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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灯影 ...


  •   正月十五的云川县城像被塞进了一只巨大的红灯笼。状元街的石板路上浮着层油腻的光,那是融化的冰糖葫芦与烤肠油脂混合的镜面,踩上去鞋底会发出黏连的撕扯声,像谁在地上粘了一层扯不断的糖纸。傍晚六点半,西边的天还没黑透,是块洗旧的蓝布,东边却已经挂起了第一轮月亮,边缘毛糙,像枚被咬了一口的糯米糍。

      邹天顺的鸡窝头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左手举着串糖葫芦,右手拽着王实朴的羽绒服帽子,像牵着条不情愿的狗。“楠哥!江哥!快点啊!前面有套圈的,十块钱三个圈,套中那个兔子灯送汤圆券!”他的声音被街边的音响炸得支离破碎,那音响里正放着《恭喜发财》,鼓点重得能震得人心口发麻。

      林楠跟在江泽身后半步,右手提着只纸糊的兔子灯笼。竹篾骨架扎得精巧,白惨惨的纸面上用胭脂点着红眼睛,风一吹,耳朵就颤巍巍地晃,像随时要飞走。他右脚穿着那双限量款AJ,电光蓝的边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鞋舌上的星图被人群挤得若隐若现。这是江泽上周塞给他的,鞋盒灰蓝色,边角有江泽右手修剪胶带时留下的齿痕,高低不平,像被老鼠啃过。

      “不急。”江泽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他的右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从林楠的角度能看见那只手的轮廓,指节分明,在布料下撑着个倔强的弧度,腕骨内侧那道漂白过的警戒线贴着黑色的羽绒布料,泛着瓷白的光,像道被雪线突然分割的河谷。

      “走快点啊,”林楠往前蹭了半步,右膝的旧伤在人群里不好弯曲,只能直挺挺地像根棍子,每走一步护踝就与裤脚摩擦发出沙沙的响,“灯笼纸要烧着了。”

      话音没落,旁边卖孔明灯的小贩正巧划了根火柴,硫磺的味道刺进鼻腔。江泽右手突然从口袋里抽出来,反手抓住了林楠的左腕。那只手比周围空气凉两度,掌心干燥,压痕处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贴着林楠手腕内侧跳动的血管,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和战栗。

      “跟着我。”江泽说,没回头,右手攥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压痕硌着林楠的腕骨,像道温柔的枷锁。他左手拨开前面挡路的中年男人,那人腋下夹着条活鱼,鱼尾巴还在滴水,在地上洇出弯弯曲曲的河。

      邹天顺已经挤到了套圈的摊位前,红塑料圈在他手里转成了虚影。“江哥!来一个?试试手气?”他把一个圈抛过来,江泽右手接住,但没玩,只是捏在指间,塑料边缘勒进压痕里,留下短暂的红印。

      “无聊。”江泽说,右手把圈抛回去,动作精准,落在邹天顺头顶,像顶粉红色的帽子。张雅琪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马尾辫在人群里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别闹了,前面打铁花的要开始了,去晚了只能看后脑勺。”

      “打铁花有什么好看的,”邹天顺把糖葫芦杆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像扛着杆红缨枪,“不就是把铁水往天上泼吗?烫得很。不如去三桥底下,听说今年有放河灯的,还能写愿望。”

      林楠的指尖在兔子灯笼的提手上敲了敲,两短一长。嗒、嗒-嗒。是N的节奏。江泽的右手在背后,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敲击着牛仔裤后口袋里的手机,嗒-嗒、嗒。是安的回应。你还安好吗?在这拥挤的、红灯笼晃眼的人间。

      人群突然往前涌,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动的潮水。林楠被挤得往江泽背上撞,鼻尖磕在他后颈的脊椎骨上,闻到熟悉的薄荷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汗意。江泽的右手向后探,稳稳托住他的右肘,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提起来,远离地面那些黏腻的糖渍。

      “没事?”江泽侧过头,睫毛在路灯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像两把黑色的小刷子。

      “没事,”林楠说,右膝在人群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合页,“就是被推了一下。”

      王实朴突然从旁边冒出来,眼镜片上蒙着层白雾:“别往那边挤,前面有人吵架,两个大妈为了抢最后一个兔子灯笼打起来了。”他的手指修长,指向左边岔路,“走这边,去三桥,绕过去。”

      六个人像条游鱼般从人群缝隙里钻出来,拐进了通往三桥的巷子。巷子比主街窄一半,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边墙根堆着卖剩的年画,卷边的红纸上印着胖娃娃,被风吹得哗哗响,像群拍手的看客。林楠的灯笼纸被风灌满,发出呼啦啦的响,他赶紧用右手按住兔子耳朵,指尖碰到竹篾的冰凉。

      “慢点走,”林正华的声音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是去年中秋的叮嘱,“石板滑,别摔着。”

      林楠甩甩头,把那声音晃掉。江泽走在他前面半步,右手插在口袋里,大拇指在布料下摩挲着那道压痕,那是他思考时的本能动作,试图用触觉确认右手真的还存在,且此刻听话。巷子走到头,豁然开朗,三桥的石栏杆出现在眼前,下面是云川河,水面映着两岸的红灯笼,像谁把一坛打翻的胭脂倒进了水里。

      “我去买水,”邹天顺指着桥头的便利店,“你们在这儿等,还是去桥下?”

      “桥下吧,”张雅琪说,“河边清静点,上面太吵,我耳朵要聋了。”

      “那分头,”邹天顺挥挥手,“我买完去找你们,给你们带热豆浆,加糖不加?”

      “不加。”江泽说。

      “加。”林楠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江泽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但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人群里的热气蒸腾。他最终拍了拍林楠的肩膀:“加糖的给你,我喝常温的。”

      “矫情,”邹天顺翻了个白眼,拽着王实朴往便利店走,“朴哥你喝啥?”

      “矿泉水。”王实朴回头看了眼江泽和林楠,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最终落在林楠提着的兔子灯笼上,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下了桥的台阶,石缝缝里长着青苔,湿滑。林楠的右膝不好弯,只能侧着身子,左手扶着冰凉的石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AJ的鞋底抓地力好,但在这个角度还是打滑,他差点崴脚,被江泽的右手一把捞住腰带,手指从羽绒服下摆探进去,隔着毛衣捏住了他腰侧的皮肤。

      那只手温暖有力,压痕处的粗糙皮肤贴着林楠的腰,像块烧红的炭。林楠僵了一下,呼吸乱了半拍,热气从领口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滑。”江泽说,右手没有立刻收回,而是顺着腰带滑到他后腰,托了一把,帮他站稳,然后才抽出来,插回口袋。动作很快,像只是扶了一下,但那道压痕的触感还留在林楠腰上,像道没揭下来的膏药。

      河边的风硬,吹得灯笼里的蜡烛火苗一跳一跳,在兔子眼睛里投下诡异的阴影。密洛陀公园其实是河堤上的一片洼地,长椅是铸铁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像结了痂的伤口。林楠把兔子灯笼放在长椅扶手上,竹提手与铁锈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坐会儿?”他问,右膝不敢弯太狠,只能斜着身子,把重量压在左腿上。

      江泽没坐,他站在长椅前面,背对着河水,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糖纸在路灯下泛着暖黄的光,边缘被他的体温焓得发软。“张嘴。”他说。

      林楠张嘴,江泽把糖塞进他嘴里,指尖碰到他的舌尖,带着冬夜的凉意和糖的甜香。橘子糖在舌尖转了一圈,甜味炸开的瞬间,江泽突然低头,吻了上来。

      这不是试探性的触碰。江泽的左手扣住他后脑勺,手指插入发间,穿过发丝;右手从羽绒服下摆探入,掌心贴在他腰侧的皮肤上,压痕处的粗糙像砂纸打磨木头,带来细微的刺痛和战栗。林楠的背脊撞在长椅的铸铁靠背上,寒意透过两层衣服刺进来,与江泽掌心的烫形成对比,像冰与火的交界。

      “这样,”江泽退开半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右手在林楠腰侧流连,拇指在肋骨下方轻轻按压,“会不会好点?”

      林楠的呼吸乱了,额头抵在江泽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苹果洗衣液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烟味,可能是刚才人群里染上的。他喘息着点头,糖在口腔里滑来滑去,甜味混着江泽呼吸里的薄荷味,腻得发慌。“想永远这样。”他说,声音被糖粘住,含糊不清。

      江泽握紧他左手,十指相扣,掌心全是汗。那只右手还停在他腰上,稳定而有力,小指微微翘着,像半个倔强的问号,但掌心贴合处传来的脉搏跳动很快,像只被困住的鸟。“等考上清华,”江泽说,下巴搁在他发顶,声音震动着传下来,“就能光明正大了。”

      这是他们的咒语。从高二说到高三,每次念完都能让心跳平复半拍。林楠含着糖,甜味在舌根处堆积,他看着河面的灯笼倒影,兔子灯笼的红眼睛在水面上晃成两团模糊的光晕,像两滴凝固的血。

      就在这时,桥墩的阴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手机拍照的快门声,被河风吹散,混在远处打铁花的嘭声里,几乎听不真切。但江泽的右手突然收紧,指节陷进林楠腰间的软肉,压痕处的皮肤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与周围冷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什么声音?”林楠问,糖卡在臼齿间。

      “没事,”江泽说,但右手已经抽出来,转而握住林楠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他没有回头,只是用身体把林楠完全挡住,肩膀宽得像堵墙,“风吹的。或者鱼跳。”

      桥墩的阴影里,江川蹲在第三根石柱后面,手机屏幕的荧光映亮他半边脸,嘴角勾着,像块融化的蜡。他看着相册里刚拍下的照片,画面里,江泽的右手清晰地探入林楠的衣摆,那道瓷白的压痕在路灯下格外刺眼,像道分界线,隔开了正常与禁忌。林楠仰着头,嘴唇微张,糖还含在嘴里,眼睛半闭,睫毛上凝着层水汽。

      江川把照片放大,手指在屏幕上摩挲,抹过江泽右手那道压痕。他想起上次在老宅,被这手攥住手腕的剧痛,想起林向杨那张冷脸,想起撒了满地的黄纸钱。心里的算盘珠子噼啪响,这照片要是发给校领导,要是发到家长群,要是打印出来贴在公告栏。

      他无声地笑了,把手机塞回口袋,小心地往后退,皮鞋跟踩在石缝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老鼠在啃木头。

      河边,江泽突然松开林楠,右手插回口袋,握成了拳。“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但耳尖还红着,“邹天顺该找来了。”

      “再待会儿,”林楠抓住他右手腕,拇指按在那道压痕上,感受着下面血管的跳动,“还早。”

      “不早了,”江泽说,右手翻转过来,与他十指相扣,“八点半了,宿舍十点锁门。还要绕路去还灯笼。”

      他们走上石阶,林楠故意走在江泽的左侧,右手提着兔子灯笼,左手与江泽的右手在袖管阴影里交握,手指交缠时,压痕处的粗糙皮肤摩擦着林楠的指节。走到桥面上,邹天顺正举着两杯豆浆跑过来,热气在冷空气里拉出长长的白线,像两道鼻涕。

      “你们去哪儿了?”邹天顺喘着气,羽绒服拉链崩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色毛衣,“我找了一圈,以为你们掉河里了。给,加糖的热豆浆,烫嘴啊,慢点喝。”

      “桥下看灯。”江泽接过豆浆,右手握住纸杯,压痕贴着杯壁,传来细微的刺痛。他递给林楠,自己那杯没加糖,杯壁凝着水珠,滑进掌心。

      “灯呢?”邹天顺盯着林楠手里提的兔子灯笼,“就这个?没放水里?”

      “坏了,”林楠说,晃了晃灯笼,里面的蜡烛已经燃尽,蜡油凝在竹篾上,像团白色的疤,“风太大,吹灭了。”

      “那还提着干啥?”邹天顺伸手想拿,“扔了吧,纸糊的,又不能留着。”

      “别扔,”江泽突然说,右手从林楠手里接过灯笼提手,竹篾在他掌心压出淡淡的红印,“带回宿舍,晾干了还能当装饰。”

      “江哥你什么时候这么文艺了,”邹天顺挠挠头,鸡窝头在路灯下像个黑色的蒲公英,“行吧,提着吧,别被宿管看见,算违规电器,啊不对,算易燃物。”

      王实朴和张雅琪站在桥头等着,张雅琪的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翻刚才拍的照片。“刚才那打铁花真好看,”她说,“你们看到了吗?金色的,像瀑布倒着流。”

      “看到了,”林楠说,右手接过江泽递来的豆浆,指尖相触,糖纸在他口袋里发出窸窣的响,“很亮。”

      回学校的路上,人群渐渐散了。石板路上的糖镜面已经开始凝固,踩上去不再黏脚,而是发出干脆的碎裂声,像踩在薄冰上。林楠的右膝在走平地时还好,但遇到台阶就发出咔哒声,像生锈的合页。江泽走在他左侧,右手提着兔子灯笼,左肩比右肩低半寸,影子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延伸到墙根的青苔上。

      “下次,”江泽突然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下次我们去更高的地方看灯。教学楼天台,或者青秀山。”

      “嗯,”林楠应着,右手伸进江泽的羽绒服口袋,摸到了那颗没来得及吃的橘子糖,糖纸平整但边缘起了毛边,“下次带望远镜去,看月亮。”

      “好。”

      他们走到巷口,林正华家的老宅方向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心跳。江泽把兔子灯笼递给林楠:“你拿着。”

      “你呢?”

      “我提热水瓶,”江泽空出右手,在空中虚握了两下,那道压痕在路灯下泛着瓷白的光,“刚才在桥下沾了水汽,手腕有点麻,活动活动。”

      林楠接过灯笼,看见江泽的右手小指微微翘着,像半个收不回去的问号,但手指修长,在冬夜里稳定得像五根铁栅栏。他想起刚才在河边,那只手探入衣摆时的温度,粗糙的压痕像道烙印,现在还留在腰上,随着走路时衣服的摩擦,隐隐发烫。

      “江泽,”林楠突然喊,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嗯?”

      “糖,”林楠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橘子糖纸,皱巴巴的,被体温焓得发软,“还你。”

      江泽没接,右手伸过来,把糖纸推回去,指尖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像片叶子落在水面。“你收着,”他说,“第七张。”

      糖纸在林楠手心里窸窣作响,像某种虫鸣。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灯笼的红光在先前跳动,像颗不肯熄灭的心脏。远处宿舍楼的灯光已经亮起,像一排整齐的牙齿,等待着咀嚼这正月十五的夜晚。

      江泽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手机,屏幕在布料下亮起又熄灭。他没有看那条未读消息,只是用拇指在屏幕上摩挲,感受着那道压痕与光滑玻璃之间的摩擦。河边的风还留在袖口,带着水汽和甜味,他把手拿出来,闻了闻指尖,是橘子糖的味道,还有林楠腰侧皮肤的温度。

      “走快点,”邹天顺在前面喊,“宿管阿姨要查房了!”

      江泽应了一声,右手重新提起兔子灯笼,竹篾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抗议。林楠走在他身边,右膝的咔哒声与灯笼的呼啦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二重奏。他们走过最后一段石板路,路灯在他们身后一盏盏熄灭,像舞台落幕,但糖纸还捏在手心,皱巴巴的,带着体温,等待着被抚平,或者被折成新的形状,藏进钱包最深处的夹层,与那六张并列,成为第七枚印章。

      桥墩下的阴影里,江川还没走。他靠着冰冷的石栏,又划了根火柴,火光映亮他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江泽的右手清晰地在林楠衣襟内,像道白色的闪电劈开黑夜。他吐出一口烟,想起上次在老宅被羞辱的每一个细节,嘴角再次勾起,把照片备份,发送,然后删除发送记录。

      火柴灭了,只剩烟头的一点红,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又像只独眼,盯着河面上逐渐散去的灯笼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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