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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潮痕 ...


  •   国赛初赛前的那个周末,回南天突然造访云川,把整个县城按进了温水里。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墙壁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瓷砖缝往下爬,在墙角积成一小片水洼,倒映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林楠站在宿舍阳台,右膝抵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指尖捏着校服领口往下一坠,水珠顺着衣摆成串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地图。这是他最后一套换洗衣物,前三天的阴雨把所有衣服都晾得透湿,挂在绳上像一排沮丧的腌菜,往下滴水的频率大约是三秒一次,落在楼下废弃的自行车棚顶,发出“嗒、嗒”的闷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木鱼。

      右膝的旧伤在这种天气里开始作祟,隐隐的酸胀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是有人用钝锥子慢慢往里拧。他皱了皱眉,单脚换了个重心,黑色护踝的边缘磨着小腿肚,痒中带疼。

      “还没干?”

      江泽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刚从洗衣房回来的那股热风味道——树脂内胆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他右手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刚从烘干机里掏出来的衣物,热气透过尼龙网眼往外冒,把他冷白的手腕熏得泛红。那道压痕从腕骨延伸到掌根,皮肤呈现出与周围冷白肤色泾渭分明的瓷白色,薄得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像道被雪线突然分割的河谷。但手指灵活,正勾着一件白色长袖T恤的领口,指节分明,动作稳当。

      林楠回过头,看见江泽站在门框里,背后宿舍楼的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他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阴影。他刚洗完脸,额前碎发还沾着水珠,右手递过来的T恤烘得恰到好处,带着点干燥的温暖,像晒过太阳的棉絮,清冽的薄荷洗衣液气味混着点墨香。

      “你先穿我的,”江泽说,右手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楠的手背,带着烘干机余留的温度,“早上刚烘的,投了三块钱硬币,占了最后一个位置。再晚十分钟就被人抢了。”

      林楠接过衣服,脸颊悄悄发烫。这已经是这周第四次穿江泽的衣服了。第一次是上周三,一件浅蓝衬衫,袖口有他惯用的那种墨水味;第二次是周五,那件带帽子的灰色外套,裹着去食堂的路上避雨;第三次是昨天,袜子——虽然那双袜子江泽坚持说“是新的,没穿过”,但林楠套在脚上时,还是觉得脚踝被某种隐秘的温热包裹,像被什么标记了领地。

      他把湿校服脱下来,背对着阳台门套T恤,布料柔软透气,领口蹭过后颈时,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衣服有点长,下摆盖过臀部,袖口宽出一截,得往上挽两下才能露出手指。

      “我靠,楠哥,你这又是江哥的衣服吧?”邹天顺从上铺探出个鸡窝头,头发翘得乱七八糟,支棱在半空,像团被电击过的蒲公英。他怀里抱着个枕头,凑过来闻了闻,又缩回去,一脸嫌弃:“我说你们俩这是搞共享衣柜呢?还是江哥你开了个移动干洗店,专门服务某一位特定顾客?”

      “滚,”林楠把湿衣服往盆子里一扔,水珠溅在搪瓷盆壁上,发出当啷一声,“我衣服全霉了,穿你的?你那件球衣都馊出层次感了,挂阳台上都能当生化武器。”

      “馊出层次感那是艺术,”邹天顺翻身下床,拖鞋在水泥地上拍出啪啪的响,像拍西瓜,“你懂什么,这叫男人味,荷尔蒙的气息。江哥,你说是吧?是不是特别有阳刚之气?”

      江泽没接话,正弯腰从床底拖出个塑料收纳箱,右手在箱沿上擦了擦灰。他床底永远整整齐齐,箱子轮子和床腿平行,误差不超过半指宽。箱子里装着干燥剂和几个樟脑丸,他拿出两包干燥剂,撕开,分别塞进林楠的鞋子里——那双AJ的网面在回南天里摸起来像块湿海绵,鞋垫都能拧出水。

      “下午记得晒鞋,”江泽说,右手食指在鞋面上点了点,指甲修得整齐,“不然真要长蘑菇。上次王实朴那双帆布鞋,不是长出过白色的菌丝?”

      “别提了,”王实朴坐在床沿,正用衣角擦眼镜片,擦了三遍仍有雾气,“湿度表显示九十二,书本容易卷边。我的《五年高考》已经鼓得像刚出炉的面包,硬压下去又弹起来,弹簧似的。”

      “压床板底下,”江泽说,右手把干燥剂扔进王实朴盆里,动作精准,“睡一晚就平。或者塞在床垫和床板之间,利用身体重量压平,物理原理。”

      林楠把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衣服上的那股干燥气息钻进鼻子,驱散了回南天带来的黏腻感。他单脚跳到江泽床边,扶着床架,看江泽整理床铺——上铺的床板随着动作轻微震颤,江泽叠被子时右手小指微微翘着,那是骨裂后遗留的条件反射,但叠出来的豆腐块棱角分明,比军训时的标准还要方正,蓝白格子的被面被抚得平平整整,像一块被切割完美的蛋糕。

      “那啥,”林楠抱着枕头,踮着脚尖轻手轻脚走到江泽床边,声音压得比蚊子的翅膀还低,带着点试探和不易察觉的依赖,“我能不能跟你挤挤?”

      江泽叠被子的手停了两秒。他转过身,右手还捏着被角,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又扫了眼他怀里那个洗得发蓝的枕头——那是林楠从家里带来的,边角还绣着朵褪了色的小花,大概是小时候的东西,针脚细密,现在已经磨得起毛了。

      “下铺潮,”林楠指了指自己的床,被褥确实鼓囊囊的,像发酵过度的面团,掀开一角能看见里面泛黄的棉絮,“空调吹得我骨头缝都凉,那出风口正好对着我脑门,一吹就是一晚上,跟被针扎似的。而且被子摸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盖在身上沉得很,跟压着个铅块。”

      邹天顺的牙刷停在嘴边,眼睛瞪得溜圆,牙膏沫沾在下巴上,像长了白胡子:“啥?挤挤?楠哥你要跟江哥睡上铺?那床宽也就九十厘米,你俩不嫌挤啊?硌不硌得慌?”

      “你睡你的,”江泽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哑。他把叠好的被子往墙边推了推,腾出半边床位,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格子布,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过来吧,小心别掉下去。栏杆松了,上次邹天顺就差点翻身掉下来,半夜哐当一声,我以为地震了。”

      “我那是做梦踢球,”邹天顺不依不饶,凑过来扒着床梯看,下巴搁在横杆上,“说真的,加我一个呗?我下铺也潮,我褥子都能养鱼了,三条鲫鱼没问题,游得可欢了。咱们仨挤挤,更暖和,暖和得能孵鸡蛋。”

      “滚去晒被子,”江泽右手拿着本《化学选修五》,书脊敲了敲邹天顺的脑袋,发出结实的闷响,“或者去王实朴那挤,他下铺宽,一米二呢。”

      “朴哥有洁癖,”邹天顺缩回脖子,悻悻地回自己床边,抓起那床湿重的被子往肩上一扛,“上次我坐他床沿,他拿酒精棉片擦了十分钟,擦得我都觉得自己脏得像个泥猴。算了,我去天台抢位置,去晚了就被那帮高一的占领了,他们现在可有经验了。”

      王实朴已经把眼镜擦干净了,闻言没干净了,闻言没抬头,只是把床单往床沿拉了拉,露出拒人千里的整齐,手指在书页上划过:“我晚上要听英语听力,会吵。BBC的新闻播报,声音开最大,你确定要来?”

      林楠把枕头扔上床,右手撑着床沿,左膝先迈上去——右膝不好弯曲,得上半身先探进去,再拖那条腿,动作像只笨拙的企鹅。江泽的右手从旁边伸过来,托了他一把,掌心贴在他后腰上,隔着T恤传来稳定的温度,压痕处的粗糙皮肤摩擦着布料,像砂纸打磨木头,带着点细微的刺痛和让人安心的力度。

      “慢点,”江泽说,右手在他站稳后才收回,插进裤兜,手指在布料下摩挲着那道压痕,“头别撞上床板。上次邹天顺就磕了个包,三天没消。”

      床铺确实窄,两人并排躺下,肩膀挨着肩膀,中间只剩一条巴掌宽的缝隙,塞不进一个拳头,呼吸交错时能感受到对方胸腔的起伏。林楠能清晰闻到江泽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刚烘过的衣物那种干燥的气息,还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的味道,温暖得让人犯困。他侧过脸,看江泽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右手搭在腹部,那道瓷白色的压痕在昏暗里泛着微光,像道分界线,又像道印记。

      “哥,”林楠心跳莫名加快,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带着点困意和没经大脑过滤的依赖,“你看啊,我现在全身都是你的。”

      话音刚落就后悔了。这话歧义太大,像块石头突然砸进平静的池子,涟漪炸开。林楠的耳根瞬间烧起来,比发烧还烫,他盯着上铺床板的木纹,试图找出一幅类似地图的图案来掩饰尴尬,但木板上只有几道陈年的划痕,像是被指甲抠出来的,或者是以前住这的学生留下的神秘符号。

      江泽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侧过头,看向林楠,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嘴角翘了半度,像冰层裂了道缝。他的右手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林楠的胳膊——就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确认,压痕处的皮肤微凉,粗糙的触感转瞬即逝。

      “嗯,”江泽说,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刚睡醒的哑,呼吸喷在林楠耳廓上,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衣服穿着合身吗?”

      “还行,”林楠盯着床板,没敢看他,声音发紧,“就是袖子长了点,盖过手了。”

      “挽上去,”江泽的右手手指勾了勾他的袖口,帮他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林楠细瘦的手腕,指尖划过皮肤时带着微凉的触感,“别捂出汗,回南天越捂越痒,容易长痱子。而且袖子湿了不好干。”

      窗外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不是倾盆大雨,是那种绵密得像针的细雨,落在阳台的铁皮雨棚上,沙沙响,像无数条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时间在缓慢流逝的声音。宿舍里的空调嗡嗡运转,吹出带着霉味的风,但经过江泽床位时,风似乎变得干燥了些,或许是那两包干燥剂起了作用,又或许只是心理作用,觉得挨着江泽就远离了那种讨厌的潮湿。

      林楠靠在江泽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慢慢放松下来。右膝的旧伤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反而感到安全,护踝的布料蹭着床单,发出沙沙的轻响,与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催眠节奏。他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江泽右手还打着石膏,也是这样躺在床上,那时候林楠握着他冰凉的左手,教他怎么在草稿纸上写“楠”字,一笔一画,像在做某种秘密的约定,石膏上的绿色乌龟和歪歪扭扭的Z&N签名还历历在目。

      现在那手好了,能写字,能系鞋带,能帮他掖被角,能稳稳地托住他的后背。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江泽动了动,右手伸过来,轻轻帮他拽了拽被角,把滑到腰部的被子往上拉,盖住肩膀。那只手动作温柔又小心,指尖在他下巴处停顿了半秒,似乎想确认被子盖好了没,然后才收回,搭在床沿,没有再动。

      林楠在半梦半醒间,往江泽那边蹭了蹭,额头差点抵到他肩膀上,呼吸交错间能闻到对方牙膏的薄荷味。江泽没躲,只是右手从床沿收回,悬空在他身体上方五厘米处,像是要护着什么,像片随时会落下的叶子,又像道无形的栅栏,保持着既亲密又克制的距离。

      邹天顺的鼾声从对面床铺传来,像台老旧的拖拉机,每隔三分钟停顿一次,像是要换气,又像是在练习某种古老的呼吸法,节奏均匀得可怕。王实朴的耳机里漏出微弱的英语对话声,女主播的口音标准得像个机器人,念着某个遥远的伦敦地名,关于天气或政治,含糊不清。

      林楠彻底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江泽的床板真硬,但为什么比自己的下铺暖和这么多。像是靠近了一个持续散发热量的源头,又像是被某种确定的气息包裹。

      窗外的雨还在下,把周六上午的时间拉成黏糊糊的丝,挂在阳台的晾衣绳上,一滴,又一滴,在铁皮雨棚上敲出单调的节奏,伴随着邹天顺的磨牙声,把回南天的潮湿都隔绝在这间小小的宿舍之外。而那张上铺的窄床里,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同步,在九十厘米宽的空间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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