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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巷影 ...


  •   三月二十一号的云川像块拧不干的毛巾,空气里浮着层化不开的黏腻湿冷,吸进肺里能拧出水来。致高楼三楼走廊的瓷砖地泛着回南天特有的潮气,墙根处的水渍像被谁泼了层稀释的酱油,一脚踩上去能带起轻微的黏连声,仿佛大地正在缓慢地吐纳着水汽。

      最后一节化学课的下课铃刚响起半拍,走廊就已泛起脚步声涌动的潮声。粉笔灰的涩味还没散尽,就被从窗口涌进来的湿冷空气冲得七零八落,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在狭长的空间里酿成一种独属于南方三月的气息。林楠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塞进书包,帆布拉链在拐角处突然咬住了一角纸页,他拽了两下,那拉链头像焊死在了轨道上,发出倔强的咔哒声。

      “卡住了。”

      江泽的声音从斜后方贴过来,不高,刚好盖住走廊尽头邹天顺喊“网吧占座”的破锣嗓子。他右手伸过来,食指和拇指捏住那个顽固的拉链头,腕骨内侧那道瓷白的压痕在教室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像道被雪线突然分割的河谷。轻轻一抖,布料顺滑展开,连那张被咬住的错题纸都完好无损地吐了出来,纸页边缘还留着整齐的齿印。

      “谢了。”林楠把书包甩上肩,右膝在站起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合页缺了油。他低头看了眼江泽的右手,那道压痕处的皮肤比周围冷白的肤色泾渭分明,薄得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刚才碰到拉链时,指腹擦过他手背的触感粗糙得像砂纸,带着点洗不净的粉笔灰涩味。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高二的学生们像被捅了窝的蚂蚁,黑压压地往楼梯口涌,每个人都低着头,后颈绷成一道僵硬的弧线,蓝白校服在昏暗的走廊里变成一片模糊的潮汐。林楠偏着头,看江泽的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大拇指在布料下摩挲着那道压痕,那是他思考或者紧张时的老毛病,试图用触觉确认那只手真的还存在,且此刻听话。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忽明忽暗,在两人身上投下流动的阴影。

      “Friday evening,”江泽看了眼手腕上那块旧表,秒针正跳过六点十七分,表面玻璃上有道划痕,是去年冬天磕的,“状元街的煎饼摊应该刚支起来,面糊还是新鲜的。”

      “买煎饼去?”林楠眼睛亮了一下,那是高二生压抑了一周后对碳水化合物的本能渴望,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我要加两根肠,不要生菜,多加辣酱。”

      “你自己说。”江泽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底有光闪了一下。

      下到一楼,校门口的穿堂风猛地灌进来,带着股河水的腥气。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气根垂下来像老人没刮干净的胡子,在倒春寒的风里颤巍巍地晃,树皮上爬满了青苔,暗绿色的,像谁打翻了颜料盘。江川就蹲在树根旁,藏青色的夹克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右手握着手机,镜头从指缝间露出来,对准了涌出校门的人群。屏幕里的少年们穿着蓝白校服,像一群褪色的鱼游过校门的铁栅栏,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熬过一周课程后的疲惫与松弛。

      林楠忽然打了个喷嚏。

      那喷嚏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在他鼻腔里点了个炮仗。他猛地前倾,鼻尖瞬间泛红,眼眶生理性地沁出泪花,书包从右肩滑下来,带子勒得锁骨发疼,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

      “穿太少了。”

      江泽停下脚步。右手已经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心相印,袋子被压得扁扁的,边角起了毛边,显然是被反复塞过多次。抽出一张递过来,纸巾带着点背包深处的薄荷味和橘子糖的甜香,是他早上塞进去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楠的手背,压痕处的皮肤擦过他指节,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和战栗,像静电,又像小蚂蚁爬过。

      林楠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鼻子,纸团塞进裤兜,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这鬼天气,昨天还像夏天,今天就往骨头缝里灌风。”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感冒的前兆,右膝不敢弯太狠,只能直挺挺地站着,像根被风吹歪的竹竿,重心不自觉地往左腿偏。

      “你校服拉链。”江泽指了指他领口。

      林楠低头一看,拉链果然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领口还有块洗不掉的墨水印,是上周写题时甩上去的。他右手去够拉链头,手指冻得有点僵,勾了两下没勾住。

      江泽叹了口气,右手伸过来,帮他捏住那个小小的金属头,往上一提,拉到顶,动作很轻,指腹擦过林楠下巴时带起一阵凉意。那道压痕在动作时微微泛白,随着手指的弯曲显现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脉络。

      “好了。”江泽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走吧,面糊要发酵了。”

      两人拐进状元街。这条巷子比主街窄一半,青石板被千万双球鞋底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经年的黑芝麻粒和油条渣,有些已经风化成了黑色的硬块。路灯还没亮,夕阳从西边的楼缝里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窄窄的金条,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又分开。街角的煎饼摊正冒着白汽,铁皮炉子烧得通红,老板娘用竹蜻蜓刮着面糊,在鏊子上摊出完美的圆,油星子溅在铁板上,发出滋滋的欢唱。

      “加个蛋,两根火腿肠,不要香菜,辣酱多刷。”林楠熟门熟路地扫码,手机壳边角有道裂痕,是上周摔的,像道闪电劈在塑料上。

      江泽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右手拎着两人的保温杯——浅蓝色那个是林楠的,杯沿有个缺口,是他去年冬天拿牙咬出来的——目光扫过巷子深处。巷口那棵歪脖子榕树下,树干后面似乎有个影子晃了晃,又缩了回去,像只受惊的蜥蜴。是错觉?还是门卫老张又在逮抽烟的学生?江泽的右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在保温杯上压出轻微的白痕。

      “您的煎饼好嘞!”老板娘把油纸袋递出来,热气烫得林楠左手换右手,指尖瞬间发红。

      两人往巷子深处走,避开主街的人流。林楠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葱花和甜面酱的味道在嘴里炸开,烫得他直哈气,白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把咬了一半的煎饼递到江泽嘴边:“这块没咬到肠,你尝尝,辣酱调得正好。”

      江泽愣了半秒。那是很自然的一个动作,自然到像是呼吸,是过去几个月里重复过无数次的日常。他低头,张嘴接了过去,牙齿咬在煎饼边缘,正好避开林楠的牙印,留下整齐的半月形缺口。面皮裹着的薄脆在嘴里发出咔嚓声,油香混着林楠指尖残留的橘子糖味——那是刚才在教室剥的糖,糖纸还捏在江泽右手里,皱巴巴的,边缘对齐。

      就在这一瞬间,林楠的裤兜突然一轻。

      “掉了。”江泽说,声音含混,嘴里还嚼着煎饼。

      是钥匙扣。那枚檀木刻的“N”字钥匙扣,高二上学期在榫卯工坊做的,用红绳系着,原本挂在裤腰上,刚才递煎饼时绳子松了,掉在青石板缝里,卡在一粒鹅卵石和一块已经发黑的口香糖残渣之间,像座迷你的孤岛。

      江泽弯腰去捡。他蹲下来的姿势很标准,右膝微屈,左手撑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和拇指捏起那枚钥匙扣。檀木已经被体温焓得发亮,边缘圆润,像块被盘透的石头,纹路里嵌着经年的油脂。起身时动作太急,额头差点撞到林楠的下巴——林楠正好也低头去看,手里拿着剩下的半个煎饼——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十厘米,呼吸交错,带着煎饼的葱花味和少年人特有的、刚洗过头发的青苹果洗发水味,温度在倒春寒的空气里蒸腾成暧昧的白雾。

      林楠往后退了半步,耳根腾地烧起来,像被热水烫了的虾,一直红到脖子根。江泽也僵住,右手还捏着那个“N”字,指腹蹭过木头的纹理,感受到那上面凹凸不平的刻痕。

      “给你。”江泽直起身,声音有点哑,右手把钥匙扣递过去,小指因为刚才的蹲起微微翘了半秒,像半个收不回去的问号,那是桡骨骨折后神经留下的倔强记忆。

      林楠接过来,指尖擦过江泽的掌心,那道压痕处的皮肤粗糙,像砂纸打磨过,带着细微的颤抖,不是无力的抖,而是某种压抑的紧绷。他把钥匙扣重新系紧,红绳在裤腰上绕了两圈,打个死结,绳结勒得手指发白:“差点丢了,这可是高二那年在榫卯工坊做的,刻了一下午,手都起泡了。”

      “知道。”江泽说,右手重新插回口袋,大拇指隔着布料按住那道压痕,“你刻歪了,N字右边比左边宽,像胖头鱼。”

      “那也比你刻的Z字强,”林楠咬着剩下的煎饼,嘴角沾着点饼屑和辣酱,红彤彤的,“你那个Z像条扭了的蛇,还是抽筋的那种。”

      “蛇比鱼好。”江泽说,眼角弯了一下,像冰层裂了道缝。

      两人相视一笑。夕阳正好落尽,最后一线金光收进西边的楼缝里,路灯啪地一声亮了,昏黄的光把他们影子拉得更长,在青石板上重叠成一个模糊的黑色块,边缘不清,像被水晕开的墨。远处传来邹天顺的喊声,像破锣:“楠哥!江哥!你们掉厕所了?快点啊,小炒店要没座了!”

      “来了!”林楠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囤食的仓鼠。

      就在他们转身往巷口走时,老槐树后面的垃圾桶旁,江川的右手食指悬在手机快门上方,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像一把钝刀子捅进他眼里——林楠咬着煎饼笑,嘴角沾着点饼屑,江泽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个捡起来的钥匙扣,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像重叠的剪影,而江泽的右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那道瓷白的压痕在逆光里像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算计。

      “拍到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飘来,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江川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了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惊喘。他猛地回头,看见张旭峰站在三步之外,藏青色的POLO衫领子竖得比他还高,E=mc²的褪色挂件在领口晃荡,手里捏着半根没点燃的红塔山,烟丝从撕裂的烟纸里漏出来,撒在地上像星点的骨灰。

      “张...张旭峰?”江川结巴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随即迅速调整表情,堆起满脸的委屈,眼睑往下一耷拉,嘴角往下撇,像块融化的蜡,“我是来看看我那苦命的侄子...您看看,这都什么事啊?他跟那个林楠,根本不是普通朋友...他们是堂兄弟啊,还是那种关系...张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手机屏幕,声音压得很低,却恰好能让张旭峰听清每一个字,带着刻意的颤抖和哽咽。那语气从贪婪的觊觎者瞬间切换成痛心疾首的长辈,转换得比川剧变脸还快,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浑浊的泪,在路灯下闪着虚假的光。

      张旭峰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咔哒咔哒,像秒表在倒数,每一步都踩在江川的心跳上。他盯着屏幕上的照片,林楠正把咬了一半的煎饼递到江泽嘴边,江泽张嘴接住,动作自然得不像话,自然到...令人作呕,自然到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张旭峰的眼眶。

      初二那年的物理竞赛决赛画面突然闪回——那是六年前的事了,但清晰得像昨天。江泽提前四十分钟交卷,白色试卷拍在讲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像耳光,而张旭峰还有三道大题没动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的洞。那声脆响像根刺,在心里扎了六年,如今被这张照片生生挑了出来,血淋淋地疼,混着被调出一班的屈辱,发酵成一种深黑色的毒。

      “江泽...”张旭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滚轮,金属发出沙沙的响,像蛇在蜕皮,“他还是这么...不知道收敛。以前只知道他狂,现在看,他是疯了。”

      “你不知道,”江川凑近,把手机往张旭峰眼皮底下递,烟味混着口臭喷过来,带着股酸腐的气息,“这林楠,就是他那个堂弟,两人住一块,吃一块,睡一张床,现在在学校里...这影响多坏啊!伤风败俗,乱了伦常!我作为长辈,实在看不下去...可我说话没人听啊,江泽他...他眼里哪有我这个叔叔...”

      “堂弟?”张旭峰挑眉,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刀刃反射的冷光,“林向杨的儿子?校办主任那个林家?”

      “对对对,”江川连连点头,鸡啄米似的,脖子往前伸,“乱了辈分,乱了纲常啊...张同学,你在一班说话有分量,李老师都高看你一眼,你看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也帮帮学校,把这种歪风邪气刹住...”

      张旭峰盯着照片里江泽的右手——那只手曾让他嫉妒得发疯,曾经连握笔都稳得可怕,如今看来,那道压痕依旧刺眼,像道伤疤。他想起上周在监控室看到的那一幕:江泽用右手帮林楠整理衣领,指尖擦过后颈,像抚摸一件私人物品,而林楠偏着头,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那种亲密,那种理所当然,像硫酸泼在张旭峰的眼睛里。

      “我帮你。”张旭峰说,声音很轻,却像块冰砸进水里,激起一圈圈寒意。他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那根红塔山,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颊,嘴角勾着,眼角却耷拉着,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纠正错误。”

      江川连连称是,佝偻着背,把手机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像藏起一块刚偷来的金表,手指还在颤抖。他抬头看了眼已经走远的两个少年——林楠正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嘴角翘着,江泽的右手悬在他后背上方五厘米处,呈保护姿态,像要护着他避开地上的水坑,又像随时准备接住什么,那道压痕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巷口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一群在鼓掌的手,又像无数细碎的耳语。张旭峰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在渐浓的暮色里,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暗色,那里面燃烧着嫉妒的毒火和一种扭曲的正义感。

      “下次,”他盯着江川,烟灰掉在青石板缝里,“拍清楚点...拍细节。要有确凿的证据,不能是这种...模糊的剪影。要能看到手,看到脸,看到...亲密的动作。明白吗?”

      “明白,明白,”江川搓着手,指节发白,像鸡爪,“我懂,张同学,我懂。您就等着看吧,我一定...一定给您拍清楚。那江泽的手,那道白印子,我给您拍得一清二楚...”

      两人缩回树后的阴影里,像两只蛰伏的壁虎,与黑暗融为一体。而巷子尽头,林楠正把纸巾团扔进垃圾桶,姿势像投篮,纸团砸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掉在了外面。江泽的右手终于落下来,轻轻拍掉他肩上的面粉——那是煎饼摊蹭上的白灰,白乎乎的,像雪。

      “走快点,”江泽说,右手与林楠的左手在袖管阴影里勾住小指,紧了紧,掌心相贴,都是汗,“邹天顺说要占座,去晚了只剩调料包,连辣椒末都得抢。”

      “他占座?”林楠笑,右膝在迈上一道矮槛时发出咔哒一声,像生锈的合页在抗议,“他不被别人撵出来就不错了。上次他说要占图书馆窗边的座,结果坐成了人家考研党的位置,被瞪了半小时都不敢抬头。”

      路灯在他们身后一盏盏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地上,像两枚不愿意分离的标点,随着脚步往前游,游向巷口那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小炒店。店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叮当声,混着油烟和欢笑,像遥远的安全港。

      而树后,江川摸出手机,再次翻看那张照片,屏幕光照亮他嘴角阴冷的笑意,像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他点开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证据”,然后把照片拖进去,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张旭峰的烟味都散尽了,才缓缓露出一个满意的、像是终于闻到血腥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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