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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风影 ...


  •   六月的热浪把云川一中烤成一块发了酵的糕,空气里浮着肉眼可见的滞重。致远楼前的香樟树叶子蔫成皱巴巴的纸,边缘卷着焦黄,风一吹就发出砂纸摩擦般的沙沙声,抖落几片早熟的枯叶,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蝉鸣从树冠深处涌出来,粘稠地糊在耳膜上,一声叠着一声,催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自行车棚的铁皮顶棚被晒得发烫,缝隙漏下的光斑在水泥地上跳动,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林楠蹲在第三根立柱旁,右膝抵着地面,骨头缝里传来细微的抗议——那是上学期运动会跳高时摔的,胫骨外侧髁骨裂,虽已愈合,但一到阴雨天或久蹲就复发,此刻被地面热气蒸得发胀。他手指抠着车链上的锈迹,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褐色的铁屑,混着机油,黏腻得像碾碎的蚂蚁。

      “咔哒。”

      链条卡死在齿轮里,像条僵死的蛇,任他怎么拽都纹丝不动。林楠泄了气,手背蹭了把额头的汗,留下一道黑印子,汗珠滚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还没修好?”

      江泽的声音从身后罩下来,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把一瓶橘子味的汽水放在车座上,塑料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汇成溪流,在积灰的座垫上洇出深色的圆斑。汽水是从校门口小卖部买的,瓶盖上的锯齿还硌着掌心,瓶身贴着“云川特供”的红标签,已经被水汽打湿了一半。

      林楠抬头时,阳光刚好从棚顶的裂缝扎进来,晃进眼里。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眼球被刺得生理性地分泌出水光,指尖还沾着黑色的油污,像戴了副脏兮兮的手套。

      江泽没说话,只是弯腰蹲在他身边。白T恤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着锁骨,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右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是皱巴巴的清风牌,边角被体温焓得发软,团成一小团——蘸了点汽水瓶身上的凉意,伸手去擦林楠脸上的油污。

      指尖划过皮肤时带着点微凉,像一块冰贴着发烫的铜。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刚才那道强光的白斑,视野里江泽的轮廓被镶上一层毛边。

      “别动,”江泽说,手腕内侧那道瓷白色的压痕在阳光下泛着光,那是去年冬天拆石膏后留下的,皮肤纹理比别处细密,像道愈合中的贝壳,“越擦越花。”

      他的右手动作很慢,食指和中指捏着纸巾,小指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分得很开,像只笨拙的螃蟹——那是桡骨远端骨折的后遗症,肌腱短缩导致的永久分离——但擦得认真。指腹擦过林楠的颧骨,在鼻翼旁停了一秒,带走一块顽固的油渍。纸巾很快黑了一半,边缘卷着毛边。

      “我自己来。”林楠往后缩了缩,右膝因为蹲太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生锈的合页,疼得他抽了口冷气。

      “你够不着。”江泽把脏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铁皮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棚子里回荡。他右手握住车脚踏,左手扶着车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压痕处被光照得几乎透明,“让开,我看卡哪儿了。”

      林楠挪到一边,坐在自己的右脚踝上,看着江泽的右手伸进车链里。那只手曾经连握笔都发抖,如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压着链条往齿轮上一送,中指和食指夹住链节轻轻一挑,“咔哒”一声,顺畅咬合。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棚子里回荡,像颗石子投进深井。

      “好了。”江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膝盖上的灰,灰里混着铁锈,拍不干净,留下几道印子。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那道压痕在手腕内侧若隐若现,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两个度,边缘泛青,像道被漂洗过又晾干的警戒线。

      林楠拎起那瓶汽水,瓶盖已经被江泽用右手拧松了,塑胶密封圈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气泡涌出来,带着橘子香精的甜腻。他仰头灌了一口,橘子汽水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甜得发腻,又带着点工业糖精的涩,冲淡了嘴里的铁锈味。瓶身上水珠滚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很快就被热浪蒸发。

      “走吗?”江泽推着车,车轮碾过地面一粒小石子,发出“咯噔”声,在寂静的棚子里格外清晰。

      “走。”林楠把汽水塞回车筐,塑料瓶碰到车筐里的铁锈,发出闷响,“去图书馆还是教室?”

      “先操场,”江泽跨上车座,右脚蹬地,“王实朴说找我们有事。”

      两人并肩往篮球场走。水泥地被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扭曲了远处的景象,篮球架的影子被压得很短,像块黑色的膏药贴在地面,边缘模糊。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在热浪里垂头丧气,花瓣边缘打着卷,被晒成了深褐色。

      王实朴坐在石凳上,石凳烫得他时不时抬抬屁股,像坐在烙铁上。他手里拿着纸巾擦嘴,刚吃完的辣条油还在嘴角,泛着红光。眼镜片被汗晕出一层白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架回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们俩,”王实朴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地上的蚂蚁,“刚年级群里又有人发奇怪的消息。”

      林楠心里咯噔一下,右脚踩空了一级台阶,右膝猛地一软,差点跪下去。江泽的右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他上臂,手指扣住他的肱三头肌,稳稳地托住了他,指腹的压痕贴着皮肤,粗糙如砂纸。

      “什么消息?”江泽问,右手收回,插进裤兜,表情没变化,但下颌线绷紧了,像拉满的弦。

      “用小号发的,”王实朴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们,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汗滴在屏幕上,他赶紧擦掉,“说你俩‘走得太近,不像普通同学’,还附了张照片。”

      照片像素模糊,像是隔着绿化带偷拍的,放大后全是噪点。画面里正是刚才在自行车棚,江泽用右手给林楠擦脸的角度,逆光,两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边,江泽的手停在林楠脸侧,姿态亲昵得不容辩驳。角度刁钻得像是精心计算过,刚好避开江泽的正面,只露出林楠仰起的脸和江泽的侧影,以及那只瓷白色的右手。

      林楠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热的,是冷的,像有冰碴子顺着脊椎往下滑。他下意识看向四周,香樟树的阴影里,篮球架的背面,视野里尽是刺目的光和浓重的影,每一个晃动的光斑都像是镜头反光,每一道阴影里都藏着人。

      “谁发的?”林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像砂纸磨过木头。

      “查不出来,”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光下反光,“小号,刚发完就退群了,头像是个默认的灰色小人。但我截屏了,还存了聊天记录。”

      江泽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随即又舒展开。他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那道压痕被灯光照得发白,皮肤下的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别管了,”江泽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过阵子就没人提了。”

      “这能不管?”王实朴瞪大眼,眼镜滑到鼻尖,“明显是有人盯着你俩。我看见张旭峰昨天又在监控室门口转悠,跟门卫老王递烟,东西是玉溪,软包的。”

      “老王收了?”江泽问,右手自然垂下,指尖轻轻敲着大腿外侧。

      “老王没要,”王实朴压低声音,凑近两人,热气喷在林楠耳廓上,“老王说学校规定,但他手里有钥匙,能进值班室。我亲眼看见他下午四点进去,五点才出来,手里捏着个U盘。”

      林楠咬了咬下唇,尝到一点橘子汽水的甜味,此刻却泛苦,混着汗咸。他想起高二那年,张旭峰在实验室短路了电阻箱,差点烧了整层楼,当时江泽的右手还打着石膏,用左手记录数据,笔迹歪扭得像蚯蚓爬。那件事最后不了了之,但张旭峰看江泽的眼神,从那时起就像淬了毒。

      “兵来将挡,”江泽拍了拍王实朴的肩膀,右手掌心贴在他肩膀上,传来沉稳的力道,“谢了,老朴。还有谁看见那张照片了?”

      “群里炸锅了,”王实朴收起手机,塞进裤兜,“但很快就被管理员撤了,李湘发的公告,说禁止传播谣言。反正...你们自己小心。期末了,别出乱子,张旭峰那人心眼比针鼻还小,初二那年的事他还记着呢。”

      “知道。”江泽点头,右手收回,插进裤兜。

      邹天顺抱着篮球从操场那头跑过来,鸡窝头被汗湿成一缕缕,贴在头皮上,像海里捞出来的水草,发梢还在滴汗。他喘着粗气,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印出内衣的轮廓,像个不规则的地图。

      “聊啥呢这么严肃?”邹天顺把球往地上一拍,篮球弹跳两下,歪歪扭扭地滚到林楠脚边,停在阴影里,“江哥,打球不?三缺一,肖诗源说要给我们裁判,她说要练什么...体能,还拿着个卷尺,说要量跑道。”

      “不打,”江泽弯腰捡起球,右手托着球底,手指张开,掌心的纹路里嵌着点灰尘,压痕在掌心处白得显眼,“手疼。”

      “你手不是好了吗?”邹天顺狐疑地看着江泽的右手,“上次天窗你还给我修链子呢,三两下就弄好了,比修车铺师傅还快。”

      “修车和打球不一样,”江泽把球抛回给邹天顺,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手指张开,小指翘着,像把笨拙的叉子,“握球姿势不对,压痕那儿使不上劲,一投就偏。”

      这是谎话。林楠知道。江泽的右手已经能稳稳地投三分,刚才修车时那股巧劲也不是假的,小指翘起并不影响发力。他这么说,只是不想在露天球场停留太久——太开阔,没有遮挡,像被扒光了站在太阳底下,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远处的镜头捕捉。

      “矫情,”邹天顺嘟囔着,接过球在指尖转了个圈,“那楠哥你呢?腿好了?上次跑□□可是落在最后,湘姐都看你三眼了。”

      “老样子,”林楠踢了踢右腿,示意他看膝盖,“锈住了,打不了全场。”

      “那你俩歇着吧,”邹天顺抱着球往球场走,鞋底摩擦地面发出“吱吱”声,“我去找体委他们。对了江哥,晚上宿舍借我充电宝,我手机快欠费了,得赶紧充上打排位,今晚赛季结算。”

      “在枕头底下,”江泽说,“最里面那个,别拿错了,有个接头松了。”

      “得嘞!”

      邹天顺跑远了,球拍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在燥热的空气里传不远,像被捂在被子里,闷闷的。

      周五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的吊扇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像头拉不动的老牛,把前排女生的刘海吹得乱飞,纸页翻卷。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像未落的雪,又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在光里游动。林楠盯着数学卷子上的圆锥曲线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越来越深的黑点,墨水洇透了三层纸。

      后门突然被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哐”的一声,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

      林向榅站在门口,金属门框的反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今天没穿高跟鞋,换了双平底皮鞋,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闷而短促,像锤在鼓面上。她手里没拿教案,只拿了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云川一中”的红字,漆面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银色。她目光扫过教室,在林楠和江泽身上停了一秒,眼神锐利如刀。

      “林楠、江泽,”林向榅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风扇的噪音,像块冰掉进热油里,“你们俩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教室里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扫过来,像探照灯,带着好奇和探究。张雅琪坐在前排,记录板上的笔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一团墨,她低下头,假装在写什么,但耳朵竖了起来。

      林楠的笔尖“啪”地断了,塑料笔杆裂开一道缝。他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的圆点,很像刚才在自行车棚江泽用纸巾擦掉的那个油污,边缘毛毛糙糙的。

      江泽合上练习册,右手把笔帽“咔”地一声按上,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像声枪响。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右手在林楠椅背上轻轻搭了一下,指尖擦过后颈的碎发,温度转瞬即逝,带着点薄荷味。

      “走。”江泽说,声音很轻,但林楠听见了里面绷着的弦。

      林向榅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楼梯间的窗户开着,但没有风,热气像凝固的胶。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倾泻下来,激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粟粒。百叶窗拉了一半,在地面投下条纹状的阴影,像监狱的铁栏,黑白分明。文件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肥厚,边缘有点枯黄,叶尖挂着水珠,不知是浇的水还是冷凝水。

      林向榅坐在办公桌后,没坐老板椅,而是坐在访客椅上,那把椅子的皮面裂了道口子,露出黄色的海绵。她指了指对面的两张塑料凳子,凳面有点脏,粘着点褐色的茶渍。林楠用袖子擦了擦才坐下,右膝在弯曲时发出抗议的微响,像生锈的合页缺了润滑油。

      “最近有人频繁出入学校的监控室,”林向榅开门见山,保温杯放在桌角,冒着热气,是浓茶的味道,“调取了很多你们俩的行踪录像。上周三,下午四点二十到五点半,有人拷贝了图书馆三楼、自行车棚、还有坡岭小树林的监控片段,连续五段,每段不少于十分钟。”

      林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校服布料被攥出褶皱,指节发白。他想起上周三,他们确实在图书馆三楼自习,后来去了坡岭——为了捡被风吹走的物理练习册,那页纸上有江泽用左手写的批注,字迹歪扭但力透纸背。

      “还有人在放学后偷偷跟着你们,”林向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信封很薄,但边角锋利,“这是打印出来的照片。我不知道是谁拍的,但技术很业余,像素模糊,应该是手机长焦,放大后全是噪点。”

      江泽拿起信封,右手抽出里面的照片。五张,A4纸大小,黑白的,像X光片,散发着打印机的油墨味。有他们在车棚的,江泽弯腰修车的侧影;在坡岭石阶上并肩走的,林楠扶着右膝;在食堂窗口排队时肩膀相抵的,两人共看一个手机。最后一张是在图书馆三楼,林楠靠在江泽肩上打瞌睡,江泽的右手悬在半空,似乎想摸他的头,又停住了,手指微微弯曲,小指翘起,像只欲触又止的鸟。

      “张旭峰?”江泽问,右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但左下角有个淡淡的指纹印。

      “我猜是他,”林向榅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末,茶叶在水面打转,“但没有证据。他很小心,用的是公共电脑,没登录个人账号,拷贝完还删除了访问记录,但值班室的老张记得他手里的U盘是红色的,金士顿牌子。”

      “他想干什么?”林楠问,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就为了发那张照片?”

      “期末家长会快来了,”林向榅喝了一口茶,目光从杯沿上方投过来,眼神复杂,“江川最近频繁联系学校领导,举报材料准备得很充分。除了...你们的关系,还有江泽的财产问题,以及——”她顿了顿,茶杯放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陈默父亲的事。”

      林楠猛地抬头,瞳孔收缩。陈默。高二集训基地的室友,那个总是背着蛇皮袋、手腕有疤痕、速写本画满电路图的男生。他父亲在ICU,欠着张旭峰的钱,欠费单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陈默怎么了?”江泽的右手捏紧了照片,指节发白,压痕处因为用力而泛着淡粉色,像被温水泡过的纸。

      “张旭峰胁迫陈默做伪证,”林向榅放下杯子,陶瓷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声音清脆,“说你在上月月考中作弊,携带手机进考场。他打算在家长会上,当着所有家长的面,把学术不端和...道德问题,一起抛出来。江川负责财产纠纷的舆论,张旭峰负责毁掉你的声誉,分工很明确。”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像蛇在吐信。林楠盯着地上的百叶窗阴影,那些黑白条纹似乎在蠕动,像一条条纠缠的蛇,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陈默在集训基地时,凌晨三点在阳台上敲墙,三下一组,是摩斯密码的“V”,代表危险,也代表胜利。

      “为什么告诉我们?”江泽问,右手把照片塞回信封,动作很慢,像在整理遗物,“您可以直接处理。”

      林向榅看着他,眼神复杂,像在看两个即将被冲进下水道的老鼠,又像在看两个试图在暴雨里护住火苗的孩子。她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的杯壁,那里有道划痕。

      “因为你们是我侄子,”林向榅说,声音低了半度,几乎是气音,“也因为江泽那孩子...右手能修车了,不容易。我不想看着你们被毁了,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她没再看林楠,也许是不敢看。林楠想起四个月前,在医院停车场,林向榅看着江泽呕吐时,手里那支没点燃的烟,烟丝撒在地上,像一撮灰。

      “这几天,”林向榅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的阳光把她照成一道剪影,“放学后直接回家,别绕路。自行车棚别去了,那里没监控盲区,全是死角。坡岭也少去,那里树多,藏人容易。”

      “我们在学校怎么办?”林楠问,手指抠着塑料凳的边缘,“总不能不见面。”

      “正常上课,”林向榅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轮廓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我会盯着监控室,把值班室的钥匙收上来。但你们自己...收敛一点。别在公开场合...太亲近。”

      “我们没有——”林楠脱口而出,耳尖发烫。

      “我知道你们没有什么,”林向榅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但照片不会说谎,至少不会按你们的想法说。江川要的是把江泽赶出学校,赶走监护人,拿走他名下的东西,房子、存款,还有他爷爷留下的那个搪瓷盆。而张旭峰...”她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个锋利的弧度,“他要的是你们身败名裂,尤其是江泽。他恨他,从初二那年物理竞赛就开始恨,恨了六年,现在终于找到机会了。”

      江泽站起身,右手把信封折成三折,塞进裤兜。信封边缘露出一点白色,像块没化完的膏药的边角,贴着大腿内侧,能感觉到那叠纸的硬度和锋利。

      “谢谢姑姑。”江泽说,声音很平,像一潭深水,听不出波澜。

      林向榅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走吧。对了,”她又叫住他们,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橘子,放在桌角,橘子是青皮的,还没熟透,硬邦邦的,表面有细小的麻点,在阳光下泛着青涩的光,“天热,降降火。这橘子是早上我从家里带来的,向杨买的,酸得很,但醒神。”

      橘子的出现像一记重锤。林楠拿起一个,皮有点涩,指甲掐进去时发出轻微的“噗”声,汁液溅出来,带着清苦的香。他想起第五卷时,江泽在南宁给他买的橘子糖,也是这种青涩的甜。江泽也拿起一个,在掌心转了转,右手的小指翘着,和其他手指格格不入。

      回教室的路上,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像一串省略号,断断续续。林楠剥开橘子皮,一股青涩的、略带苦味的香涌出来,冲淡了走廊里陈年灰尘的霉味。他掰了一瓣递给江泽,果肉上的白色经络像蛛网。

      江泽接过去,右手捏着橘瓣,没吃,只是看着。窗外的夕阳把走廊尽头染成蜜糖色,橙红的光线透过窗户,在墙上投下格子状的影,而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两道黑色的伤疤,边缘模糊。

      “怕吗?”江泽问,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咬破时溅出一点汁水,酸得他眯了眯眼,眼角挤出细小的纹路,眉头蹙成一团。

      林楠也吃了一瓣,酸意从舌尖一直冲到后槽牙,牙齿发软,眼泪差点下来,却笑了:“不怕,”他说,把橘子皮揉成一团,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铁皮桶发出“咚”的一声,“就是...有点酸。比我们高二吃的那些还酸。”

      江泽突然停下脚步,右手伸过来,在林楠的头发上拍了拍,拍掉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柳絮,白色的絮粘在指尖。他的手指穿过发间,带起一点静电,细碎的头发丝沾在他手背上,像层黑色的霜。

      “头发乱了,”江泽说,右手收回,插进裤兜,声音轻得像叹息,“晚上回去系鞋带记得叫我,别自己蹲着,膝盖又要响。”

      “你不怕我绊死?”

      “我在后面跟着。”江泽说,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林楠,但右手从裤兜里伸出来,在林楠手背上极快地碰了一下,指尖粗糙,带着橘子的凉意,“反正顺路。”

      他们走回教室,邹天顺正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流在练习册上,晕开一小片,像幅抽象画。王实朴在整理错题本,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神询问,镜片反光。

      江泽摇摇头,右手比了个“没事”的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其他手指翘起,像只兔子,然后坐下,从桌肚里拿出那把木工钥匙扣——N字的,檀木已经被盘得发亮,深棕色的,像块糖。他用右手拇指摩挲着那个歪扭的刻痕,那是高二在榫卯工坊用左手刻的,现在那道刻痕已经被磨得圆润,棱角尽失。咔嚓一声,把钥匙扣挂回了书包拉链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

      林楠看着他的动作,右膝靠在桌腿边,轻轻摩擦着,试图缓解那种深入骨髓的酸胀。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世界安静了一秒钟,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以更猛烈的架势卷土重来,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风扇还在头顶转着,把一张草稿纸吹得翻了个面,纸页边缘打着卷。上面是江泽用左手写的公式——为了锻炼右手,他交替使用双手写字——字迹歪扭,像蚯蚓爬,但力透纸背,把纸都划破了。

      林楠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背面,画了一根车链条,一节一节,咬合得严丝合缝,齿纹清晰可见。画完后他发现,链条的尽头连着一个齿轮,而齿轮的中心,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光芒是歪斜的,像小孩子的涂鸦。

      江泽侧过头看他,嘴角翘了翘,形成一个很小的弧度,右手伸过来,在太阳旁边补了一个更小的月亮,月牙是朝左的,缺角处画得很仔细。

      “画得丑。”林楠小声说,呼吸喷在纸面上,吹得纸页颤动。

      “嗯,”江泽应着,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是摩斯密码的“N”,两短一长,嗒、嗒-嗒,“但还能转。”

      铃声还没响完,邹天顺突然惊醒,抹了把口水,迷茫地看着窗外,晚霞已经烧起来了:“放学了?我充电宝...”

      “在枕头底下。”江泽和林楠异口同声,声音叠在一起,像二重唱。

      邹天顺愣了愣,随即笑起来,露出沾着韭菜的牙缝:“得嘞,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你俩真是...啧啧。”他摇摇头,开始收拾书包,椅子腿刮擦地面。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终于拉长了点,夕阳的金辉穿过叶隙,在课桌上投下摇晃的光斑,像无数金币在跳动。那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还在车筐里等着,气泡早已消尽,甜味沉淀在瓶底,变得稠厚,像一场尚未发酵完全的夏,酸涩与甜蜜并存,在暮色里静静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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