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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橘香 ...


  •   开学第一天,宿舍楼的铁门还没完全睁开,锁舌弹出的咔哒声卡在六点四十分。云川二月的早晨带着浸水毛巾般的湿冷,糊在脸上。301宿舍里,邹天顺的鸡窝头从帐子里探出来,发丝翘得乱七八糟,支棱在半空。

      “我靠,这被子怎么还是潮的,”他抓着枕套往下拽,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寒假放了二十天,这宿舍是进过水鬼啊?”

      王实朴坐在床沿,正用衣角擦眼镜片,擦三遍仍有雾气:“回南天,正常。我柜子里放了干燥剂,你要不要?”

      “要个屁,”邹天顺翻身下床,拖鞋啪地砸在地上,“楠哥呢?楠哥!你寒假作业借我抄抄,物理那二十页我还没动!”

      林楠正蹲在窗边系鞋带。那双AJ是江泽送的,灰蓝色鞋盒还塞在床底,胶带边缘有江泽右手修剪时留下的齿痕,高低不平。鞋舌上的星图在晨昏里泛着冷光,鞋底是新橡胶的味道,踩在地上有种不真实的轻软。

      “不借,”林楠蹦起来,右膝的旧伤让他落地时歪了半步,AJ鞋底与水泥地摩擦发出短促的尖叫,“李湘说要查重,你抄我的等于自爆。”

      他说着又蹦了一下,新鞋的抓地力太好,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江泽的右手突然从斜后方伸过来,按住他肩膀。那只手带着刚洗完脸的凉意,腕骨上那道浅痕贴在林楠后颈,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却稳当得没有一丝颤抖。

      “别闹,”江泽声音低,带着牙膏薄荷的凉,“刚换的床单,踩乱了。”

      林楠偏头看他。江泽站在半步之外,右手悬在半空,压痕从腕骨延伸到掌根,瓷白色的皮肤在窗外铁灰的天光里泛着冷。那是桡骨愈合后留下的印记,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那只手曾经连握笔都抖,如今却能稳稳地按住他,指节分明。

      “哦,”林楠乖乖站定,脚尖在AJ鞋里蹭了蹭,鞋垫是新的,还保留着江泽昨天塞进去时的折痕,“那我不跳了。”

      邹天顺正翻行李箱,翻出件发霉的校服外套,领口有块黄斑:“江哥,你右手好了啊?我看你刚才按他那一下,挺有力啊,跟铁钳子似的。”

      江泽把右手缩回袖子里,压痕贴着布料,传来细微的摩擦感:“还行,复健做的多。”

      “复健个屁,”邹天顺凑过来,鼻尖几乎要戳到江泽手腕,“你这手现在能投篮不?下午体育课单挑啊,我寒假练了三分,准得雅痞。”

      “不挑,”江泽转身去叠被子,右手捏住被角,动作流畅地折成豆腐块,“手还没好利索,怕把你打哭。”

      “吹吧你,”邹天顺笑骂,突然压低声音,“哎,听说没?张旭峰寒假好像去补了课,找的是省城那个物理竞赛教练,牛逼得很,说要冲国集。”

      王实朴戴上眼镜,正在系鞋带,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国集?他不是已经被调出一班了吗?”

      “借读,”邹天顺竖起手指,“据说花了这个数。”他比了个五。

      林楠正弯腰整理抽屉,闻言手指顿了顿。他抽屉里躺着本电磁感应错题集,扉页上画着两个火柴人,一个高一个矮,手拉手,旁边标注“我们”,字迹被后来的公式盖住。

      江泽瞥见他动作,右手自然垂下,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哒、哒-哒。是“安”的节奏。你还安好吗?

      林楠用左手在桌下回敲,短促的一下,接着是稍长的一声。滴-哒。是“N”。

      早读铃还没响完,李湘的高跟鞋声已经切进走廊。她今天换了双平底鞋,脚步声像擂鼓,咚、咚、咚,敲在每个人的太阳穴上。教室里,张旭峰坐在靠窗的位置,藏青POLO衫的领子竖着,E=mc²的褪色挂件在领口晃荡领口晃荡。他没看书,手机屏幕亮着,冷光映在他眼镜片上。

      林楠抱着新书往后走,经过张旭峰座位时,闻到一股烟味。不是红双喜,是玉溪,呛人的甜腻里带着铁锈味。张旭峰的目光在林楠脚踝处停留了一秒,那里露出一截灰色校裤,裤脚有块不显眼的暗色污渍——像是照片冲洗液的痕迹。

      “让让,”林楠说,右膝不好弯,只能直挺挺地站着。

      张旭峰没抬头,右手拇指在屏幕上滑,指甲边缘有咬痕:“新鞋?AJ啊,限量款,挺舍得。”

      “借过,”林楠重复,AJ鞋底蹭着地面,发出黏连的响。

      张旭峰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穿着舒服吗?别崴脚。”

      林楠没接话,侧身挤过去,右肩撞在张旭峰桌角,疼得抽气。他走到座位,江泽已经坐在那里,右手正在整理笔袋,把钢笔、圆规码成整齐的三角。林楠坐下时,右手在桌下被江泽的左手握住,压痕处的粗糙皮肤贴着他掌心,烫得他指尖发麻。

      “怎么了?”江泽低声问,右手仍在桌面上转笔,笔杆在指间旋出银光。

      “没事,”林楠翻开电磁感应练习册,铅笔尖戳在“我们”那两个小人的头顶,“就是闻到烟味,恶心。”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林楠去水房洗杯子。水房在走廊尽头,瓷砖缝里嵌着经年的水垢。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带着铁锈味冲出来,在搪瓷杯壁上撞出白沫。

      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泽走进来,反手带上门。水房瞬间暗了,只有高窗透进的一束光,把灰尘照得像飞舞的虫。

      “杯子给我,”江泽说,右手接过林楠手里的搪瓷杯,指尖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水痕。

      杯壁上有道缺口,是去年磕的,江泽右手拇指按在那里,正好盖住裂缝。他低头洗杯子,水流哗哗,冲掉里面的茶叶渣。林楠看着他后颈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在阴影里像粒芝麻。

      “张旭峰早上跟你说什么?”江泽突然问,右手把杯子倒扣在窗台上,水珠顺着腕骨滑进压痕里。

      “没说什么,”林楠靠在瓷砖墙上,凉意透过校服刺进来,“就是看我鞋。”

      “嗯,”江泽转身,右手撑在林楠耳侧的墙上,形成一个封闭的三角。水房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远处飘来的酸笋味。江泽的右手移下来,扣住林楠的后脑勺,指腹按在他发旋上,压痕处的皮肤摩擦着头皮,带来细微的刺痛。

      “别在这儿,”林楠推他,手掌抵在他胸口,感受到下面平稳的心跳,“有人进来。”

      “三秒钟,”江泽低声说,呼吸带着柑橘味牙膏的清香,“就三秒。”

      他低头吻下来。不是那种深入的吻,只是嘴唇轻轻碰了碰林楠的额头,像盖章,又像确认。右手却收紧了,五指插入林楠的发间,稳稳地扣着,仿佛怕他突然消失。林楠闻到江泽身上淡淡的青苹果洗衣液味,混着水房特有的铁锈腥气。

      “好想你,”林楠说,声音粘在水汽里,“寒假二十天,像过了两年。”

      “嗯,”江泽退开半寸,右手从他后脑勺滑下来,捏了捏他后颈的软肉,“明天图书馆见,带上蕉叶糍,我奶奶昨晚蒸的。”

      “好,”林楠点头,AJ鞋底在瓷砖上蹭了蹭,“我给我奶奶也尝尝。”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只有翻书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林楠在草稿纸上演算电磁感应题,ε=-NΔΦ/Δt,公式写得龙飞蛇舞。演算到一半,铅笔尖断了,他在桌肚里摸小刀,指尖碰到一本硬壳笔记本。

      是他高一的日记本。翻开,某一页上贴着张糖纸,青苹果味的,已经褪成黄白色,边缘被体温焓得发软。旁边画着两个小人,一个标“Z”,一个标“N”,手拉着手,站在一堆电磁公式中间。

      林楠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用笔把两个小人圈起来,又画了个箭头,指向窗外。窗外是云川铅灰色的天,香樟树的枝桠像被冻僵的手,指着教学楼的避雷针。

      放学铃响,人群涌向食堂。林楠和江泽走在后面,隔着半米,像两条平行的线。经过公告栏时,林楠瞥见一张新贴的通知,红纸黑字:“关于进一步加强学生人际交往规范的通知”,落款是年级组。

      “要严查了,”王实朴从旁边经过,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比落叶还轻,“听说有人举报,说咱们年级有……过度亲密行为。”

      林楠的右脚踝突然抽了一下,旧伤像有根针在扎。江泽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一把捞住他胳膊,手劲大得让他刹住脚步。

      “小心台阶,”江泽说,声音正常,右手却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力道大得像是要留下印记,“看着路。”

      食堂后巷,陈默蹲在垃圾桶旁边。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校服,袖口磨出毛边,线头像老人的胡子,在风中颤。他面前是张旭峰,藏青POLO衫的领子竖得更高了,手里捏着张纸,是医院欠费单,上面的数字被他用红笔圈出来:52,592.00。

      “看清楚,”张旭峰把欠费单拍在陈默膝盖上,纸张边缘锋利得像刀片,“你爸在ICU多躺一天,就是三千二。这钱,我能给,也能不给。”

      陈默没抬头,头发遮着眼,下巴青白。他右手攥着校服袖口,磨毛边的线头缠在指节上。他想起高二那年集训,江泽抛给他的那颗橘子糖,糖纸至今还塞在蛇皮袋最底层,皱巴巴的。

      “你要我做什么?”陈默问,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简单,”张旭峰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张模糊的照片,江泽和林楠在三桥边接吻的画面,“下周物理国赛初赛,你指认江泽作弊。就说看到他带手机进场,查答案。”

      “他没作弊,”陈默说,手指掐进掌心,“他不会作弊。”

      “我知道,”张旭峰笑,嘴角歪到耳根,“所以需要你作证。你是他室友,你说的话,有人信。不然……”他晃了晃手机,“明天我就打电话,让你爸停呼吸机。反正也是植物人,活着受罪。”

      陈默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他右手突然松开口袋,在墙壁上敲了三下。咚、咚、咚。三下一组,是摩斯密码的“V”,也是“危”的变体。

      张旭峰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乎。他把欠费单塞进陈默怀里,转身走了,皮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像丧钟。

      陈默蹲在原地,右手还在墙上敲,节奏乱了,变成无意识的颤动。而在三楼宿舍,江泽突然从枕边抬起头,眉头微蹙——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像是三下敲击,又像是心跳的错觉。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水槽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响。

      当晚,宿舍里熄了灯。邹天顺的鼾声已经响起,像台老旧的拖拉机,每隔三分钟停顿一次。王实朴在上铺翻身,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楠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蓝光照亮帐顶一小块区域。江泽的消息发过来,时间显示22:47:“睡了?”

      林楠打字:“没,在想事。”

      “想什么?”

      “想蕉叶糍,”林楠把脸埋进枕头,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你说明天图书馆见,带不带豆浆?”

      “带,”对面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又灭,“甜的。张记买的,热乎。”

      “那我要两个肉包,”林楠笑着打字,“还要你右手系的鞋带,上次右边比左边长三厘米,丑得像歪脖子鸭子,这次要系对称的。”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两分钟。林楠盯着屏幕,光标在闪烁。

      然后江泽回了一个字:“好。”

      紧接着又补了一条:“系对称的。左边长三厘米,右边也长三厘米,正好抵消。”

      林楠笑出声,赶紧捂住嘴,怕吵醒邹天顺。他右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刻着“N”的木工钥匙扣,檀木的边缘已经被体温焓得圆润。

      窗外,二月的寒风还在刮,拍打着玻璃,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门。远处传来环卫车收垃圾的哐当声,铁桶碰撞,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关门。

      林楠把手机塞回枕头下,右手握着钥匙扣,拇指在“N”字的刻痕上摩挲。

      他闭上眼睛,听见江泽的呼吸声从上铺传来,均匀而平稳。明天还要早起,去图书馆,吃蕉叶糍,喝甜豆浆。鞋带会系成对称的歪脖子鸭子,AJ鞋底的星图会继续磨损,电磁感应公式旁边的小人会继续拉手。

      无论前方有什么,那只右手,那道浅痕,会稳稳地牵着他的左手。

      屋外的香樟树在风中摇晃,叶子摩擦的沙沙声渗进来,像有人在黑暗里数着糖纸,一张,又一张,时间还长,夜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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