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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天清 ...


  •   八月底的云川,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稠的热浪。县法院门前的石狮子烫得能煎蛋,扶手上贴着张半脱落的寻狗启事,边角卷成焦黄色,在热风里没有方向地颤动。

      江泽站在台阶下第三级,右脚跟抵着裂缝里长出的车前草。他右手插在裤兜里,腕骨内侧那道压痕被布料摩擦得有些发痒。那是去年冬天拆石膏后留下的,皮肤比周围白两个色号,摸上去像砂纸。林楠站在他左侧,右肩状似无意地靠着他,左手背在身后,其实是悄悄攥着江泽的右手,指腹按在那块颜色浅淡的皮肤上,感受到对方沉稳的脉搏。

      “江泽你个白眼狼!”

      江川的声音从台阶上方炸下来。他叉着腰站在法院大门正中央,藏青色POLO衫的领子竖着,胸口E=mc²的褪色挂件在阳光下晃出刺眼的光。他身后跟着两个体态丰腴的女人,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纸巾,时不时擦一下额角,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霸占老爷子遗产还倒打一耙!”江川往下走了两步,皮鞋跟磕在石阶上,发出脆响,“今天法官得给我做主!你个小兔崽子,当年要不是我念在亲戚情分......”

      “情分?”林楠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他往前迈了半步,右膝在弯曲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那是旧伤,但他没退,反而把江泽的手攥得更紧,“叔,您上次来‘看望’爷爷,是带着黑色塑料袋来装‘遗物’的吧?监控里看得挺清楚。”

      江川的嘴角抽了抽,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手指悬在半空,抖着指向林楠:“你、你......”

      “法庭上见真章。”江泽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哑,但每个字都沉。他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反手扣住林楠的手,十指交错。那道压痕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小指微微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分得很开,却稳稳地包裹着林楠的掌心。他轻轻按了按林楠的手背,指腹粗糙。

      台阶右侧的梧桐树荫里,邹天顺正蹲在花坛沿上啃冰棍,绿豆沙的甜水顺着木棍往下淌,在他裤腿上洇出深色的点。他旁边站着王实朴,手里捏着个文件夹,是今早刚打印出来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扉页夹着张便利贴,上面用红笔圈着“清华大学物理系”。张雅琪站在更靠后的位置,靠着法院的红色宣传栏,手里转着那支记录板用的圆珠笔,笔尾的红穗子扫过她浅蓝色的校服裙边。

      “楠哥,”邹天顺把冰棍杆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别跟他吵,浪费口水。法院里有空调,赶紧进去,我快晒成鱼干了。”

      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刺目的光:“江川叔,您刚才那段话我录音了,只是提醒。”

      江川的脸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悻悻地转身往法院里走,那两个女人连忙跟上,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杂乱无章。

      江泽拉着林楠的手往上走,经过张雅琪身边时,她忽然开口:“我占了个旁听席的位置,第三排靠窗,能吹到空调。”她没看他们交握的手,只是低头用笔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肖诗源本来说也来,但她妈盯着她练钢琴,来不了。”

      “谢了。”江泽说,右手的小指在林楠掌心轻轻勾了勾。

      法院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身上的汗瞬间变成一层黏腻的膜。林楠打了个颤,右膝的旧伤在低温里开始隐隐发麻。江泽察觉到他的僵硬,右手松开,转而搭在他右膝外侧,掌心温热,隔着校服裤布料,正好盖在髌骨的位置上。

      “疼?”江泽问,声音压得很低。

      “有点,”林楠扯了扯嘴角,“怪这空调太冷。”

      “等下坐第一排,我面前。”江泽说,右手滑下去,在他小腿肚上捏了一下,“我给你挡着风口。”

      旁听席的木质座椅散发着陈年皮革的涩味,混着消毒水的辛辣。林楠坐在第一排最左侧,右膝抵着前排椅背,脚尖能踢到被告席的桌腿。江泽坐在他旁边,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沿,节奏是摩斯密码的“N”,两短一长,在空旷的法庭里几乎听不见。

      两点十七分,法槌敲响。

      江川坐在原告席,脖子涨得通红,手里的起诉状被捏得皱巴巴,像团腌菜。审判长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镜片厚得能当防弹玻璃,他清了清嗓子:“现在开庭。”

      “被告,”原告律师是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领子翻得一丝不苟,“你主张遗嘱真实性,有何证据?”

      江泽的代理律师——姓陈,戴着副金丝边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首先,笔迹鉴定报告。鉴定机构为省物证鉴定中心。”他把文件夹递给书记员,“遗嘱正文与江云海先生生前日记本中的字迹对比,相似度达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符合同一人书写习惯。而原告提交的‘补充遗嘱’,笔迹压力点与老爷子生理特征不符——老爷子晚年手抖,力透纸背处应有震颤痕迹,而原告提交的这份,线条过于平滑,系模仿。”

      江川猛地拍桌子,震得水杯里的水晃出来,在桌面上漫开一小片:“胡说!那是我亲眼看着他写的!”

      “原告,注意法庭秩序。”审判长皱眉。

      陈律师没理会,继续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其次,监控录像。这是江云海先生生前在老宅安装的云存储监控,云端数据保存期限为七个月。”

      大屏幕亮起。画面里是老宅的客厅,时间戳显示是去年腊月二十三。江川带着两个女人闯进来,手里黑色的塑料袋甩在沙发上,他指着墙上的遗像大喊大叫,随后抓起茶几上的搪瓷缸——那个印着“劳动最光荣”红字的热水瓶——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在监控画面里炸成一片刺目的白。

      江川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原告,”审判长推了推眼镜,“监控中的行为,你是否承认?”

      “我、我那是在关心......”江川的声音卡了壳。

      陈律师又按下遥控器:“这是银行流水。江云海先生在江泽十七岁生日当天,委托银行转账一百八十万元至江泽账户,备注‘泽泽成年礼’。然而,该笔款项在入账后三小时内,被原告江川利用其在银行的关系网,以‘监护人代管’名义,擅自更改收款账户至其个人名下。”

      林楠猛地转头看江泽。江泽的右手正搭在桌面上,那道压痕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他感觉到林楠的目光,转过头,眼神很静,像潭深水,但眼底有光在晃。

      “另外,”陈律师的声音提高了几度,“申请证人王老夫人出庭作证。”

      侧门打开,王阿姨走进来。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捏着个布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在证人席坐下,手有些抖,但看向江泽时,眼神变得很软。

      “证人,你是否认识江云海先生?”陈律师问。

      “认识,”王阿姨的声音带着口音,但很清楚,“我给老江当护工,最后三个月,每天照顾他。”

      “江云海先生生前,原告江川与被告江泽,谁探望较多?”

      “泽泽,”王阿姨想都没想,“泽泽天天来,擦身子、喂药、读报纸。江川......”她瞥了原告席一眼,“就来过两回,头一回待了八分钟,问老爷子要钱,老爷子气得直哆嗦。第二回更短,五分钟,拿着借条来,要借二十万做生意。”

      她从布包里掏出两张复印件:“这是那两次的借条,老爷子没给,让我收好,说留个证据。”

      江川的额头开始冒汗,油亮亮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那江泽呢?”陈律师问。

      “泽泽手伤还没好那会儿,”王阿姨比划了一下右手腕,“打着石膏,左手拿着勺子给老爷子喂粥,洒了半身,老爷子还笑。夜里老爷子疼得睡不着,泽泽就坐床边,用左手——右手还打着石膏呢——给老爷子捏腿,捏一整夜。”

      林楠的鼻子突然发酸。他低下头,右手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江泽的右手从桌面上滑下来,在桌布下找到他的手,紧紧握住,那道粗糙的白印子硌着他的指节。

      陈律师呈上最后一份证据:“这是遗嘱原件扫描件。请注意右下角——”他指着屏幕,“有一处褐色茶渍。证人王阿姨,您能否辨认?”

      王阿姨凑近屏幕,眯着眼:“是,是龙井。老江爱喝茶,手边永远放一杯,写东西的时候常洒。那天他写遗嘱,还念叨‘泽泽爱喝这个’,要把茶叶罐子也留给泽泽。”

      “反对!”原告律师站起来,“茶渍可以后期伪造!”

      “原件上有指纹与DNA残留,”陈律师淡淡地说,“可申请鉴定。另外,根据《继承法》第十三条,对被继承人尽了主要扶养义务的继承人,分配遗产时可以多分。而原告——”他转向江川,“不仅未尽赡养义务,还涉嫌虐待被继承人——监控中摔砸物品、言语侮辱,足以构成精神虐待。”

      江川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了脊梁骨。

      审判长与左右陪审员低声交谈。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林楠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是某种紧绷到极致后的战栗。江泽的右手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那道压痕深深嵌进他的掌纹里。

      “现在宣判。”审判长的声音像块石头落进水面。

      “关于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失费十万元,”审判长顿了顿,翻了一页判决书,“经查,原告未能提供精神受损的医学诊断证明,且根据在案证据,实施跟踪偷拍、公开场合诽谤等精神侵害行为的实为原告本人,而非被告。该诉求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江川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

      “另,”审判长继续说,“原告提交之所谓‘亲密照片’,系通过长期跟踪偷拍取得,来源非法,且恰证明原告蓄意收集‘证据’、制造舆论压力之恶意。本院对该组证据不予采信,并保留追究原告侵犯公民隐私权法律责任之权利。”

      林楠感到江泽的右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生疼,但他没吭声,只是更用力地回握。

      “关于被告提交的张旭峰涉嫌胁迫证人作伪证的录音证据,”审判长看向陈律师,“因涉及刑事犯罪线索,本院已依法移送公安机关另案处理。”

      法槌落下。

      “原告江川伪造证据罪、侵占他人财产罪成立,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执行。立即返还侵占款项一百八十万元及利息......”

      后面的话林楠听得不太真切,像是隔着一层水。他只觉得耳朵嗡嗡响,随即一股巨大的松弛感从脊椎骨窜上来,右膝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江泽的右手及时揽住他的腰,手臂有力,稳稳托住了他下坠的重心。

      “没事了。”江泽在他耳边说,呼吸喷在他耳廓上。

      林楠转头看他,发现江泽也在看他。少年的眼底映着法庭顶棚的白炽灯,亮得晃眼,那道压痕在强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旁听席后方传来邹天顺压抑的欢呼声,被王实朴“嘘”了一声打断。张雅琪低下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冲他们眨了眨眼。

      走出法院时,阳光格外刺眼。江川被两个法警架着往外走,经过江泽身边时,他突然挣脱,指着江泽的鼻子:“你、你等着!”

      江泽没看他,只是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指翘着,在空中划出半个问号的弧度。这个动作轻慢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丢人现眼!”林向杨从台阶下方走上来,正好挡住江川的视线。他刚去停车场放了东西,手里拎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杯身印着“云川一中”的红字。他看都没看江川,径直走到江泽面前。

      林向杨的右手抬起来,拍在江泽的胳膊上,力道不轻不重,掌心温热,带着点烟味。他的目光落在江泽的右手上,看着那道压痕,看着那只能稳稳握住林楠、也能整理出厚厚一沓证据的手。

      “王阿姨的证词起了关键作用,”林向杨说,声音有些哑,“江川在庭上连老爷子最后吃的什么药都答不上来,连茶渍是龙井还是普洱都分不清。法官看明白了——谁真正尽了孝,证据说话。”

      江泽的喉结滚动,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那道压痕因为血液回流而泛着淡粉色。

      林向杨的右手伸进裤兜,掏出一个红包——是那种老式的红色宣纸包,边角折得方方正正,上面用毛笔写着“学业进步”,字迹是林正华的。他把红包塞进江泽手里,红包纸有些粗糙,蹭着江泽掌心那片皮肤。

      “这是叔叔的一点心意,”林向杨说,眼神飘向别处,“买点学习资料。官司赢了,心也静了,好好备战高考。”

      那个“叔叔”的称呼出口,三个人都愣了一下。林向杨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他猛地转身,往台阶下走,步伐迈得很大:“走了,车停得老远。”

      江泽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红色的纸在逆光里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纸币的轮廓。他的右手捏着红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愣着干嘛,”林楠撞了撞他的肩膀,“打开看看?”

      江泽用右手拆开红包,动作有些笨拙,小指翘着勾到了封口。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还有一张字条,是林向杨的字迹,潦草但有力:“右手恢复得不错,能写字,能整理证据,能保护人了。以后,也保护好楠楠。”

      江泽的右手猛地一颤,那道压痕泛出深红。他抬起头,看着林向杨的背影已经走到停车场,钻进那辆旧丰田,发动引擎时排气管发出一声咳嗽般的闷响。

      “叫爸了没?”林楠凑过来,看着字条,嘴角翘起来。

      “没来得及,”江泽把字条折好,塞回红包,右手重新握住林楠的手,“下次吧。”

      “下次得叫响点儿,”林楠说,“刚才他耳朵都红了。”

      回到老宅时,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歪脖子榕树的梢头,把树荫拉得老长。院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还有一股甜香——是南瓜糕的味道,混着米饭的香气。

      林正华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拎着个竹扫帚,正在扫落叶。听见动静,她转过身,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回来了?饿了吧?”

      她没说官司,没问输赢,只是用右手——那只布满老茧、关节变形的手——拍了拍江泽的肩膀,然后顺势握住他的右手,正好握在那道压痕上。她的手掌粗糙,温暖干燥。

      “手还疼吗?”林正华问,拇指在他腕骨内侧摩挲了一下。

      “不疼了,”江泽说,声音很轻,“能握笔,能端碗,能扫地。”

      “能握楠楠的手不?”林正华突然问,眼里带着狡黠的光。

      江泽的耳尖瞬间红了。林楠在旁边笑得弯下腰,右膝的疼似乎都轻了不少。

      晚饭摆在八仙桌上,南瓜糕蒸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还有一盘酸笋炒大肠,是林向杨从柳州带回来的酸笋,装在玻璃瓶里,开盖时那股酸爽味冲得人太阳穴直跳。玉米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着,汤色白得发浓。

      邹天顺和王实朴、张雅琪也跟着来了。邹天顺坐在桌边,鸡窝头被晚风吹得乱翘,手里捏着块南瓜糕,烫得左手换右手:“江哥,法庭里啥样?是不是跟电视里一样,有个大锤?”

      “那叫法槌,”王实朴纠正,手里端着碗汤,吹了吹浮末,“材质是胡桃木。”

      “就你懂,”邹天顺翻了个白眼,咬了一口南瓜糕,烫得直哈气,“我关心的是,江川那老小子,最后是不是脸都绿了?”

      “白了,”林楠说,给江泽盛了碗汤,“跟张旭峰那天的脸色差不多。”

      张雅琪坐在角落,小声说:“我记了笔记,以后写议论文能用,关于证据链的。”

      江泽没说话,只是用右手——那只曾经连握筷子都发抖的右手——夹起一块南瓜糕,放进林楠碗里,然后夹起第二块,放在林正华碗里。他的动作稳当,小指微微翘着,在灯光下投下一道细小的影子,却不再显得孤单。

      “明天,”林正华突然说,端着搪瓷杯喝了口汤,“我去市场买桂花糕的料,后院的桂花开了,今年开得早,香得很。”

      林楠转头看向窗外,果然,后院的桂树上已经缀满了细碎的黄花,像撒在绿叶上的金粉。香气随风飘进来,清冽中带着甜,冲散了酸笋的霸道,也冲散了最后一丝法庭带来的肃穆。

      “苦尽甘来。”林向杨突然说,他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支没点燃的烟,只是闻着烟味,“这桂花开得是时候。”

      江泽抬起头,看着那树桂花,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压痕在灯光下泛着瓷白,但不再刺眼。他的右手伸到桌下,在桌布阴影里找到林楠的左手,十指相扣,指腹在那块皮肤上轻轻摩挲。

      “嗯,”江泽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天清了。”

      饭后,邹天顺和王实朴、张雅琪告辞,说要回去刷题。林正华早早上床,说今天累着了。林向杨坐在院子里,那支烟终于还是点了,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但他只抽了一口,就摁灭在石阶上,留下一小撮灰。

      江泽和林楠收拾碗筷。水龙头的水哗哗响,江泽的右手拿着洗碗布,在瓷碗内侧打着圈,泡沫堆在腕骨上,覆盖了那道压痕。林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右手灵活地转动,水流冲刷过那道曾经僵硬的皮肤,如今它弯曲自如,只是小指依然保持着那个倔强的弧度。

      “明天,”林楠突然说,“去摘桂花?”

      “好,”江泽说,右手把洗干净的碗摞起来,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我爬树,你在下面接。”

      “你手......”

      “能行,”江泽转过头,嘴角翘了翘,“右手好了,能摘桂花,也能摘月亮。”

      “吹牛。”林楠笑,右膝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响,但他没喊疼,只是看着江泽那只沾着泡沫的右手,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窗外,桂花的香气更浓了,随着夜风飘进来,落在八仙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菊花茶里,落在搪瓷缸边缘那道磕出的缺口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心里。

      远处传来末班车的鸣笛声,像声叹息,惊起了树梢的麻雀。但很快,一切又归于寂静,只剩下水流声,和桂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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