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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天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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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假的清晨,云川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浮着泥土被泡发的腥甜,像嚼久了的口香糖,黏在鼻腔深处。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叶垂着水,偶尔滴落在积水的洼地里,发出“嗒”的轻响,像有人在暗处拨弄琴弦。
张记包子铺的蒸汽混着面碱味从窗口涌出来,在潮湿的晨光里拉出白花花的一道。林楠咬着最后一口肉包,肉馅的汁水已经凉了,凝成半透明的油膜糊在嘴角,他用舌尖舔了舔,尝到一股半腥半腻的滞重。油纸被揉成团,捏在手心里,油透过纸背渗到指腹上。
街对面那棵歪脖子榕树下停着三辆电动车。江泽那辆深蓝色的电驴擦得锃亮,车座上的水珠正被他用纸巾一点点吸干,动作慢得像在擦拭什么精密仪器。他半蹲着,右手捏着纸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那道瓷白色的压痕从腕骨延伸到小臂内侧,在晨光里若隐若现,皮肤比周围白两个度,边缘泛着淡青,像被漂白过又晾干的老照片。
“导航说走乡间小路近,四十分钟能到。”王实朴蹲在红色电驴旁,手指戳着手机屏,眼镜片被湿气糊成毛玻璃,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架回鼻梁上,“但这条路高德显示‘部分路段狭窄’,可能过不了两辆车并排。而且前面两公里有段碎石路,胎压不够容易爆胎。”
邹天顺正蹲在自己那辆骚红色电驴旁系鞋带,鸡窝头被雨水压塌了一半,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发梢还滴着水。他系的是死结,越拽越紧,急得直冒汗:“怕啥,我技术好,大不了钻苞米地。”他说着,脚尖踢了踢车轮,转向江泽,“哎,江哥,你前轮看着有点瘪啊,是不是昨晚没补气?”
江泽没抬头,右手把最后一片湿纸巾揉成团,指尖的小指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分了家,怎么也使不上劲。他换左手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右手顺势去拧头盔带,那个塑料卡扣在他手里打滑,小指翘起的弧度刚好卡住机关。他皱了皱眉,左手过去帮忙,两下扣好,把那个印着小太阳的头盔摘下来,递给刚走过来的林楠。
“戴上。”声音混着雨后特有的潮湿,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林楠接过,指尖蹭到头盔内衬,还残留着江泽后脑的余温,带着点薄荷洗发水的凉。他三口两口吞掉剩下的肉包,油纸揉成团,瞄准三米外的垃圾桶,手腕一抖——砸在桶沿,弹到地上,滚到江泽脚边,在湿地面上拖出一道油痕。
“三不沾。”邹天顺咧嘴笑,露出沾着韭菜的牙缝,他刚吃完第三个肉包,嘴角还挂着油星。
江泽弯腰捡起纸团,右手捏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轻轻一抛,划出一道利索的弧线,精准入桶。他拍了拍手掌,灰尘在手心散成一小片雾:“肉包渣别掉我车上。”
“不掉,”林楠跨上后座,右膝弯曲时卡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咔”声,像生锈的合页缺了润滑油。他咬着牙把腿摆正,脚跟抵在电动车脚踏板上,试图找到一个不使劲的角度,“我消化完了。”
江泽启动车子,右手拧动油门,力道稳当,小指翘着搭在车把上,像只警惕的虾。夏初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吹起林楠额前的碎发,他下意识抱住江泽的腰,掌心贴上去,隔着单薄的T恤,能感觉到对方腹部肌肉的紧绷,还有心跳的震颤,一下,又一下,比引擎的频率慢半拍,沉稳得像在数某种节拍。
四辆车一前一后钻进乡间小路。柏油路在前两公里就断了头,变成碎石泥路,车轮碾过水洼,溅起泥点,在裤脚洇出深色的花。林楠的右膝在每次颠簸时都传来锐痛,像有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挑,又像是冰水灌进了关节腔。他咬了咬牙,把腿伸直,膝盖骨绷得发紧,试图用大腿外侧的肌肉吸收震动,但每过一道车辙,那“咔”的一声还是顺着骨缝往上传。
“疼了?”江泽的声音随着风飘过来,后脑勺的头发被吹得立起来几撮,扫在林楠鼻尖上,有点痒。
“没有,”林楠把脸埋在他后背,闻到薄荷洗衣液混着汗味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似的腥甜,可能是车链子的味道,“就是...路太颠。”
右手从车把上松开,反手探过来,准确按在林楠右膝外侧。掌心温热,带着车把上捂出来的潮气,正好盖在髌骨的位置上。江泽没回头,只是手指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了按,指腹粗糙,像砂纸打磨,然后滑下去,在他小腿肚上捏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某种确认,又像是无声的安抚。
“肌肉太紧。”江泽说,右手重新握回车把,小指翘着,在晨光里泛着瓷白的光,像截断了的粉笔,“晚上回去热敷。”
邹天顺的车突然从旁边超过去,泥水“啪”地溅到王实朴的眼镜片上,糊成两道黄泥瀑布。王实朴骂了一声,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抬手去擦,车子随即歪了歪,前轮栽进路边的排水沟沿,差点连人带车翻进玉米地。
“邹天顺你找死啊!”王实朴吼道,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尾音都变了调。
“谁让你骑得那么慢!”邹天顺回头做鬼脸,车头随之晃了晃,鸡窝头被风吹得向后倒,露出饱满的额头,“楠哥,江哥,前面有段烂泥路,小心点,我刚差点...哎哟!”
他的车突然一顿,链条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像骨头在磨骨头,然后彻底哑火。邹天顺单脚撑地,蹦跶了两下,重心不稳,差点摔进路边的玉米地,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完了,掉链子了。”他哭丧着脸,蹲下去看,手上立马沾满了黑泥,黏腻得像沥青,“这破车,关键时候掉链子!” 江泽停下车,右手捏了捏刹车,力度刚刚好,车胎在泥地上拖出半米长的印子。他单脚撑地,从脚边捡起一根细木棍,半跪在泥地里,裤脚立马被泥水浸透。右手小指翘着,用其余四根手指灵活地勾住油腻的链条,中指和食指夹住链节,一挑,一送,齿轮咬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链条上油腻的黑泥沾了他指腹,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只在裤腿上随意擦了擦,留下几道黑印子。
“右手..."林楠看着他,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能行?”
“能行。”江泽站起身,把那根木棍扔进玉米地,惊起两只麻雀,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早就好了。”
但林楠看见,他右手手腕上那道压痕,因为刚才的用力,此刻泛着淡粉色,像被温水泡过的纸,又像是皮下有血丝渗出来。
四十分钟后,吞榜天窗的轮廓在乱石堆后渐渐清晰。那是天然形成的山坳水潭,典型的喀斯特地貌,被青翠的树木团团围住,水面泛着粼粼的波光,蓝得发绿,像一块被摔裂的翡翠又被人用胶水粘了起来。水边已经停了不少车,大多是周边县市来的游客,支着花里胡哨的遮阳伞,穿着五颜六色的泳衣,吵吵嚷嚷像菜市场。
“这水也太清了!”邹天顺刚停好车就冲了过去,踩在浅水区的鹅卵石上,水花溅起半人高,“哎哟,凉!透心凉!”
林楠站在岸边,没动。他看着深水区那片湛蓝,水面平静得像块玻璃,越往中间颜色越深,最后变成一团化不开的墨蓝,深得看不见底,像一张吞光的嘴。他想起小时候在澄江河玩水,那年他七岁,脚下一滑,被暗流卷着往下沉,幸亏被钓鱼的老头用竹竿捞上来。从那以后,他就怕这种看不见底的水,后颈的汗毛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右膝的旧伤也隐隐抽痛,仿佛在警告他什么。
“怕了?”江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气息喷在他耳廓上。
林楠回头,看见他刚换好泳裤,上身还穿着宽大的白T恤没脱,衣角滴着水。右手垂在身侧,那道压痕在日光下白得刺眼,但手指修长有力,不再是去年冬天那种颤抖无力的样子,只是小指依然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没有,”林楠扯了扯嘴角,喉结滚动了一下,“就是...水太凉,适应性休克。”
江泽走近,右手自然下垂,却微微张开,五指舒展,像面无形的盾牌护在他身后。他停在林楠身侧,肩膀抵着他的肩膀,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点澡堂子出来的热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上次游泳课,”江泽突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林楠能听见,“你站在跳台边抖了十分钟。”
“那是战略观察,”林楠反驳,但耳尖红了,像被热水烫过的虾,“观察水纹流向。”
江泽没说话,右手突然伸过来,不是握手,而是用手腕内侧那块粗糙的皮肤,轻轻撞了碰林楠的手背。像砂纸摩擦,带着点汗湿,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确认仪式。
“闭眼。”江泽说。
“啊?”
林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江泽用右手轻轻推了一把——那只手不再颤抖,力量控制得精准,像经过计算的力矩,恰好让他重心不稳往前倾,又不会真的摔倒。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他下意识抓住了江泽的胳膊,指尖陷进肌肉里,触到那块温热的皮肤。江泽顺势用右臂揽住他的腰,手臂有力,稳稳托住他,声音贴着耳廓压进来,带着胸腔的震颤:“带你下去。”
话音刚落,江泽揽着他,两人一起坠入水中。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巨大的弧度,落在岸边烫脚的石头上,发出“嗤”的轻响,像烙铁淬火。水很凉,瞬间浸透衣服,像无数根冰针扎进毛孔,刺得皮肤发麻。林楠刚从水里探出头,就呛了一口水,鼻子里酸得发疼,视线模糊,满眼都是碎裂的蓝光。
江泽就在他身边,右手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带着点冰凉的水汽,按在他后颈上,稳稳托住他的下颌,指腹的压痕贴在水下的皮肤上,像道封印:“现在不怕了?”
林楠抹了把脸,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滴,咸涩的。他踩在滑腻的鹅卵石上,水底的光线折射上来,把江泽的脸照得支离破碎,像打碎的镜子。那只推他入水的右手此刻正扶着他的手臂,压痕在水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泛着瓷白的光。
“这是谋杀,”林楠喘着气,声音哑了,“我要告诉林奶奶。”
“去吧,”江泽嘴角翘了翘,右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把湿发拨到脑后,水珠甩到林楠脸上,“她更信我。”
邹天顺在不远处扑腾,像只落水的鸡,两手乱挥:“江哥!你们殉情呢?那么深的地方也敢跳!吓死我了!”
“闭嘴!”林楠吼回去,声音在水面上漂荡,撞在石壁上又弹回来。
水潭边有租船的地方,是那种廉价的塑料脚踏船,船身刷着褪色的蓝漆,像块巨大的塑料拖鞋,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白色塑料茬。四人租了两条,江泽和林楠一条,邹天顺和王实朴一条。
“江哥掌舵啊!”邹天顺在另一条船上喊,声音在水面上飘来飘去,“我蹬!我蹬得快!”
江泽坐在船尾的驾驶位,右手握着 rudder,小指翘着,和其他手指不协调地分开,像只笨拙的螃蟹,但又稳稳地卡着方向。他试着转了一下方向,船头歪歪扭扭地划出一道弧线,差点撞上一丛水葫芦,绿色的叶片擦着船舷刮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你确定会开?”林楠坐在前面的踏板位,脚已经踩上了踏板,右膝在弯曲时发出极轻的“咔哒”声,但他没停,咬着牙蹬了一下,“别给我开沟里去。”
“物理原理,”江泽右手调整着 rudder 的角度,眉头微皱,目光盯着水面的波纹,“力矩平衡。”
“说人话。”
“往左蹬。”
林楠开始踩踏板,右膝的疼痛在重复的动作中变得麻木,变成一种钝钝的胀痛。船渐渐驶离岸边,水面变得开阔,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牛粪的臊味。邹天顺那条船像条疯狗,在他们周围打转,搅得水花四溅,邹天顺踩得太快,船头翘起,王实朴差点被甩出去,死死抓着船舷,指节都青了。
“慢点!慢点!”王实朴死死抓着船舷,眼镜片全是水珠,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我要吐了!真的要吐了!”
“这叫速度与激情!”邹天顺狂笑,船在他们旁边激起一道浪,泼了林楠半脸水,咸腥的湖水灌进嘴里。
江泽右手稳稳把住 rudder,在浪过来时微微一转,船身轻巧地避开了,像条灵活的鱼。水流从船底滑过,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像青蛙在叫。阳光直射下来,水面碎成千万片金箔,刺得人睁不开眼,林楠眯起眼睛,看着江泽的右手,那道压痕在强光下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握着 rudder 的姿势别扭但稳定。
突然,江泽右手松开 rudder,伸进裤兜,摸出那颗早上没吃完的青苹果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焓得发软,皱巴巴的,像片枯叶。
“张嘴。”江泽说。
林楠没回头,继续踩踏板,右腿肌肉发酸:“不要,粘牙。”
“化完了。”江泽右手伸过来,把糖塞进他嘴里,指尖蹭过他湿润的嘴唇,带着点游泳池的氯味,还有他指腹粗糙的触感,“补充能量。”
糖块在舌尖化开,青苹果的酸涩瞬间炸开,激得他眯起眼,口水疯狂分泌。林楠含糊地说:“你自己怎么不吃?” “不爱吃,”江泽右手重新握回 rudder,小指翘着,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细小的影子,像根细小的鱼刺,“省给你。”
下午三点,云开始堆积,像打翻的棉絮,从山坳口涌进来,把太阳遮得半明半暗。四人上岸,租了条大毛巾裹着,坐在岸边的小吃摊前。塑料凳子不稳,四条腿长短不一,林楠挪动时差点摔倒,江泽右手扶了他胳膊一把,手指扣住他的肘关节,稳住了。
桌上摆着刚买的雪糕、炸薯塔和奶茶。炸薯塔插在一根竹签上,螺旋状,油滴滴答答落在塑料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油洼, attract 了几只绿头苍蝇围着打转。林楠咬了一口,烫嘴的里芯还是热的,外层却凉了,油味糊在舌根,像吞了口凝固的猪油。
“这玩意儿真是热量炸弹,”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映着天空的灰云,“吃完得跑五公里才能消耗掉。”
“跑什么跑,”邹天顺满嘴都是薯塔,腮帮子鼓得像仓鼠,“高三了,得储存脂肪过冬。这叫战略储备。”
林楠吸着奶茶,吸管戳了半天没戳开盖,塑料膜紧绷着。江泽右手伸过来,接过杯子,只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盖子边缘,其余三指翘着,像只镊子,轻轻一拧,“噗”的一声,塑料膜破了个口,露出里面的黑珍珠。他把杯子递回来,右手指尖沾了点奶茶的甜渍,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浅褐色的印子。
“下次我们还来这里吧?”林楠的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带着点水汽的湿意。他看着水潭深处那团化不开的蓝,水色在渐暗的天光下变得更深,“带上林奶奶,还有邹天顺他们,一起野餐。在那边那个浅滩,有草的地方,可以铺桌布。”
江泽正用右手剥雪糕的包装纸,动作很慢,小指翘着没法帮忙,只能左手辅助,撕得包装纸边缘毛毛糙糙。他剥开一半,把雪糕递到林楠嘴边,白色的奶油上沾了点他手指的温度:“好。”
林楠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奶油的味道混着刚才的薯塔油味,在口腔里形成奇怪的层次,甜腻与咸腥交织。他看着江泽,发现对方正看着远处的山峦,侧脸在夕阳下像块冷玉,但眼底映着霞光,亮得晃眼,瞳孔里缩着小小的、橘红色的太阳。
邹天顺突然拍了下桌子,塑料凳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挠黑板:“哎,我说,咱们照张相呗!来都来了!不留个影亏了!”
他掏出手机,调到前置摄像头,伸长手臂,胳膊肘差点戳到王实朴的眼睛:“来,一二三——”
林楠往江泽身边靠了靠,肩膀撞进他怀里,湿漉漉的T恤贴着皮肤。江泽的右手自然垂下来,在桌布下轻轻碰了碰林楠的左手,指尖在他掌心极快地划了一下,像写一个乱糟糟的符号,又像是无意识的瘙痒,带着点泥渍的粗糙。两人的手在桌下交握,江泽的右手温暖干燥,那道压痕贴着林楠的掌心,像道隐秘的地图,又像是某种契约的印章。
“茄子——”邹天顺喊,声音劈了叉。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照片里四个人浑身湿透,头发乱翘,像四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背后是化不开的蓝水潭和漫天的橘红晚霞,云层镶着金边。林楠的嘴角还沾着雪糕的白渍,江泽的右手小指依然翘着,像在指某个只有他看得见的地方,或是在数空气里的尘埃。
夕阳把天空染成蜜糖色,水面上的金箔渐渐褪成银白,像褪色的旧照片。江泽启动电动车时,右手拧油门,力道依旧稳当,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林楠抱着那个印有小太阳的头盔,坐在后座,右膝抵着车身的弧度,肌肉找到一个不痉挛的角度,终于不再疼得那么尖锐。
他低头看着头盔上那个褪色的太阳图案,黄色的 paint 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白色塑料。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裤兜里摸出那把木工钥匙扣——Z字的,檀木已经被盘得发亮,深棕色的,像块糖,边缘圆润。江泽后视镜里看见了他的动作,右手松开油门一秒,从口袋里摸出那个N字的,在后视镜里晃了晃,木头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两个钥匙扣在夕阳下轻轻碰撞,发出极轻的“嗒”声,像某种确认,又像是心跳漏了一拍。
电动车碾过碎石子路,颠簸中,林楠把脸贴在江泽后背,听见他心跳的频率,比来时快了两拍,咚咚,咚咚,撞击着胸腔,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头盔上的小太阳图案在暮色里泛着模糊的光,没吃完的半根雪糕化在袋子里,甜腻的水汽渗出来,混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在夏日晚风里酿成一种困倦的、柔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某种发酵中的酒。
车把上挂着的头盔随着颠簸轻轻摇晃,那个褪色的小太阳,正一点一点,沉进渐浓的夜色里。路两旁的玉米地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无数人在暗处低语。远处云川县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粒一粒,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