刺得人眼睛疼,“十、九、八……”

      江川咬了咬牙,眼神阴鸷地扫过林楠。那眼神像条湿冷的蛇,从林楠的护踝爬到脸上,记住他的样子,像是要把他的五官拓印在心里,日后好慢慢算账。“行,”江川往后退,撞到胖女人身上,胖女人发出一声闷哼,像被压扁的皮球,“你们有种。小子,我记住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像丧钟,又像是在报丧。两个女人跟在后面,胖女人还在嘟囔:“就凭那破遗嘱……还不是靠关系……”声音被风撕碎,散在巷子里,像从未存在过。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黄纸钱在地上翻滚的沙沙声,像老鼠在啃木头,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林楠的右膝在发抖,旧伤处一跳一跳地疼,像有线在扯,又像是有人在拉筋。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纸钱,被江泽的右手拦住。

      “别捡,”江泽说,右手悬在他手背上空,指尖沾着刚才攥江川手腕时留下的汗,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晶亮,“脏。那是给死人的。”

      林正华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铲头滴着油,在青石板上洇出几个圆点:“咋回事?我刚才听见嚷嚷……还以为是猫打架……”她看见满地黄纸钱,脸白了一下,像刷了一层灰,随即骂起来,“天杀的江川,大过年的撒纸钱,晦气!真是晦气到家了!”

      “没事了,妈,”林向杨弯腰捡纸钱,塞回那个黑色塑料袋,动作很快,像是要把晦气赶紧打包,“他们以后不敢来了。我手里握着他们的把柄。”他抬头看江泽,眼神复杂,像揉乱的线团,里面缠着愧疚、心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释然,“你……手没事吧?刚才听那声音,劲儿使大了。”

      江泽把右手缩回袖口,压痕贴着腕骨,传来细微的刺痛,像被针扎了一下。“没事,”他说,声音轻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爸。”

      这声“爸”叫得林向杨手一抖,塑料袋差点又掉了。他看着江泽右手那道瓷白的压痕,想起半年前这手还包着石膏,像个白色的茧,如今却能像铁钳一样制住成年男人。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塑料袋扔进院角的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扔掉了某种沉重的过去。

      “收拾东西,”林向杨拍掉手上的灰,动作有些笨拙,像是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去我家吃饭,这儿待会儿雇人来扫。你妈……你林阿姨准备了一桌子菜。”

      “不去,”江泽弯腰提起那只红色热水瓶,右手握住瓶柄,稳定有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们去外面吃。”

      林楠也直起身,右膝咔哒一声:“对对,去老街吃馄饨,我请。”他掏出钱包,里面露出半张皱巴巴的橘子糖纸,边缘被体温焓得发软,像块经历过沧桑的绸布,“我攒了零花钱。”

      林向杨看着两个孩子,一个提着热水瓶,一个攥着钱包,站在满地黄纸钱中间,像两棵在废墟里长出来的树,倔强地向着天。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两张钞票,塞给林楠:“去吧,早点回来。晚上……晚上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林奶奶早上和的。”

      老街在云川县深处,要过三座石板桥。第一座桥面宽阔,能过三轮车,栏杆上刻着早已模糊的“建设”二字;第二座桥的栏杆缺了根石柱,缺口缠着塑料绳,被风吹得啪啪响,像谁在抽鞭子,绳结处磨出了毛边,泛着白;第三座桥最窄,只能容两人并行,桥下是条小河,冬天水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像一窝窝的鸟蛋。

      江泽走在前面,右手提着热水瓶,左肩比右肩低半寸——那是他放松时的姿态,像棵被西北风吹歪的白杨。林楠跟在后面,盯着他后颈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冬天苍白的天光下看得很清楚,像粒不小心洒上去的芝麻。

      “刚才,”林楠快走两步,与江泽并肩,肩膀撞在他胳膊上,撞得生疼,“你为什么挡在我前面?在院子里的时候。”

      江泽的脚步顿了顿,拐杖形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晃了晃。右手把热水瓶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去抓林楠的左手。压痕处的皮肤粗糙,摩擦着林楠的掌心,像砂纸打磨木头,带来细微的刺痛和战栗。“你膝盖不好,”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散开来,像撕碎的纸片,“推一下会摔。摔了会疼。”

      “我可以扶住,”林楠说,手指与他交缠,感受到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无力的颤,而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余波,像绷紧的琴弦在慢慢松劲,又像是刚跑完步的人还在喘,“我以前也挡过的,在……”

      “在集训基地,”江泽接话,右手握紧他,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压痕硌着林楠的指骨,像道温柔的枷锁,“我知道。那次你挡在我和硫酸之间。”

      他们走到馄饨店门口,店面窄得只有三张桌子,油腻的玻璃门上贴着“鲜肉馄饨”四个红字,“饨”字掉了半边,变成“讠”字旁加个“屯”,像个认不得的生僻字。老板娘是个胖大婶,正用竹片刮着案板上的肉馅,肉片黏在竹片上,拉成透明的丝,像蜘蛛吐的线。她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江泽右手的热水瓶上停留了一秒,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刮肉。

      “两碗,”林楠说,松开手去掏钱,硬币在口袋里叮当作响,“大碗,多加醋。要香菜。”

      “坐里头,”老板娘用竹片指了指最里面的桌子,那儿靠着煤炉,暖气管子从头顶过,管子接口处缠着黄色的生料带,“外头风大,吹得脑壳疼。”

      店里就他们两人,空荡得能听见煤炉里气泡的咕嘟声。江泽把热水瓶放在桌角,瓶底与油腻的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黏连声,像是被粘住了。他右手揉了揉手腕,压痕处还留着刚才的触感——江川脉搏的狂跳,像只被困住的鸟在疯狂撞笼子,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鼓点。

      “疼吗?”林楠问,坐在条凳上,右膝伸得笔直,像根棍子,不敢弯,“刚才捏他手腕,用那么大劲。”

      “不疼,”江泽说,右手伸到桌下,与林楠的左手勾住小指,动作隐秘而快速,像两只在黑暗中碰了触角的蜗牛,又像是在确认对方的存在,“就是……有点烫。热水瓶里刚灌的开水,瓶壁在发烫。”

      他指的是热水瓶,还是刚才的冲突,林楠没问。老板娘端上馄饨,白瓷碗沿有个缺口,像被老鼠啃过,又像是被岁月咬了一口。汤面上漂着紫菜和虾皮,还有几滴香油,热气往上冒,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凝成一层雾,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了一团。

      林楠舀起一个,吹了吹,白汽扑在他脸上,睫毛上挂了层细珠,像结了一层霜。“江川刚才说‘记住你了’,”他突然说,勺子里的馄饨晃了晃,汤汁差点洒出来,“他是不是……会去找我爸麻烦?或者……”

      “别怕,”江泽右手拿起勺子,手稳定,小指翘着,像半个倔强的天线,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有我在。他动不了林叔叔,也动不了你。”

      他说完,低头咬开馄饨,汤汁溅出来,烫得舌尖发麻,像是被火燎了一下。林楠看着他的右手——那只手曾经连勺子都握不稳,如今却能稳稳地舀起滚烫的馄饨,瓷白的压痕在蒸汽里泛着柔和的光,像道愈合中的伤疤,又像是一种勋章。

      “以后,”林楠放下勺子,声音轻下去,被排风扇的嗡嗡声盖住,像是怕被别人听了去,“以后我学做蕉叶糍给你吃。林奶奶教过我,上学期我就偷偷学了一次,虽然漏了馅,但味道还行。”

      江泽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点虾皮,像是长了颗白色的小痣。他右手伸过来,握住林楠放在桌上的左手,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触碰,而是整个手掌覆上去,压痕处的粗糙皮肤贴着林楠的手背,稳稳当当,像块烧红的炭,又像是某种承诺的烙印。

      “好,”江泽说,拇指在林楠手背上摩挲,正好按在那道不知何时落下的浅痕上,那是上次帮林正华搬蜂窝煤时划的,“我等着。等着你学会,做给我吃。”

      窗外,老街的石板路上有小孩跑过,手里举着根糖葫芦,红色的山楂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串小灯笼,又像是几滴凝固的血。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煤炉里的火星子一跳一跳,像谁在黑暗里眨眼睛,又像是某种遥远的信号。

      江泽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右手拿起那只红色热水瓶,空瓶发出空洞的回响,像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又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鼓。他站起身,左手自然下垂,与林楠的右手勾住小指,藏在袖管的阴影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走吧,”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是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宁静,“回去吃饺子。我奶奶……咱奶奶该等急了。她说要教你擀饺子皮,右手擀的,比左手圆。”

      林楠嗯了一声,右膝在站起时发出咔哒一声,像生锈的合页,被江泽右手扶了一把,稳稳托住手肘。两人走出馄饨店,影子在石板路上叠成一个,边缘模糊,像被水晕开的墨,再也分不出你我。

      红色热水瓶在江泽右手里晃荡,空瓶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像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又有种空洞的回音,像是某种等待被填满的容器。林楠走在里侧,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钱包,那张橘子糖纸还在,边缘焓得发软,与另外六张叠在一起,像七枚印章,又像是一本未写完的书的七页书签。

      路过第二座石桥时,缺口缠着塑料绳,被风吹得啪啪响,像谁在抽鞭子,又像是某种倒计时。江泽的右手突然收紧,指节泛白,但不是颤抖,是握得太紧,像是要把某种东西永久地固定在掌心里。林楠感觉到那道压痕硌着自己的指骨,像道温柔的枷锁,又像是某种深深的铭记。

      “下次,”江泽突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无线电,“下次我教你系鞋带,右手系的,比左手牢。不会再松开了。”

      林楠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鞋带——早上确实系得松松垮垮,右边比左边长了三厘米,像个歪脖子鸭子,又像是个笑话。他笑了起来,肩膀撞在江泽胳膊上,撞得生疼,却觉得舒坦:“行,那你得先买双新鞋给我练手。要限量款的,带星星图案那种。”

      “买,”江泽说,嘴角翘了半度,像冰层裂了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买两双,一左一右,都系歪的。歪得对称。”

      他们走过石桥,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延伸到墙根的青苔上,像两条黑色的河流汇合。红色热水瓶在江泽右手里稳稳当当,空瓶的回响混着远处的鞭炮声——有人在提前过小年,噼啪的响,闷闷的,像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而持续的安慰。

      林楠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糖纸被风吹得卷边,发出窸窣的响。他塞进自己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又摸出一颗,递给江泽。江泽用右手接过,糖纸在掌心发出窸窣的响,与热水瓶的哐当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又像是两颗心在隔着皮肤交谈。

      “甜吗?”林楠问,舌尖抵着糖块,甜味混着风吹过来的铁锈味,像是一种复杂的乡愁。

      “甜,”江泽说,右手把糖塞进嘴里,压痕处的皮肤蹭过糖纸,粗糙而温热,像是一道愈合中的伤口在亲吻绷带,“但没你甜。”

      这句话被风吹散了,散在老街的巷子里,像粒糖化进温水里,找不见踪迹,但尝得出味道,留在舌根,久久不散。他们往林正华家走,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红色热水瓶在江泽右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空瓶发出空洞的回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门,等待着开门的瞬间。

      巷口那棵歪脖子榕树下,林正华果然还站着,蓝布衫上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提着个马扎,脚边放着手电筒,光束朝天,像柄短剑。看见他们,她挥了挥手,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带着某种焦灼的期盼:“回来啦?饺子皮擀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包。肉馅还在冰箱里镇着,说包新鲜的。”

      “奶奶,”林楠蹦过去,右膝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响得清楚,像某种信号,“您怎么不睡?不是说好不用等吗?”

      “等你们,”林正华笑着,目光落在两人还牵在一起的手上,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屋里走,背影有些佝偻,像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快进来,外头冷,风硬。锅都热了,水开了三回了。”

      天井里的火盆还残着一点火星,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又像只独眼。八仙桌上,一碗碗面粉堆成小山,中间挖出个坑,像座白色的火山。江泽把红色热水瓶放在桌角,右手握住擀面杖,稳定而有力,小指翘着,像半个倔强的问号,却稳稳地将面皮擀成圆形,一圈比一圈薄。

      林楠坐在旁边,右膝不好弯,就把腿伸直,凳子腿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看着江泽的右手——那只曾经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手,如今却能稳稳地擀出饺子皮,瓷白的压痕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道愈合中的伤疤,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学着点,”江泽说,右手把擀面杖递给林楠,压痕处的皮肤擦过林楠的手心,粗糙而温热,“右手用力,左手转皮。明天开始,每天练十张。”

      “十张?”林楠接过擀面杖,觉得沉甸甸的,“那得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你能给我做蕉叶糍的时候,”江泽说,嘴角翘了翘,“或者练到我们都能光明正大的时候。whichever comes first.”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而持续的安慰。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煤炉里的火星子一跳一跳,像谁在黑暗里眨眼睛。红色热水瓶在桌角静静立着,空瓶发出轻微的哐当声,像是在应和着某种遥远的节奏,等待着被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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