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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商贸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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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的云川,天还没亮透,像块浸了水的蓝布。林正华家的厨房里,高压锅滋滋地排气,顶部的重锤跳得比闹钟还准。
林楠蹲在水泥地中央,右膝抵着膝盖,黑色护踝勒出一圈白絮。他面前摆着个粗陶盆,里面是凌晨现磨的南瓜泥,橙黄橙黄的,表面结了层薄皮,像凉掉的蛋黄。
“糯米粉要筛,”林正华攥着竹筛,筛眼被面粉糊住了半边,“直接倒,蒸出来有疙瘩。”
林楠“哦”了一声,左手拎糯米粉袋子,右手解袋口的棉线。线头打了死结,指甲抠了三下没开,指节都红了。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捏住线头轻轻一抖——死结散了。
“给我。”江泽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他接过袋子,把糯米粉倒进竹筛,右手握住筛沿开始画圈。白色粉末雪片般落下,盖在南瓜泥上。面粉沾在他手背上,连带着手腕上那块颜色浅些的皮肤也盖住了,灰扑扑的,像戴了只露指手套。
林楠盯着那只手。骨裂愈合后,这只手如今稳当得像台机器,只是精细动作时,小指总翘着,像半个收不回去的问号。
“发什么愣?”江泽用筛子边缘敲了敲盆沿,“加水,温水。”
林楠起身去够暖水瓶,右膝咔哒一声。他单脚跳了一步,扶住灶台,搪瓷缸子被碰得转了个圈,缸底“劳动最光荣”的红字褪成粉白。江泽的手探过来,托住他肘弯,掌心干燥,随即收回,插进裤兜。
“慢点。”
竹篮子是林正华从床底翻出来的,藤编,提手磨得发亮。林楠把揉好的面团装进去,还有一小罐桂花蜜。篮子沉得坠手,他试着拎起来,右膝不敢弯,整个人重心偏在左腿,摇摇晃晃。
“我拎。”江泽接过竹篮,重量压得他手腕微沉,但握得很稳。
巷口的石板路凝着露水。林楠走在江泽左侧,右膝每迈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咔哒声。AJ鞋底踩上去发出黏连的轻响——那是江泽寒假送他的限量款,鞋舌的星图被晨雾打湿,暗了一片。
巷口歪脖子榕树下,邹天顺的鸡窝头正从树后探出来,头顶挂着片去年的枯叶。他肩上扛两张折叠桌,桌腿朝天,像只四脚朝天的甲虫。王实朴跟在后面,两手抱着一卷红色塑料桌布,眼镜滑到鼻尖上,嘴里叼着半块馒头,渣子掉在领口。
“你们怎么才出来?”邹天顺把桌子往地上一墩,金属桌腿砸在青石板上,惊飞了墙根啄食的麻雀,“张雅琪都占好位置了,致高楼前第三排,正对主席台。再晚两分钟就被三班抢了,他们用两箱康师傅贿赂学生会,妈的,商业间谍!”
“你扛这个?”林楠指了指那两张晃悠悠的桌子,右膝不好蹲,只能半弯着腰检查桌腿螺丝,“松了,拧不紧的话,南瓜糕放上去能跳广场舞。”
“所以等江哥弄啊,”邹天顺理所当然地掏出个瑞士军刀扔过去,“我负责出力,江哥负责技术,楠哥你……你负责精神支持。”
江泽接住军刀,食指弹开刀片。他蹲下来拧螺丝,右手捏着螺帽,左手扶着桌腿。面粉沾在他手背上,连带着手腕那块浅色皮肤也盖住了。
致高楼前的空地已经挤满了人。各班摊位像棋盘格排开,油彩味、面粉味、油炸臭豆腐味混在三月湿暖的风里。三班支起了油锅,滋滋响;五班在卖奶茶,珍珠沉在杯底,像群黑蝌蚪。
张雅琪站在一班摊位前,马尾辫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手里举着硬纸板,上面用黑笔写着“一班·古法南瓜糕”,字迹凌厉得像判决书。
“横幅呢?”她问。
“这里。”王实朴放下桌布,掏出一卷红布展开,“勇争第一”四个黄漆字掉了一半,“第一”的“一”只剩个竖钩。
“挂上去,”张雅琪指挥,“邹天顺,你爬树,绑歪脖子榕树上。”
“凭什么我爬?我恐高!”
“因为你鸡窝头防滑,卡得住。”
林楠蹲在摊位后整理竹篮,把南瓜泥盆端出来。粗陶盆边缘磕掉一块,缺口磨得圆润。他试图把面团倒出来,结果粘在盆底,用手指抠,指甲缝里塞满了橙黄色的泥。
“加水。”江泽拎着个红塑料盆过来,里面盛着半盆水。他把盆放下,手探进陶盆刮残渣。林楠看着他的手在面团里搅动,面粉沾了水,糊在指节上,连手腕那块浅色皮肤也盖住了,分不清哪里是原来的肤色。
“加南瓜泥,”江泽说,手沾满面糊,“分次加,边加边揉。你来。”
林楠把手伸进盆里。面团黏软,像团活物。他刚加一勺南瓜泥,结果变得更稀,粘在手背上甩不掉,一滴面糊飞出去,正好落在邹天顺刚挂好的横幅上,在“勇”字旁边添了团橙色的晕。
“我靠!”邹天顺刚从树上下来,“楠哥,抽象派啊?”
“意外。”林楠窘迫地把手背在裤子上擦,越擦越黏。
江泽递过来一包心相印——还是那包皱巴巴的,边角起了毛边。他没替林楠擦,只是把纸塞到他手里,递纸时,食指在林楠掌心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我教你。”江泽说,手探进盆里,带着林楠的手背压下去,“掌心压,不是抓。往前推,翻过来,再压。”
两人的手在面团里交叠。江泽的手稳定有力,压着林楠的手背,带着他完成每一个动作。面粉沾了水,在指缝间咕唧作响。林楠能感觉到江泽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带着薄荷牙膏的凉意。
“这样?”林楠问,声音有点紧。
“嗯。”江泽突然收紧,把面团整个从盆底揭起来,翻了个面,“成了。”
面团在盆里团成光滑的球。江泽的手离开面团,小指翘着,指节上还粘着面糊,他不在意地往裤腿上一擦——那里已经沾了好几道痕迹。
蒸屉是竹制的,边缘发黑。林楠把面团揪成小块,笨手笨脚搓圆,结果捏出来的形状各异,有的像土豆,有的像茄子,还有个歪着脖子,像只被踩扁的鸭子。
“这是兔子?”江泽拿起那个歪脖子的,食指在顶端按了两下,压出耳朵的形状,“兔子看到你都喊冤。”
“是抽象艺术,”林楠辩解,右膝跪在塑料布上,“你看这个,长耳朵,圆脸,彼得兔。”
“彼得兔没这么胖。”江泽接过一块面团,指尖翻飞间,一个圆润的小兔子成型了,耳朵对称,腹部还压了道褶子。他把兔子放在芭蕉叶上——那是林正华早上剪的,叶片边缘用剪刀修过。
“那这些呢?”林楠指着那堆奇形怪状的团子,“我的‘儿子们’,虽然潦草,也是亲生的。”
江泽嘴角动了动,把最后一个蒸笼叠好,竹篾在他掌心压出红印:“我可没这么傻的楠瓜。”
“你说谁楠瓜?”林楠用沾满面糊的手指点他,差点戳到江泽鼻尖。
广播里突然传来电流的沙沙声:“请各班注意,水果拼盘比赛十分钟后开始——”
“来了!”邹天顺窜回来,嘴里叼着半块哈密瓜,汁水顺着下巴滴在领口,“快,绣球!苹果呢?牙签?”
林楠从竹篮底层摸出两个苹果。他右手拿刀,左手扶苹果,右膝僵直,切出来的苹果片厚薄不均。江泽接过刀切主体,右手腕转动时,青筋微微凸起。大部分苹果片厚薄均匀,个别几片因为小指翘起而切得厚了些,他用左手调整角度,在塑料托盘上围成圈。
林楠拿橙子瓣做花瓣。他用牙签穿透橙子膜,往苹果上插,结果手抖,牙签歪了,橙子瓣掉在桌上,滚到摊位边缘。
“你手抖什么?”江泽问,右手还在切火龙果,紫色的汁液沾在指节上。
“紧张,”林楠说,“怕戳歪了。”
江泽没说话,右手伸过来,在桌面上极轻地叩了三下。笃、笃、笃。
林楠深呼吸,重新插牙签。这次成功了。他们配合得渐渐默契,林楠摆造型,江泽递材料,偶尔指尖在托盘下方相触,快得像错觉。
肖诗源穿着话剧社的旗袍过来买南瓜糕。她捏起那个江泽做的标准兔子,对着阳光端详:“这兔子面瘫,耳朵太对称,看着像假笑。”
“那你买楠哥的,”江泽右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面糊让手背的白痕变得灰扑扑的,“那个歪脖子,有个性。”
“我就买这个,”肖诗源把面瘫兔子放进纸袋,掏出三块钱,“看着省心。”
人流渐渐多起来。林楠负责收钱,手在零钱盒里扒拉,硬币叮当响。江泽负责拿糕点,手捏着芭蕉叶垫着的南瓜糕递过去,小指微微翘着,像半个问号。
李湘的高跟鞋声在三点十五分切入。她在一班摊位前停下,目光扫过江泽和林楠沾满面糊的袖子。
“自己做的?”
“嗯。”江泽应道,手自然下垂,指节上还沾着面粉。
“右手好了?”李湘的目光在他手腕停留了一秒,“看着比上学期强。”
“还行,”江泽说,右手小指微微翘起,“能拿筷子,也能揉面。”
她转身走了。林楠看着她的背影,右膝站久了开始发麻。他靠在摊位桌角,借个力,江泽的手从摊位下伸过来,极快地托了托他的肘弯,力道很轻,随即收回。
“累了?”江泽问,声音很低。
“有点,”林楠说,“想喝橘子汽水。”
“没卖的,”邹天顺插嘴,“只有色素水,喝完舌头变色。”
江泽没说话,手在裤兜里摸了摸,掏出颗橘子糖,放在摊位边缘的蒸笼盖上,糖纸被体温焓得发软。他没给林楠,只是放在那里,随即转身去整理竹篮。
林楠伸手拿过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味炸开时,他瞥见致高楼二楼的走廊窗户——那里有个穿藏青POLO衫的身影晃了晃,手机屏幕的反光一闪而过。
张旭峰。
林楠手一抖,糖纸差点掉进火龙果泥里,被江泽凌空接住。
“掉了。”江泽说,把糖纸塞回他掌心,指尖在他手腕内侧划了一下。
中午的太阳升到头顶。一班的南瓜糕出锅了,竹制蒸笼掀开,白汽猛地腾起。清甜的香气混着南瓜的绵密和桂花的甜腻,在空气里酿成张黏稠的网。
“卖南瓜糕嘞——”邹天顺扯着嗓子喊,声音劈了岔,“纯手工!吃了能上清华!”
“没这种说法,”王实朴坐在折叠椅后面擦眼镜,擦了三遍仍有雾气,“虚假宣传,扣德育分。”
“你懂什么,这叫饥饿营销,”邹天顺叉腰,“楠哥,定价多少?”
“两块。”
“江哥切的兔子,三块,”邹天顺补充,“艺术品加价。”
太阳开始往西斜。商贸节接近尾声,各班摊位收摊,塑料布撤掉,折叠桌腿收起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响。林楠和江泽收拾竹篮,蒸笼叠在一起,竹篾冒着微弱的热气。
“要是高三时能参加商贸节,”林楠把竹篮挎在胳膊上,提手勒进掌心,“我们还做南瓜糕吧?”
江泽点点头,右手把最后一个蒸笼叠好:“好。不过下次换你揉面团。”
“我揉的不好,”林楠笑着,右膝迈步时咔哒一声,“都是‘儿子们’,歪瓜裂枣。”
“那就多生几个,”江泽从竹篮里拿起那个掉耳朵的瘸腿兔子,在夕阳下端详,“总有长正的。”
他们往校门口走,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邹天顺扛着折叠桌走在前面,横幅扛在肩上,“勇争第一”倒着挂,字朝下。王实朴跟在后面,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南瓜糕——林楠那个失败品——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经过歪脖子榕树时,林楠突然回头。致高楼二楼的走廊窗户黑洞洞的,像只瞎掉的眼睛。但他总觉得那里有视线,黏在后背上。
江泽似乎察觉了什么,右手插进裤兜,握成了拳。他走在林楠左侧,影子与林楠的交叠在一起,像两块不愿分离的布。
而在那扇窗户后面,张旭峰缓缓放下了手机。屏幕上,江泽的手正悬在林楠手边,两人近在咫尺,面团的橙黄成了背景,那只沾满面粉的手,手腕处有一块颜色浅些的皮肤,像道没洗干净的印子。
江泽和林楠走过石桥,竹篮里的瘸腿兔子随着脚步轻轻摇晃。林楠从兜里掏出那张橘子糖纸,皱巴巴的,他把它展平,塞进了书包侧袋,和课本放在一起。没做什么特别的归档,就像随手塞了张废纸。
只是路过巷口垃圾桶时,他看见一个穿灰色校服的身影一闪而过,袖口磨出毛边,头发遮着眼,快得像错觉。
江泽的脚步微顿,右手在裤兜里收紧,握住了那枚刻着“Z”的钥匙扣,檀木的边缘硌着指腹。
“走快点,”他说,声音很轻,“去还篮子,奶奶等着看我们的‘儿子们’。”
“那个瘸腿的?”林楠笑。
“嗯,”江泽也笑,“那个最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