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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碎夏 ...


  •   七月的热浪把云川一中烤得发了酵。致高楼前的香樟树叶子蔫成皱巴巴的纸,边缘卷着焦黄,风一过就发出砂纸摩擦的沙沙声,抖落几片早熟的枯叶,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像谁在暗处屈指弹了下脑门。

      林楠蹲在公告栏前,右脚踝抵着地面,骨头缝里传来熟悉的抗议。那是上学期运动会留下的旧伤,跳高时落地不稳造成的骨折,虽已愈合,但一到阴雨天或久蹲就复发,此刻被地面热气蒸得发胀。他指尖捏着那张家长会通知单,纸张被汗浸得发软,边缘卷起毛边,像被水泡过的信纸。校服口袋里的橘子硬糖硌着掌心,糖纸边缘锋利,割得皮肤发痒。

      “硌手就拿出来。”

      江泽的声音从头顶罩下来,带着点刚睡醒的哑。他半蹲在林楠身侧,右手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林楠鼓起的裤兜。指腹粗糙,是腕骨内侧那道瓷白色压痕的皮肤纹理,那块皮肤比别处浅两个度,边缘泛着淡青,像道被漂洗过又晾干的警戒线。

      林楠没动,盯着通知单上的墨迹:“湘姐说这次家长会后直接放暑假作业,高三预科班名单也一起贴。”

      “嗯。”江泽的右手自然垂下,在林楠右小腿外侧虚虚一托,掌心温热,隔着校服裤布料传来稳定的温度,“直起来,蹲久了锈住。”

      林楠撑着膝盖站起来,右脚踝处传来一阵滞涩的刺痛,像生锈的合页缺了润滑油。他下意识抓住江泽的右手腕借力,指腹蹭过那道压痕。江泽任他抓着,手指微张,小指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呈半个问号的弧度。

      操场上的塑料凳早已摆好,被晒得发烫,坐上去能透过校服裤感觉到那股黏腻的热。林正华穿着深蓝色的旧外套,坐在中间排的位置,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杯身印着“云川一中”的红字,漆面磕掉了一块。看到林向杨走进来,她立刻起身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

      林向杨昨晚刚从柳州赶回来,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车钥匙,钥匙齿硌着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他看了眼林正华腾出的位置,没坐,只是站在过道边,目光扫过操场。

      “爸,”林楠走过去,右脚在迈步时微微打软,“你坐啊,站着干嘛。”

      “不热?”林向杨把钥匙揣进裤兜,手指在裤缝上敲了敲,目光落在林楠泛红的耳尖上,“脸怎么红的?”

      “晒的。”林楠伸手去够江泽,右手在背后勾了勾,指尖碰到江泽的左手,迅速扣住小指,又松开。

      江泽走过来,右手拿着两瓶冰镇汽水,塑料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他递给林向杨一瓶,动作稳当,指节分明:“叔叔,喝水。”

      林向杨接过,指尖碰到江泽的右手背,感受到那道压痕处粗糙的皮肤纹理。他拧开瓶盖,啵的一声,气泡涌出来,带着橘子香精的甜腻。

      大会开始后,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被电流扭曲得有些失真。林楠盯着前排林正华的后脑勺,看着那几缕被风吹得凌乱的白发,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林正华教他和江泽包蕉叶糍,粗瓷碗的缺口硌着掌心,糯米黏在手指上,洗不掉。

      “……高三是一场硬仗。”校长的声音拔高。

      林楠的思绪断了线。他侧头看江泽,江泽正用右手转着那瓶汽水,塑料瓶在他指间旋转,水珠甩出来,落在他裤腿上,形成深色的点。那只手转瓶子的动作很稳,小指翘着,不参与旋转,像根多余的支架,却又平衡着整个动作。

      “想什么呢?”江泽察觉到目光,右手停下转瓶的动作,瓶底磕在塑料凳上,发出闷响。

      “想玉米排骨汤,”林楠压低声音,喉咙被热浪蒸得发干,“奶奶说会后在巷口张记等我们。”

      “嗯。”江泽应着,右手伸过来,在林楠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掌心带着汽水瓶的凉意,“别中暑,你后颈都湿了。”

      那个触碰很轻,一触即分。林楠缩了缩脖子,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滑。

      大会结束的铃声像是某种信号。家长们像潮水似的往各班教室涌,塑料凳被踢得东倒西歪,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林楠站起来时右脚又钻心地疼了一下,江泽的右手及时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他的胳膊肘,掌心贴着他的肱三头肌,稳稳地托住了他下坠的重心。

      “慢点,”江泽说,右手滑下去,握住林楠的手腕,指腹按在他的脉搏上,感受到那里跳得有些快,“台阶滑。”

      高二(1)班教室门口挤满了人,汗味、香水味、防晒霜被晒化的油脂味混成一股浑浊的气浪,堵在走廊里。林楠被挤得有些晕,后背抵上江泽的胸膛,能感觉到对方心脏沉稳的跳动,比他的慢半拍。

      “让让,让让,”肖诗源抱着记录板从后面挤过来,马尾辫甩动,发梢扫过林楠的脸颊,带着点洗发水残留的青苹果味,“林楠,江泽,湘姐叫你们先进去帮忙发成绩单。”

      江泽的右手在林楠后腰虚虚一拦,隔开一个半包围的保护圈,隔开后面涌上来的人:“走,从后门。”

      后门虚掩着,漏出一线阴凉。林楠先钻进去,江泽跟在后面,右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指腹蹭到墙灰,留下一道白印。教室里已经开了空调,冷气从头顶倾泻下来,激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粟粒。

      张雅琪坐在前排,正在整理桌上的家长会签到表。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林楠和江泽并排走进来,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秒——江泽的右手还握着林楠的手腕,没松开——随即低下头,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响了一声,洇出一团墨。

      “成绩单在讲台上,”张雅琪说,声音有点闷,“按学号排好了。”

      林楠走过去,右脚在迈步时有些跛。他弯腰去拿那摞纸,指尖刚碰到边缘,教室前门突然被撞开,哐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

      江川站在讲台旁,藏青色的POLO衫领子竖着,E=mc²的褪色挂件在胸口晃荡。他手里举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照片,A4纸大小,边角锋利,在空调风里哗啦作响。他身侧,张旭峰靠着多媒体讲台,手里捏着个红色U盘,手指在U盘外壳上轻轻敲击,节奏是三下一停。

      “大家快看看!”江川的声音尖利,刺破教室里的嘈杂,“这就是江泽和林楠!堂兄弟搞在一起,还是同性恋!□□啊!”

      照片像雪花似的被撒向人群,在空调风里打着旋,飘落在地。前排穿碎花裙的妇女猛地捂住嘴,“哎哟”一声像被烫了手,尾音劈叉;她旁边的秃顶男人“嘶——”地抽了口凉气,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轮胎漏气。后排有家长“哒哒哒”地连按手机快门,闪光灯在昏暗的教室里炸开白点,伴随着“这得拍下来给老李家看看”的嘀咕声,黏腻得像口香糖。

      林向杨弯腰捡起一张,照片上林楠笑得灿烂,靠在江泽肩膀上,江泽的右手悬在半空,似乎想摸他的头,又停住了,手指微微弯曲,小指翘起。他的脸色瞬间惨白,指节捏得发白,照片边缘被攥出褶皱。

      有元宵夜三桥边的踮脚相吻;有巷口歪脖子榕树下的电动车停靠,两人影子被夕阳拉成一体的黑;还有在天窗的——脚踏船蓝色的船舷边,江泽的右手翘着小指正调整方向舵,林楠靠在他肩上打瞌睡,桌布下交握的手被长焦镜头清晰地框在画面中央。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正华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保温杯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讲台边。她快步冲上前,蓝布衫的后背湿了一片,深色的汗渍像幅地图,“你自己惦记老爷子的遗产,没拿到手就来污蔑孩子!”

      “清清白白?”江川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点开一段视频。屏幕亮起,模糊的画面里,元宵夜的三桥边,林楠踮脚吻江泽的画面在像素块中晃动,“这还有视频,你们自己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林楠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热的,是冷的,像有冰碴子顺着脊椎往下滑。

      张雅琪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记录板横在胸前,像面盾牌。她没看江川,而是低头对前排弯腰捡照片的家长说:“这是学生隐私,请看背面——”她手指在记录板背面贴了“高考倒计时”的便利贴,“学校已经报警了,传播者要负法律责任。” 她说话时用圆珠笔尖在记录板背面划出刺耳的声响,正好盖住林楠那声颤抖的吸气。

      林向杨盯着照片里那只翘着小指的手,那只手他见过——四个月前在医院,这只手曾握过他的手腕,说“拿我这条命赔”。

      第三排靠窗的女生突然“噗”地笑了,不是开心,是那种“终于破案了”的短促气音,她用笔戳同桌:“我早说了他们不对劲,上次跑操江泽给林楠系鞋带,那手法……”话音被江川的怒吼切断。

      后排几个体育生“卧槽”声此起彼伏,像一串鞭炮炸响。其中一个手里转着的篮球“砰”地砸在地上,滚到讲台边,他张着嘴:“楠哥和江哥?不是,这……这他妈……”另一个猛地拍他后脑勺:“闭嘴,看戏!”

      当“□□”二字砸出来,靠窗的位置突然爆出一声“造孽啊!”——是隔壁班李雨萌的妈妈,她手里攥着佛珠,指节发白,声音尖得能挑破耳膜。紧接着是“啧啧”声从各个角落浮起来,像一群苍蝇落在了腐肉上,混着“现在的小孩”“风气坏了”“有辱斯文”的碎片,在空调风里打转。

      穿POLO衫的胖家长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发出“吱嘎——”的惨叫:“这种学生还不开除?耽误我家孩子高考谁负责?”立刻有人附和:“就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但这声音很快被另一声“可他俩都是年级前十啊……”某个戴眼镜的妈妈压住,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留下半截气音。

      张旭峰此时插入U盘,多媒体屏幕亮起,蓝光映在他脸上:“不仅是□□,还有学术不端。”他点击播放,监控画面跳出来,“江泽在月考中作弊,携带手机进入考场。”

      “我没有,”江泽的声音很平,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我在看手。”

      “谁信?”张旭峰冷笑,目光扫过人群,“陈默,你来说,你看见什么了?”

      后门被推开,陈默走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那道旧疤痕露出来。他身后背着的蛇皮袋印着“尿素”红字,袋口用塑料绳扎紧,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发出粗糙的摩擦声,和两年前集训基地那次一模一样。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边缘脆化,是死亡证明,另一只手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教室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陈默的蛇皮袋蹭着门框发出“沙沙”声,这声音在平时会被淹没,此刻却像砂纸打磨耳膜。

      江泽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在裤缝上极轻地敲击了三下,停顿,再一下——是摩斯密码的“V”。陈默的目光在那个瞬间颤动,喉结滚动,背在身后的左手小指微微翘起,回了一个“N”。

      “陈默,”张旭峰的声音拔高,带着胁迫的尖锐,“你告诉大家,江泽是不是作弊了?”

      陈默没看张旭峰。他举起手机,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的电流声先响起来,滋滋啦啦。然后是张旭峰的声音,扭曲但清晰:“……你爸的ICU费还差五万二,明天之前不结清,就停药。你指认江泽作弊,钱我给你……”

      教室里一片死寂。张旭峰的脸色瞬间铁青。刚才还在骂“□□恶心”的家长们,此刻“咕咚”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听懂了,这是更恶心的成人世界。

      陈默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沙哑,带着哭腔:“我爸今天凌晨去世了。张旭峰,你撤资停药,我没答应你。橘子糖我还了,别再受伤。”

      他看向江泽,眼眶通红,脊背挺直,蛇皮袋从肩头滑落半截,露出里面速写本的边缘,那上面还画着潦草的电路图和“52,592”的数字:“高二集训基地,你给我的那颗橘子糖,现在放在你桌肚里。江泽,对不起,但我没说谎,你从来没有作弊。”

      后排有女生突然“哇”地哭了,哭声在压抑的教室里荡开,像水波纹。

      江川还在试图挣扎:“那这些照片呢?他们□□是事实!”

      话音落下时,教室吊扇正好转到一个特定角度,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在林楠脸上切出一道晃动的光斑。他看见江泽的右手悬在半空,小指翘着,保持着想要抓住他的姿势。那半秒里,几十双眼睛的重压、橘子糖在口袋里的硌痛、右膝旧伤的钝痛,全部消失了。

      然后林楠猛地冲上前,胸膛剧烈起伏,眼里满是怒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是我先喜欢江泽,是我追的他!同性恋怎么了?我们光明正大,没偷没抢,比你这种抢遗产、造谣污蔑、胁迫别人的小人干净一百倍!”

      他的声音劈了叉,在教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林正华看着他,胸口突然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透不过气。她伸出手,想抓什么,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孩子们变成了重影,像被水洇开的墨迹。她向前栽去,身体晃了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妈!”林向杨惊呼一声,从后排冲上前,膝盖撞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一把扶住林正华倒下的身体。她的头歪在他臂弯里,老花镜滑到鼻尖,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教室里瞬间乱成一团。尖叫声、椅子倒地声、手机掉在地上的碎裂声混成一锅粥。邹天顺站在座位旁,鸡窝头竖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掉在地上,水洒出来,洇湿了那张“高考必胜”的倒计时海报。他张着嘴,大脑一片空白。

      王实朴迅速掏出手机拨打120,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冷静得不像话,只是指尖在微微发抖。肖诗源抱着记录板冲过来,板子上的纸飞出去,露出下面画的乌龟。张雅琪挡在江泽和林楠身前,记录板张开如盾,对着仍在拍照的手机镜头。

      “让开!让开!”林向杨吼着,抱起林正华往外冲。他的领带完全松了,西装外套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他冲到教室门口,又猛地回头,看向江泽。

      江泽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导致的肌肉震颤。他的脸白得像纸,但眼神很亮。

      救护车在十分钟后来到学校门口,sirens声音刺破午后的闷热。林正华被抬上担架,氧气面罩盖在脸上。林向杨跟着上车,在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跳下来,走到江泽面前。

      “如果妈有个三长两短,”林向杨的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楠楠因为你被毁掉前程,你拿什么赔?”

      他的右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悬在江泽面前,又下意识摸向裤兜——那里有一包皱巴巴的烟,是他在柳州墓园没抽完的那包。他手指勾到烟盒,又停住了,指节捏得发白。

      江泽抬起头。他的右手抬起来,握住了林向杨的手腕。指腹按在林向杨的脉搏上,能感受到那里狂跳的节奏。那道压痕因为用力而泛起淡粉色,像被温水泡过的纸,边缘因为充血而发红,像有血丝要从那道漂白的警戒线下渗出来。

      “拿我这条命赔。”江泽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的右手收紧,“但叔叔,我爱他,不是兄弟那种爱,是想一辈子那种。”

      林向杨盯着他的眼睛,又低头看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那道压痕在阳光下从瓷白色变成淡红色,边缘因为用力而深红。他想起四个月前,在医院停车场,江泽呕吐时,那只手也曾这样用力地撑着地面。

      林向杨甩开了手,动作很猛,江泽的右手被甩得向后荡了一下,小指翘起的弧度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线。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跳进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sirens声再次响起,车轮碾过地面的落叶,卷起一阵黄尘。

      林楠站在原地,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慢慢滑下来,坐在台阶上。右脚踝的旧伤在剧痛。他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挥向江川时攥得太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邹天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递给林楠,纸巾边缘沾着油渍。

      “擦擦,”邹天顺说,声音有点哑,“汗进眼睛了。”

      林楠接过纸巾,攥在手心里。他抬头看江泽,江泽还站在救护车开走的方向,右手垂在身侧,那道压痕在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小指依然翘着。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警察走进学校,把还在喋喋不休咒骂的江川带走了。张旭峰试图从后门溜走,被王实朴和张雅琪拦住。

      空气里还飘着那张死亡证明的纸灰味。林楠低头看着掌心,那团纸巾被汗水浸透,展开后露出里面未化完的糖渍。

      江泽走回来,右手伸到林楠面前,掌心向上,手指张开。林楠把手放上去,江泽握住,十指相扣,压痕贴着林楠的掌心,温度从瓷白的皮肤下传来,稳定而有力。

      “去医院?”江泽问。

      “嗯。”林楠站起来,右脚在直立时发出最后一声滞涩的轻响。

      他们并肩往校外走。校门口卖汽水的老太还没收摊,玻璃瓶在夕阳里泛着橙光。江泽的右手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掏出那枚木工钥匙扣,N字的,檀木已经被盘得发亮。

      “回去拿这个,”江泽说,把钥匙扣塞回口袋,右手重新握住林楠的手,“给奶奶看。”

      “看什么?”

      “看我还留着,”江泽说,小指在林楠掌心轻轻勾了勾,“没丢。”

      他们走过张记包子铺,蒸汽混着面碱味从窗口涌出来。玉米排骨汤的香气似乎还留在昨天的约定里,此刻却像隔了层毛玻璃。林楠的右脚每走一步都疼,但他没停,只是更紧地回握了江泽的右手,让那道压痕深深硌进自己的掌纹里。

      路灯还没亮,但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一只麻雀从香樟树上飞下来,落在刚才林正华坐过的塑料凳旁,啄食地上散落的橘子硬糖碎屑。

      江泽的右手突然松开,抬起来,在林楠的头发上拍了拍,拍掉一片枯叶,叶脉脆化,在指尖碎成渣。

      “叶子,”江泽说,声音很轻,“秋天要来了。”

      林楠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手垂下去,重新握住他的,小指翘着,在暮色里划出半个问号的弧度。他们站在斑马线前,等着红灯变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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