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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生日 ...


  •   闹钟还没响。

      林楠在黑暗中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像块被猫抓过的抹布,边缘洇着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斜切在墙根,把第三块木板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那道裂缝比上个月又长了半寸,像道未愈合的伤口。他轻手轻脚翻下床,右膝在弯曲时发出极轻的“咔”,像生锈的合页缺了润滑油。护踝边缘的白毛球蹭着床单,发出砂纸打磨般的沙沙声。

      厨房里,铁锅蹲在灶上,锅底沉着昨夜的绿豆汤残渣,结成一层浅褐色的膜。林楠打开冰箱,塑料袋里的芭蕉叶还泛着青,是林正华昨天买的,说“泽泽生日要吃糍”。他试着回忆林正华教他的步骤:糯米粉七成,粘米三成,温水和面,手腕转圈揉。

      第一次,水加多了。面团瘫在盆底,像摊烂泥,粘得满手都是。他甩了甩手指,黏腻的浆糊拉出银丝,挂在指关节上。

      第二次,水少了。面团硬得能砸核桃,揉了五分钟,手腕发酸,案板上落了一层白粉,像下雪。

      第三次,他盯着那团不软不硬的面团,额头上沁出汗。芭蕉叶在沸水里煮软,散发出青涩的草腥味。他揪下一小块面团,按在叶片上,手指却不听使唤——不是漏了馅,就是捏破了皮。第四个蕉叶糍终于成形时,已经七点一刻,面团边缘的毛边像锯齿,歪歪扭扭地躺在瓷碟里,像个残次品。

      “算了。”他低声说,把那个丑糍塞进自己嘴里,烫得舌尖发麻。转而去煎蛋。

      第一个蛋打进锅里,油温太高,蛋白瞬间炸成蜂窝状,焦黑卷边,像团废纸。第二个蛋手滑,蛋黄磕在锅沿,流了一半在灶台上,滑腻腻地钻进煤气灶的缝隙里。第三个蛋成形了,但翻面的时机不对,蛋黄戳破时流了一锅,混着油星子,像场小型的岩浆爆发。

      第四个蛋。小火,冷油,手腕悬空。蛋白边缘渐渐凝固成乳白色的裙边,蛋黄在中心微微颤动,像颗未被惊扰的太阳。他小心翼翼地盛在盘子里,切了片青菜叶垫在盘底——边缘发黄的那片,是林正华早上摘的。

      “醒了?”

      江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从身后罩下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下淡青色的血管。左手还在揉着眼睛,右手自然伸过来,瓷白色的压痕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小指翘起呈半个问号的弧度,稳稳托住盘子边缘。

      那只手曾经连握笔都发抖,如今却能接住滚烫的瓷盘而不颤。指腹擦过林楠的手背,带着点刚睡醒的潮气。

      “快吃,”林楠把筷子递过去,竹筷头上还沾着点没擦净的辣椒面,“凉了就腥了。”

      江泽坐下,右手捏着筷子,小指翘起搭在碗沿,夹起那块焦边的煎蛋。他咬了一口,蛋黄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没擦,只是抬眼看了看林楠:“盐多了。”

      “爱吃不吃。”林楠转开脸,耳尖却红了。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一根气根,正好扫在他后颈,痒得一哆嗦。

      林正华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杯身印着“云川一中”的红字,漆面磕掉了一块。她看着桌上的煎蛋和那个歪歪扭扭的蕉叶糍——林楠没舍得扔,还是摆在了盘子边上——眼睛眯成缝:“楠楠做的?”

      “嗯。”林楠给奶奶盛粥,搪瓷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

      “能吃就行,”林正华在江泽对面坐下,手指敲了敲那枚丑糍,“泽泽十八了,长大成人。小时候你爷爷在,每年生日都煮红鸡蛋,现在……”她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伸手把江泽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右手还疼吗?”

      “不疼了。”江泽伸出右手,那道瓷白的压痕在晨光下像道愈合中的贝壳,小指微微翘着,“能握笔,能端碗。”

      “能握楠楠的手不?”林正华突然问,眼里带着笑。

      “奶奶!”林楠的粥勺掉进碗里,溅起几滴米汤。

      江泽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被热水烫过的虾。他低下头,右手却伸向桌下,在林楠大腿外侧虚虚一握,又迅速收回,像被烫到似的。那道压痕擦过校服裤布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上午的时光在草稿纸的沙沙声里发酵。八仙桌上摊开两张物理真题,圆锥曲线的墨迹被汗水晕开,像幅抽象的地图。吊扇在头顶转着,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把前排的纸页吹得翻卷。林楠的右膝抵着桌角,黑色护踝的边缘蹭着竹椅的横档,每动一下就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江泽的右手握着笔,压痕贴在纸面上,小指翘起如支架,字迹依然清峻。他写到第三道大题时顿了顿,右手无意识地转笔,笔杆上刻着的“泽”字被指腹磨得发亮。笔尖悬在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只逐渐睁开的眼睛。

      “卡壳了?”林楠凑过去,呼吸喷在江泽耳廓上。

      “没,”江泽偏过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半扇阴影,“在想下午的事。”

      “下午……去超市买牙膏。”林楠转着笔,笔尾的红穗子扫过江泽的手背,留下一道痒痕。

      “家里还有三支,”江泽擦着嘴,右手把橡皮推过来,“你鞋带上松了。”

      林楠低头看,右脚鞋带果然散成两缕,像垂死的蚯蚓。他蹲下去系,右膝发出一声滞涩的响。江泽的右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他右膝外侧,掌心温热,正好盖在髌骨的位置上。那道压痕隔着校服裤布料硌着皮肤,粗粝如砂纸。

      “慢点,”江泽说,右手滑下去,在他小腿肚上捏了一下,“昨晚又抽筋了?”

      “没。”林楠系了个死结,起身时差点撞上桌角。江泽的右手及时横过来,手背挡在他胯骨和木头之间,发出一声闷响。

      “瞎忙。”江泽收回手,那道瓷白的皮肤上迅速浮起一道红印。

      林正华在院子里晒被子,竹竿撞在墙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她探头进来:“中午吃面条,鸡蛋还有没有?”

      “还有三个。”林楠应着,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邹天顺的微信跳出来:“操,江哥十八了?包在我身上!老灶火锅店,七点,我订最大的包间!别告诉江哥是你策划的,就说……就说王实朴想聚!”

      林楠抿着嘴笑,手指在屏幕上戳:“你确定瞒得住?”

      “放心!我就说……就说学校让尖子生提前返校交流!”

      林楠收起手机,抬头撞见江泽的目光。那双眼睛很静,像潭深水,但眼底有光在晃。

      “谁?”江泽问,右手把错题本合上,纸页发出啪的脆响。

      “邹儿,”林楠面不改色,“问作业。”

      “暑假作业周五才发。”

      “……他提前写。”

      江泽挑了眉,右手的小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两下短,一下长——摩斯密码的“N”。林楠看着那道翘起的弧度,突然不敢对视,低头在草稿纸上画车链条,一节一节,咬合得严丝合缝。

      中午的面条是清汤挂面,卧了个溏心蛋。林楠吸溜着面条,目光瞟向墙上的钟——分针爬得比蜗牛还慢。江泽右手端着碗,小指翘起避开碗沿的缺口,热气熏得他睫毛上挂了层雾。他吃到一半突然停下,右手伸进裤兜,摸出那枚木工钥匙扣——N字的,檀木已经盘得发亮,在指间转动。

      “下午真去超市?”他问,钥匙扣在掌心磕出轻微的响。

      “去,”林楠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买……买手电筒。晚上可能停电。”

      这是拙劣的谎话。江泽看着他,眼神很软,像水房玻璃上氤氲的雾气,但没拆穿,只是点了点头:“我洗碗。”

      他站起身,右手收拾碗筷,小指翘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瓷碗摞在一起时发出磕碰的脆响,林楠注意到他右手腕上的压痕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像有血丝要从那道漂白的警戒线下渗出来。

      下午三点,云川的日头毒辣。林楠借口去超市,溜出门,右膝在迈下歪脖子榕树旁的台阶时顿了顿。他扶着树干,树皮粗糙,蹭得掌心发痒。邹天顺蹲在巷口,鸡窝头被汗湿成一缕缕,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纸皇冠,硬纸板边缘还粘着胶带。

      “你可来了!”邹天顺蹦起来,“蛋糕订了,双层水果的!王实朴说带酒……哦不,带饮料!张雅琪说要来,她还拉了肖诗源!”

      “这么多人?”林楠愣住。

      “人多热闹啊!”邹天顺把纸皇冠往自己头上扣,“江哥平时那么闷,得多点人吵吵。对了,望远镜你带了吗?”

      “带了,”林楠拍了拍帆布包,金属支架硌着脊椎骨,“在包里。”

      “行,”邹天顺看了眼手机,“我得先去占位,你五点带江哥过来,记住,就说王实朴请客!”

      林楠往回走时,路过张记包子铺。蒸汽混着面碱味从窗口涌出来,在潮湿的空气中拉出白花花的一道。他买了两个肉包,用油纸包着,揣进兜里。回到家时,江泽正坐在堂屋里,右手拿着螺丝刀,在修那台老旧的电风扇。扇叶上积了灰,转起来吱呀响。

      “去哪了?”江泽没抬头,右手捏着螺丝,小指翘着,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个角度。

      “买……买电池。”林楠把包子递过去,“趁热。”

      江泽接过,右手捏着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溅在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滴油渍,右手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早上洗碗时被钢丝球拉的。那道瓷白的压痕在中间格外显眼,像道分界线。

      “晚上……”林楠靠在门框上,右膝旧伤隐隐作痛,“出去吃?”

      “嗯,”江泽舔掉手上的油,“听你的。”

      五点四十五分,林楠拉着江泽的手腕,不是手,是手腕,正好握在那道压痕上。皮肤比别处糙,像摸着一块愈合中的贝壳。他们走过歪脖子榕树,蝉鸣声嘶力竭,把空气撕成碎片。

      “到底去哪?”江泽被拽着走,T恤下摆被风吹得鼓起。

      “到了你就知道了。”林楠没回头,耳尖红得能滴血。帆布包里的望远镜筒随着步伐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暗处敲着摩斯密码。

      老灶火锅店的塑料帘子被掀起,冷气混着牛油味扑面而来。灯没开全,只有几束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林楠推开门,“砰”的一声,彩带筒炸开,金粉纸屑像下雪似的落满肩头。

      “生日快乐!”

      邹天顺的鸡窝头最先从阴影里蹦出来,手里举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纸皇冠,硬纸板边缘还粘着胶带。王实朴站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果然捧着个文件夹——不是生日礼物,是昨天刚打印出来的《民事诉讼流程指南》,封面用订书机钉着张便利贴:“第17页关于证据保全的部分有用”。张雅琪坐在角落,记录板横在膝头,上面工整写着“德育分:今日无违纪”,圆珠笔在指尖转着圈。肖诗源站在空调出风口,手里抱着个巨大的毛绒玩偶,是个咧嘴笑的太阳造型。

      江泽愣在原地,右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推门时的姿势,小指翘起像根天线。彩带落在他头发上,金闪闪的,像戴了顶滑稽的王冠。

      “愣着干嘛!”邹天顺把纸皇冠往江泽头上一扣,“寿星公请上座!”

      火锅翻滚着红油,毛肚在漏勺里沉浮。邹天顺的筷子在锅里打仗,溅起的汤汁落在王实朴的眼镜片上,留下两道油痕。“我靠,邹儿你饿死鬼啊?”王实朴摘了眼镜用衣角擦,“江泽,那个……法院那边,我爸同学说诉前调解期可以拖一阵,你那个U盘证据链很充分……”

      “今天不说这个。”林楠用筷子头敲了敲王实朴的碗沿,瓷声清脆。

      “对对对,不说这个,”邹天顺举起塑料杯,里面泡着枸杞,“祝江哥十八岁!早日上清华!那个……那个什么……早生贵子!”

      “你胡说什么!”张雅琪用笔戳他后背,耳尖却红了。

      江泽低头看着杯里的枸杞,右手转着杯子,压痕在塑料杯壁上投下浅淡的影子。他忽然抬头,看向林楠,眼神很软:“你策划的?”

      “王实朴……”林楠刚开口。

      “得了吧,”肖诗源咬着吸管,“林楠昨天给我发微信,问我哪家蛋糕店不甜腻,说有人不爱吃太甜的。”

      江泽的右手伸到桌下,找到林楠的左手,十指相扣。那道瓷白的压痕深深硌进林楠的掌纹里,像道隐秘的地图。他的拇指在林楠手背上摩挲了三下,很轻,像某种密码。

      张雅琪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金属盒子,推过来:“班里凑钱买的,说是……毕业纪念提前送。”盒子里是套精装的天文图册,扉页签满了名字,有李湘的,有肖诗源的,还有陈默的——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声未完的叹息,纸背有细微的凹凸,可能是写在了速写本垫着的硬纸壳上。

      江泽的右手抚过那些字迹,压痕在纸面上投下浅淡的影子。他抬头看林楠,睫毛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蛋糕推上来时,邹天顺把蜡烛插成了歪扭的十字形,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火光里,江泽的侧脸镀了层毛边,他闭眼的瞬间,右手自然垂在桌下,和林楠的左手紧紧相扣。那道瓷白的压痕在阴影里泛着柔和的光,小指翘起,在林楠掌心轻轻勾了描。

      “许啥愿了?”邹天顺凑过来,嘴里还嚼着没咽下去的牛肉。

      “说出来不灵。”江泽切蛋糕,右手握刀,小指翘起避开刀柄,切下的第一块三角哆嗦着落在盘子里,奶油糊成了抽象画。他把那块切糊的蛋糕推给林楠:“你的。”

      “为什么是我?”林楠看着那团奶油。

      “丑的给你,”江泽说,嘴角翘了描,“好看的给寿星。”

      张雅琪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江泽,下学期我想申请当一班纪律委员,”她低头用记录板挡住脸,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就是……觉得一班需要人管考勤。”

      “行啊,”江泽把第二块蛋糕——相对整齐的那块——推给张雅琪,“跟着楠哥学,他笔记记得最好。”

      “靠,”林楠用胳膊肘撞他,撞在肋骨上,发出一声闷响,“我那是草稿纸。”

      “草稿纸也比邹儿强。”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油痕还没擦干净。

      “操,”邹天顺把纸皇冠扶正,“我那是战略性放弃细节!”

      聚会散时,天已经黑透。林楠拉着江泽的手,指甲陷进那道压痕里:“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云川站前公园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在头顶滋滋响,像漏电。林楠把望远镜架在石凳上,支架的螺丝卡住了,他蹲下去拧,右膝发出一声滞涩的抗议,像生锈的合页。江泽的右手伸过来,接过扳手,小指翘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咔哒一声,螺丝归位。

      “看。”林楠退后一步,呼吸还有些喘。

      江泽弯下腰,把右眼凑近目镜。墨蓝色的天幕突然在眼前炸开,土星的光环清晰得像道刀刻的划痕,悬浮在黑色的天鹅绒上。他看见木星的条纹,看见某颗卫星划过视野,像粒银色的尘埃。

      “真清楚。”他忍不住说,声音被夜风揉碎,带着点颤。

      林楠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在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他鼓起勇气,向前倾身——先是额头,轻轻抵在江泽的额角,皮肤相触的瞬间,江泽的身体微微一僵,右手扶住了望远镜支架。然后是眉骨,鼻尖擦过江泽的眉心,像蝴蝶振翅。接着是眼角,吻落在下眼睑上,尝到一点咸涩,不知是汗还是别的。再往下,鼻尖蹭过江泽的鼻尖,呼吸交错,带着蛋糕的甜香和牙膏的薄荷味。最后停在他的唇上,很轻,像片落叶触地,带着晚风的清凉。

      江泽的右手原本扶着支架,此刻猛地收紧,有力而稳定,紧紧箍住林楠的腰,把他往怀里带。那道瓷白的压痕隔着衣服烫着林楠的脊背,小指翘起硌在肩胛骨上,像把小小的钥匙。吻加深时,江泽的右手从他腰侧滑上来,压痕擦过后颈——那道比别处糙的皮肤贴在他后颈上,像块微凉的砂纸,却烫得他发抖——托住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发间,带起一点静电。

      远处传来末班车的鸣笛声,像声叹息,惊起了树梢的麻雀。

      与此同时。

      高铁穿过隧道,玻璃窗上的倒影晃了描,变成一片漆黑。林向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束白色雏菊,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卷边,像被水泡过的信纸。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农田、电线杆、水塘,一闪而过,突然想起十年前,阿梅住院时,他也是这样坐在病床前,看着心电图的波形变成直线,那样近,又那样远。

      柳州墓园的台阶长满青苔,他踩着第三级时滑了描,膝盖撞在石阶边缘,疼得抽气,留下一片青紫。夕阳把墓碑染成蜜糖色,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和,眼角有颗痣,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淡了描,像被水洗过。

      “阿梅,”他蹲下去,把雏菊放在碑前,花瓣蹭过冰凉的石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楠楠长大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红双喜,软包,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没点。手指勾到打火机,又停住了,指节捏得发白,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他伸手去摸石碑上的照片,指尖蹭到灰,突然想起楠楠七岁时,也是这样的手,抓着他不放。

      “那孩子是江泽……你要是还在,应该也会喜欢他。就是那年春天,给楠楠送钥匙的那个。手上有道白印子,瓷白的,看着怪可怜。”

      风大了,吹得雏菊的花瓣簌簌抖,一片花瓣脱落,飘在台阶上。林向杨盯着照片,喉结滚动:“我还是想不通,两个男的……怎么过日子?可上回在法院门外,他握着楠楠的手,那道白印子……就是手伤留下的,我看见了。他为了保护楠楠,能跟江川拼命。眼里有光,跟我当年看你一样。”

      他顿了顿,烟头在指间转了一圈,被汗水浸得发软:“我不知道该咋面对他们。邻居问起来,我怎么说?可今早上,楠楠偷偷问我,柳州哪家望远镜店靠谱,说江泽小时候想看清土星环……那小子,连这都知道。连他手上有道疤,小时候想看清星星都知道。”

      暮色四合,墓碑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旁边的松柏影交织在一起。林向杨终于没点燃那支烟,只是把它插在了雏菊旁边,像根细长的香。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下台阶。皮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身后,那支未点燃的烟在暮色里泛着灰白,和白色雏菊一起,静静站在夕阳里。

      公园里的灯突然全亮了,像谁按下了开关。林楠从江泽怀里挣出来,嘴唇发麻,右膝软得站不住,手指紧紧抓着江泽的T恤下摆,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江泽的右手还搂在他腰上,没松,小指翘着,在他们之间划出道笨拙的弧线。他的呼吸也很喘,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冷白的皮肤上。

      “望远镜……”林楠指着石凳,声音哑了,“还没收。”

      “明天再收。”江泽说,右手滑下来,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那道压痕贴着掌心,粗粝而温暖,像道愈合中的伤口,又像道即将展开的地图。

      他们走过站前广场,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道未完成的标记。帆布包里的目镜筒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回响,像谁在暗处敲着摩斯密码,两短一长,是“N”,也是“安”。

      林正华家的门虚掩着,屋里亮着盏小灯,昏黄的光从门缝下切出来,在青石板上铺成道金色的线。桌上的搪瓷杯还温着,杯底沉着没喝完的菊花茶,菊瓣舒展,像朵小型的向日葵。林楠弯腰换鞋,右膝又响了声,像叹息。江泽的右手扶了他把,然后伸向门口——那里挂着两把木工钥匙扣,N和Z,檀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在夜风里轻轻相撞,发出极轻的“嗒”声,像心跳漏了拍。

      “明天……”江泽说,右手的小指在林楠掌心勾了描,像半个问号,“还去看星星?”

      “看,”林楠握紧那只手,感受着那道瓷白压痕的起伏,和掌心的潮湿,“看到腻为止。看到你看清为止。”

      江泽没说话,只是用右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描,粗糙的压痕擦过皮肤,留下阵酥麻。他们走进屋里,第三块木板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声古老的叹息。窗外,歪脖子榕树的叶子沙沙响,抖落几滴水珠,砸在木板上,声音很闷,像有人在暗处敲着只有他们懂的密码。

      牵牛花的藤蔓在夜色里静静舒展,紫色的花瓣还带着昨夜的露水,等着明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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