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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甜香 ...


  •   腊月廿八,云川县城的早晨被一层青白色的薄雾裹住,像浸了水的棉絮。林正华家的厨房在六点十五分准时升起炊烟,铁锅边缘爬满水珠,顺着搪瓷壁往下滑,滴在烧红的煤块上,发出“嗤”的轻响,腾起一股带着铁锈味的白汽。

      林楠蹲在门槛上剥花生,右膝上的黑色护踝蹭着水泥地,布料边缘磨出的白絮沾了点灰。他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嵌着花生衣的碎屑,动作快得像在数钱,花生壳在他脚边堆成个小坟包。剥到第三十七颗时,他忽然停住,指尖捏着那颗饱满的花生仁,盯着上面褐色的脉络发呆。

      这纹路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的手——也是在这样的早晨,也是这样的腊月,母亲坐在筒子楼的走廊里剥花生,阳光从防盗网的缝隙漏下来,在她手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那时候父亲还在,会在客厅里炒花生,铁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他现在剥花生的声音,隔着六七年时光,在耳朵里重叠成一声。

      “慢点剥,”江泽的声音从灶台边飘过来,混着蒸汽的湿度,“指甲要劈了。”

      他靠在灶台沿,右手捏着一片煮软的芭蕉叶。叶片刚出锅,还烫着,边缘的锯齿被剪刀修过,整整齐齐。他手指修长,腕骨内侧那道“漂白过的警戒线”在晨光里泛着瓷白,与周围冷白的肤色泾渭分明,像道被雪线突然分割的河谷。那是桡骨愈合后留下的印记,如今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但手指的动作稳当——左手托着叶背,右手食指沿着叶脉轻轻一刮,多余的叶肉被剔掉,露出半透明的纤维,动作精准得像在解剖一只蝴蝶。

      林楠抬头看他,蒸汽把江泽的睫毛熏得湿漉漉的,搭在眼睑上像两把小刷子。“你手不烫啊?”他问,右手无意识地揉了揉自己膝盖,护踝的布料发出沙沙的响。

      “习惯了。”江泽把修好的芭蕉叶码在搪瓷盆里,叶片叠成扇形,边缘对齐。他右手的小指微微翘着,像半个收不回去的问号,那是骨裂后神经留下的倔强记忆,但此刻这并不影响他动作的流畅。“你进来,叶毛要洗掉,不然蒸出来扎嘴。”

      林楠把花生仁倒进竹筛,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站起身时右膝发出咔哒一声,像生锈的合页。他单脚跳了两步,扶住门框:“我奶奶呢?”

      “早市买红糖去了。”江泽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舌舔着锅底,“说你爱吃那种块状的,散装的不香。”

      林楠怔了怔。他想起小时候,腊月廿八这天,母亲也会在天还没亮透时去早市买红糖。那时候住的是单位筒子楼,楼道里飘着各家炸丸子的油香。母亲回来,纸包里的红糖块还带着霜气,他用指甲抠下一点含在嘴里,甜得眯起眼。父亲在客厅炒花生,铁锅铲碰撞的声响,和他现在剥花生的声音,隔着六七年时光,在耳朵里重叠成一声。

      “想什么呢?”江泽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右手递过来一片洗好的芭蕉叶,叶尖滴着水,在晨光里像块温润的玉,“叶脉朝上,这样包。”

      林楠接过叶子,指尖碰到江泽的右手背,那道压痕的皮肤粗糙,像砂纸打磨过,带着炉火的温度。他低下头,把糯米团往叶子里放——面团是昨晚泡好的,今早林正华起来磨的,还留着石磨的粗粝感。他放多了,糯米从叶脉缝隙里挤出来,像个鼓胀的伤口。

      “太多了。”江泽说,右手伸过来,食指和拇指捏起一小块糯米,动作自然得像从自己碗里夹菜,“馅儿是花生红糖,不是饭,一口的量。”

      他右手的手指在糯米团上轻轻按压,调整形状,原本歪歪扭扭的团子在他掌心变得圆润,像被重新塑形。林楠盯着那道瓷白的压痕,想起四个月前这手还包着石膏,连勺子都握不稳,如今却能稳稳地捏住这团黏软的面。那种白色和周围肤色的分界太过清晰,像是一道 reminder,提醒着那些疼痛的复健日子,也提醒着这双手为他承受过什么。

      “我来试试看。”林向榅的声音从堂屋飘进来,伴随着高跟鞋踩在青砖上的脆响。她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灰色的羊毛衫,头发挽在脑后,插着根木簪。“听妈说你们在做蕉叶糍,我上门来蹭吃。”

      “姑姑。”林楠喊了声,手里的糯米团又挤破了一层皮,红糖汁渗出来,粘在他指腹上,像血。

      林向榅走到灶台边,看着江泽手里的动作,眉梢挑了挑:“江泽手比女同志还巧啊。这叶脉修得,比裁缝剪的线还直。”她伸手从盆里拣了片芭蕉叶,叶片在她指尖转了个圈,“楠楠小时候可没这耐心,他妈教他剪纸,他能把红纸剪成雪花,就是不像花儿,像被狗啃的。”

      林楠脸有点热:“我那是创意。”

      “创意?”林向榅笑出声,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你那是破坏力。”她转头看江泽,眼神在触及他右手那道压痕时顿了顿,笑意淡了半分,随即又扬起来,“手好了?”

      “差不多了。”江泽把修好的蕉叶糍放进蒸笼,右手腕转动时,那道压痕处的青筋微微凸起,像蚯蚓在雪地下拱,“就是精细动作还差点,系鞋带得系两遍。”

      “系两遍也比某些人系一遍强。”林向榅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林楠的右膝,那道黑色护踝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你俩啊,一个手刚好,一个腿刚好,凑一块儿倒是齐全。”

      她靠在灶台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最后落在那盆糯米上:“妈去买红糖了?这老习惯,每年廿八必买张记的红糖块,说那家的甘蔗是自家种的,甜得正。”她顿了顿,伸手帮林正华整理灶台上的杂物,把酱油瓶摆到角落里,“江泽,你别太惯着楠楠,让他自己包几个,不然以后上大学了,总不能还带着你去给他蒸糍粑。”

      江泽没应声,只是把手里的芭蕉叶又修齐了一片,动作不紧不慢。林楠却接话了:“那我带着材料去,让他现场教。”

      “脸皮厚。”林向榅笑骂,伸手弹了下林楠的额头。

      林正华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块红糖用黄纸包着,边角露出深褐色的晶体,像块未经雕琢的琥珀。她看见灶台前挤着的三个人,愣了愣,随即笑开,皱纹在眼角堆成菊花:“哟,向榅也来了?正好,一会儿蒸出来你带走些,给你单位那些小姑娘尝尝。”

      “她们哪吃得了这个,”林向榅接过红糖,指甲在纸包上划了道口子,糖粉簌簌落下,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焦糖的甜香,“都说要减肥,回头又怪我带高热量食品。”

      “减什么肥,”林正华把红糖递给江泽,右手在他背上拍了拍,“都像竹竿了。江泽,把糖砸碎,要颗粒的,别成粉,不然咬起来没口感。”

      江泽“嗯”了声,右手接过红糖块,在案板边缘轻轻一磕,糖块裂成三瓣,大小均匀。他把碎糖倒进花生仁里,拿筷子搅拌,右手握筷的姿势标准,指节分明,敲击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那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和窗外的鸟鸣混在一起,倒有几分年节的喜气。

      林楠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江泽右手打着石膏,也是这样站在场边,用左手给他拧开一瓶水。那时候这手还裹着白色的茧,如今却灵活得像从未受过伤。他盯着那道压痕,想起医务室里“数到十”的约定,想起那些夜晚图书馆三楼的沙发,想起石膏上画的绿色乌龟。时间像这锅里的水汽,蒸腾着就变了模样。

      “发什么呆?”江泽把拌好的馅儿推到他面前,“包吧,我蒸。你放一个,我放一个,别挤着。”

      林楠抓起一团糯米,按扁,放馅儿,捏拢。他的动作笨拙,糯米从指缝里钻出来,粘在他手背上,像层白色的痂。他试着把团子放进芭蕉叶里,卷了两圈,叶尾翘着,怎么也收不住口。红糖馅儿又从另一边渗出来,粘糊糊地糊了他一手。

      “叶尖朝左,”江泽站在他身后半步,右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他右手上,掌心干燥,压痕处的粗糙皮肤摩擦着林楠的指节,“左手压着这里,拇指推,对,把叶尾折进去,像折纸飞机那样。”

      他的呼吸喷在林楠耳廓上,带着薄荷牙膏的凉意。林楠的手抖了一下,糯米团差点掉回盆里。江泽的右手稳稳托住他的手背,带着他完成最后一个折叠动作,叶尾被塞进缝隙里,形成一个饱满的三角形。两人的手指在叶面上交叠,江泽的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握笔和复健留下的,摩挲着林楠的手背,带来细微的粗糙感。

      “成了。”江泽说,右手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着林楠的手腕滑下来,在他掌心轻轻捏了一下,像盖章,又像确认。

      林向榅在旁看着,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去帮林正华洗箅子。水声哗哗,掩盖了窗外巷子里卖麦芽糖小贩的吆喝。但她心里清楚,这两个孩子的关系,早不是普通的“兄弟”或“同学”能概括的了。她看了眼天井的方向,雾气还没散,像团解不开的愁绪。

      蒸笼上汽时,已经是八点四十。白色的蒸汽顶开锅盖,在房梁上凝聚成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像谁在黑暗中点数。芭蕉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腻,在狭小的厨房里膨胀,挤进每个人的毛孔。林楠掀开锅盖一角看,白汽扑面而来,熏得他眯起眼,江泽在旁边伸手挡在他脸侧,怕他烫着。

      林向杨是踩着九点的钟声进门的,手里提着袋苹果,塑料袋在他指节上勒出红痕。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领子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几根银白在晨光里特别显眼。他站在门口,先是看了看厨房里的蒸汽,又看了看堂屋里挂着的日历,腊月廿八的那页还被红笔圈着,是林正华的字迹。

      “爸。”林楠喊了声,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擦干净,还粘着糯米。

      林向杨把苹果放在八仙桌上,目光扫过厨房,在江泽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落在林楠手背上那片没擦净的糯米上:“手也不洗洗,脏的。”

      “等会儿嘛,”林楠蹭过去,从袋子里摸出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爸你吃不吃?我给你削。”

      “不用。”林向杨在竹椅上坐下,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他看着江泽揭开锅盖,右手拿着竹筷,把蒸好的蕉叶糍夹出来,动作稳当,筷子尖精准地戳在叶柄处,没碰坏糯米皮。那道瓷白的压痕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像道愈合中的伤疤。

      “手好了?”林向杨问,声音从领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江泽把左手里的锅盖放下,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压痕处的皮肤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差不多了……"他顿了顿,那个称呼在嘴里转了半圈才吐出来,带着点生疏的涩意,"爸。就是精细动作还差点,阴雨天还会发麻。"

      这声"爸"叫得林向杨手一抖,塑料袋差点又掉了。

      “嗯。”林向杨应了一声,眼神复杂。他看着江泽把盘子端过来,那道瓷白的压痕在托盘边缘若隐若现,想起半年前在医院,这手还包着纱布,血渗出来染红了绷带。那时候他以为这两个孩子只是“兄弟情深”,后来才发现苗头不对。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被刻意保持却又破绽百出的距离。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看见林正华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又把话咽回去,化作一声叹息,像团白雾散在冷空气中。

      “尝尝,”林正华把盘子推到他面前,“刚出锅,烫嘴,慢点。”

      林向杨接过筷子,夹起一个。林楠已经迫不及待抓了一个,烫得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嘴里嘶嘶地吸着气,咬开一个小口,红糖汁流出来,沾在嘴角,像抹了口红。

      “好吃吗?”林正华问,眼睛却看着江泽。

      江泽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眼神柔和:“好吃。叶香渗进去了。”

      林楠吃完一个,又伸手拿第二个,这次手稳了些。他看着江泽嘴角的糯米粒,右手伸过去,拇指在他唇边一抹,动作自然得像擦自己的脸。江泽僵了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被热水烫了的虾,但他没躲,只是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林向杨看着这一幕,筷子悬在半空,花生馅儿掉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声。他皱了皱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他想起妻子还在的时候,楠楠也总这样,吃东西沾一脸,妻子就笑着给他擦。那时候日子简单,没这些弯弯绕绕。他抬眼看江泽,这少年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冷白的皮肤衬得那抹红特别刺眼。他想说“注意点”,但看见林正华投过来的视线,温和中带着点警告,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放下筷子,发出“当”的一声。

      “吃啊,”林正华给林向杨碗里夹了一个,“愣着干啥?这糍粑得趁热,凉了就硬了,咬不动。”

      “爸,你也吃,”林楠没察觉气氛变化,又拿起一个,这次他自己先咬了口,然后把剩下的递到江泽嘴边,“你尝尝这个,馅儿多,我刚才放了两勺糖。”

      江泽看着他咬过的缺口,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馅,眼神闪了闪。他张嘴接过来,舌尖碰到林楠的指尖,两人同时颤了一下,像触电,但动作很快,林向榅正转头跟林正华说话,似乎没注意。那口糍粑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带着芭蕉叶特有的青涩气息。

      “甜吗?”林楠问,右膝跪在凳子上,身体前倾。

      “甜。”江泽说,声音有点哑,右手在桌布下握住了林楠的左手,掌心相贴,都是汗。那道粗糙的压痕硌着林楠的掌心,像道温柔的枷锁。

      林向杨看着那只交握的手在桌布的阴影里若隐若现,突然站起身:“我出去抽根烟。”他快步走到天井,背对着堂屋,肩膀微微起伏。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羽绒服的领子啪啪作响。他摸出烟盒,发现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皱巴巴的,像他现在的心情。

      林正华跟出去,手里拿着件棉袄:“外头冷,披上。”

      “妈,”林向杨的声音有点抖,他点燃那根皱巴巴的烟,火光在晨雾里一亮一灭,“他俩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好不好,”林正华给他披上衣服,手指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带着某种确定,“孩子高兴就行。江泽那手,是为了楠楠才伤的,你知道的。这份情,假不了。”

      “我知道,”林向杨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在寒风里,像团解不开的愁绪,“我就是……怕他们以后难走。外面的人,嘴里不饶人。这条路……”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烟灰掉在青石板上,被风吹散。

      “管他外面的人,”林正华的声音硬起来,带着老辈人特有的执拗,“自己家关起门来,暖和就行。你当年和楠楠妈,不也被人说过闲话?最后呢?不也过了那么些年好日子?”

      林向杨沉默了,目光落在院角那棵歪脖子榕树上,树干上还有去年林楠刻下的身高线,如今已经矮了。物是人非,可日子还得过。他想起江泽看林楠的眼神,那不是一时兴起,那是……算了,他掐灭烟头,把棉袄裹紧了些。

      堂屋里,林向榅正在教林楠怎么叠剩下的芭蕉叶。江泽走到窗边,那里堆着昨晚剪好的窗花,红纸在晨光里艳得滴血。有“福”字,有“喜鹊登枝”,还有张剪坏了的“年年有余”,鱼尾巴缺了一块,像被老鼠啃过。

      “贴窗花吧,”江泽说,右手拿起那张缺尾巴的鱼,“这张贴厨房,坏的有福气,叫‘破福’。”

      “哪有这说法,”林楠笑着凑过来,膝盖碰了碰他的大腿外侧,“是你手残剪坏了吧?”

      “你剪的。”江泽把浆糊碗递给他,右手拿着刷子,在窗玻璃上涂抹,动作均匀,刷痕呈四十五度角,像列队士兵。那道压痕在手腕转动时若隐若现,像是在玻璃上留下无形的印记。

      林楠拿起那张“福”字,往玻璃上按,手一抖,贴歪了,左边高右边低,像要飞出去。他试图补救,手指去抠纸边,却越抠越皱,红纸边缘起了毛边,像道未愈的伤疤。

      “别动。”江泽从背后贴上来,左手撑在窗框上,右手覆在林楠右手上,带着他调整角度。两人的影子在玻璃上交叠,被晨光投射到对面的白墙上,融成一个模糊的黑色块,边缘不清。江泽的胸膛贴着林楠的后背,体温透过两层毛衣传过来,心跳声像面小鼓在敲,节奏稳定而有力。

      “往左,”江泽的声音在林楠耳边,带着呼吸的湿度,吹得他耳廓发痒,“再左一点,对,平了。”

      他的右手稳定有力,压痕处的皮肤贴着林楠的手背,粗糙而温热。林楠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贴着自己的后背,那道压痕像块烙印,烫得他手背发麻。他不敢动,也不敢回头,怕鼻尖会碰到江泽的下巴。窗外的雾气似乎散了一些,阳光斜切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的扫帚堆上。

      “成了。”江泽退开半步,右手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着林楠的手腕滑下来,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个“Z”,像签名,又像某种隐秘的确认。然后他转身去拿剩下的窗花,动作自然,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无心。

      林楠看着玻璃上那个端端正正的“福”字,红纸映着窗外的蓝天,像团燃烧的火。他转过头,看见林向杨站在天井门口,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眼神复杂得像揉乱的线团,欣慰与忧虑交织,像窗外那片化不开的晨雾。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父亲的保护欲,对未知的恐惧,对过往的怀念,还有一丝……认命般的妥协。

      江泽也看见了,他松开手,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那道压痕在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像道无声的标记。他朝林向杨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躲避,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站着,右手与林楠的左手在身后勾住小指,藏在袖管的阴影里,像两只在黑暗中碰了触角的蜗牛。那动作很轻,很快,像片雪花落在温水里,转瞬即逝,却又真实存在。

      窗台上还散落着几片剪坏的窗花,红纸的边缘被风吹得卷起,像未完成的等待。蒸锅里的蕉叶糍还剩最后一个,在箅子上冒着微弱的热气,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成腊月廿八早晨这片刻的温存,带着糯米的甜香,和窗外渐渐散去却依然湿冷的雾气,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远方。林向榅收拾着桌上的花生壳,发出沙沙的响,像某种背景音,提醒着他们:生活还在继续,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荆棘,这一口甜,这一瞬暖,终究是真实握在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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