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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风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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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棚第三根立柱的铁锈味比暑假前更重了。那是雨水和金属长期厮混后发酵出的腥味,混着地面返潮的泥土气,在九月清晨的冷空气里淤成一团,黏在鼻腔深处。林楠支好自行车,右腿从横梁上跨下来时,膝盖骨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有人往生锈的合页里撒了把沙子,又像是两根磨合不好的齿轮突然咬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右手扶住车座,指腹蹭到一层湿重的露水——九月清晨的云川,空气里还浮着昨夜未散的潮气,黏在皮肤上,像隔了层半干的浆糊,连呼吸都带着重量。
“慢了。”
江泽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伴随着链条转动的轻响,咔哒咔哒,节奏稳定。他的深蓝色单车滑进车位,轮胎碾过积水洼,溅起细碎的声响。江泽右手捏刹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腕骨内侧那道压痕在晨光里泛着瓷白的光,皮肤纹理比别处细密,像道被漂洗过又晾干的旧伤疤,边缘泛着淡青。小指依然微微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分得很开,呈半个问号的弧度,但握力已经稳当,车把在他手里纹丝不动,连颤都不颤一下。
“明知我腿锈住了还骑那么快。”林楠弯腰锁车,钥匙捅了好几下才对准锁孔,金属碰撞发出烦躁的咔哒声,在空旷的车棚里回荡,“刚才过减速带,我右膝差点卡死,差点连人带车栽进花坛。那花坛里刚松了土,栽下去就是一嘴泥。”
江泽没接话,右手伸过来,不是去扶他,而是拎起他自行车筐里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带没系紧,露出半截皱巴巴的病假条——那是暑假最后一周林楠去医院复查膝盖开的,现在已经过了期,边缘被汗水浸得发毛,字迹晕开,像幅抽象的水墨画。
“拉链。”江泽用下巴点了点林楠的校服外套,声音被晨风吹得有点散。
林楠低头看,果然,下摆的拉链只拉到了肚脐眼,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白T恤——那是邹天顺去年送的生日礼物,图案已经洗得发白,像块褪色的膏药,贴在校服里层。他伸手去够,右手刚碰到拉头,金属的凉意还没传上来,早读预备铃就炸响了,尖利的声音刺破车棚顶棚,惊飞了横梁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带下一小片墙灰, dusty地落在林楠手背上,灰扑扑的,混着露水洇出一道灰色的痕。
“操。”林楠缩回手,甩了甩,墙灰黏在指腹上,涩涩的。
江泽右手已经伸了过来,指尖带着点刚握过车把的凉意,捏住那个顽固的金属拉头,往上一提。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很脆,哧啦一声冲到领口,带起一阵细微的震颤,震得林楠后颈的汗毛竖了竖,像被静电扫过。江泽的右手在他锁骨处停顿了半秒,指腹蹭过那块凸起的骨头,皮肤摩擦过皮肤,粗糙的压痕擦过细腻的锁骨,随即收回,插进自己裤兜,动作快得像错觉,只留下一点凉意说不清道不明地停在皮肤上。
“风灌进去着凉。”江泽说,声音被晨风揉得有点散,眼眶下还带着没睡透的淡青——昨晚林正华家的桂花糕蒸到半夜,他帮着揉了三大盆糯米粉,手腕现在还酸着,压痕处的皮肤绷得有点紧。
林楠摸了摸拉好的领口,布料上还留着江泽指尖的湿度,以及那道压痕留下的粗糙触感。他转身往教学楼跑,右腿迈第一级台阶时就顿了顿,骨头缝里的滞涩感像根绷紧的弦,扯着筋肉往深处拽。江泽跟上来,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在两人错身时,手腕内侧那道粗糙的压痕轻轻擦过林楠的手背,砂纸打磨似的触感,一蹭即分,留下一阵细微的麻痒。
“跟着我呼吸。”江泽说,步伐放慢,刚好卡在林楠右侧半步的位置,影子斜斜地盖在林楠彭子拉长的影子上,“三步一吸,别岔气。你膝盖现在不能急停急转。”
致远楼的走廊还浮着一层粉笔灰的涩味,混着隔夜拖把的陈腐气息,像口闷了很久的坛子刚打开。林楠冲到一班门口时,早读铃的余音还在墙壁间撞,像颗石子投入深井,嗡嗡的余响震得耳膜发痒。他扶着门框喘息,额前碎发被汗湿成一缕,贴在眼皮上,视野里全是白茫茫的光斑,带着重影。
教室里静了半秒。
随即爆发的掌声吓得林楠差点蹦起来。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应付,而是几十只手掌同时拍击桌面的轰鸣,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讲台上的粉笔盒跳了跳,滚出一截白色的粉笔头,在地面划出歪斜的弧线。有人吹了声口哨,短促尖利,像刀划破布。
“欢迎江哥楠哥归队!”邹天顺站在过道中央,鸡窝头比之前更炸了,像顶被雷劈过的鸟窝,几缕呆毛随着拍手的动作在头顶颤动,顽固地翘着。他的校服领口沾着一片可疑的油渍,大概是刚才在食堂偷吃肉包时蹭的,右手拍得通红,掌心相对,发出清脆的啪声,“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暑假过得跟过了半辈子似的,赶紧的,作业借我抄抄!”
林楠的脸颊唰地烧起来,热度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像有人往血管里倒了开水。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心跳的频率,沉稳有力,比他的慢半拍。江泽的右手从后方伸过来,轻轻按在他后颈上,掌心完全贴住那块皮肤,压痕的粗糙纹理透过校服后领薄薄的布料,烙在脊椎骨上,像块烧红的铁突然贴了块砂纸,又烫又糙。
“别急。”江泽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点刚睡醒的哑,气流扫过耳廓,右手拇指在他后颈突起的骨节上摩挲了一下,那道压痕的皮肤比周围硬,像贴了块小砂纸,“汗没干,风一吹头疼。缓口气再进。”
那道压痕的温度比周围皮肤低,大概是刚才握车把时被晨风吹的,但很快就被林楠的体温焐热,变得温热。林楠僵了僵,喉结滚动,没敢回头,只觉得后颈那块皮肤麻得厉害,连带着头皮都绷紧了,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轻轻扎。
“哟,”肖诗源坐在讲台旁,手里转着那支卷尺,金属尺带抽出来半截,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咔哒咔哒地响,“位置挪好了,靠窗第三排——林楠你原先那地儿,江泽你原来的同桌位,李湘说按高一入学时的坐法排,‘回归初心’。”她顿了顿,卷尺咔哒一声收回去,金属撞击声清脆,“就是中间那条缝可能要重新量,我怕你们俩把桌子挤变形。上次测是十五厘米,我看今天得再加五毫米。”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像气泡从水里冒出来。张雅琪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低着头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圆珠笔尖沙沙响,突然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蓝黑色的,像朵突然炸开的花。她抬起头,目光在江泽按在林楠后颈的右手上停了一秒,又迅速低下头,笔尖在墨团旁边画了个很小的扭曲的圆圈,然后用橡皮轻轻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讲台让让!”后勤处的老张推着一车教科书从后门进来,纸箱边缘磕在门框上,震下几片墙皮, dusty地落在林楠的球鞋上,灰扑扑的。
林楠这才如梦初醒,往旁边撤了一步,后腰却撞上了门框的金属边,硌得生疼。江泽的右手顺着他后颈滑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一把,力道不重,却让他踉着往前走了两步,正好避开那堆滚下来的纸箱,纸箱角擦着他的裤腿过去,带起一阵风。
两人往座位走。靠窗第三排的桌椅果然被重新摆过,桌腿底下垫了新的橡胶垫,肖诗源用卷尺量过,两张桌子间的缝隙精确到十五厘米——比标准间距宽了五厘米,刚好够两只手臂并排摊在桌面上而不打架。林楠的右膝在侧身挤进座位时磕到了桌角,实木的棱角撞在髌骨上,疼得他抽了口冷气,嘶的一声,弯腰时书包带又勾住了椅背,整个人像个被线缠住的木偶,在过道里拧巴,进退不得。
“笨。”江泽低声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右手伸过来,不是解书包带,而是直接托住林楠的右肘,把他整个人往上一提,像拎一袋面粉似的把他塞进座位,“坐好。膝盖别硬撞,你骨头现在脆。”
林楠屁股砸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尾椎骨震得发麻。他揉着右膝,看着江泽从包里掏出早餐袋——塑料袋上印着“张记包子”的红字,边角沾着点油,已经渗到纸袋上了——放在桌角。江泽的右手探进袋口,掏出一盒甜豆浆,插好吸管,递到林楠手边,动作连贯,小指翘着避开吸管顶部,稳当得像已经做过千百次,指节分明,压痕在晨光下泛着白。
“你的肉包。”江泽又掏出一个油纸包,自己没拿,放在两人桌子中间那条十五厘米宽的缝里,油纸被热气熏得半透明,“豆浆烫,吹两口再喝。别烫着舌头,上午还有物理课。”
林楠接过豆浆,塑料盒壁凝着水珠,顺着他掌心往下滑,湿湿的。他咬了口肉包,汤汁溅在草稿纸上,洇出一个油乎乎的圆点,像幅不圆的太阳。前桌的王实朴转过头,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看不清眼神,只看到两个白茫茫的光斑:“暑假作业最后那道附加题,你们做了吗?我算出来是无理数,但邹天顺说是整数,非说他用遍历法算出来了。”
“别听他扯,”邹天顺从前排探过头,下巴搁在椅背上,压得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老人叹气,“他拿脚算的。对了,你们俩到底啥时候在一起的啊?就上学期?还是暑假?我看阳台那次……”他突然压低声音,眼睛在两人之间滴溜转,带着促狭的光,“那照片拍得挺清楚,江哥那手,搭楠哥肩上,啧啧。”
江泽没抬头,右手正用尺子把那张洇了油的草稿纸裁整齐,金属尺边压着他的压痕,皮肤微微泛白。他裁下一条窄边,递给林楠擦嘴,指尖擦过林楠的嘴角,带走一点油渍,然后才抬眼,目光越过邹天顺的鸡窝头,看向教室前门,眼神平静:“湘姐来了。”
李湘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脆生生地响,由远及近,像啄木鸟在敲树干,笃笃笃,节奏分明。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豆浆吸管被吮吸的轻响,和林楠努力咽下肉包的吞咽声,以及吊扇在头顶转动的嗡嗡声。
李湘走进来,手里没拿教案,只拿了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云川一中”的红字,漆面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银色。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江泽和林楠身上停了一秒,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然后移开,看向窗外:“早读课,英语。把暑假作业收上来,放讲台上。”
早读课是英语,李湘让大家朗读课文,声音在教室里嗡嗡成一团,像群蜜蜂在飞。林楠捧着书,眼神却飘向窗外。九月的香樟树还绿得发黑,叶尖垂着昨夜的雨珠,偶尔滴落在窗台上,发出嗒的轻响,像滴水进了深井。他想起高二那年冬天,也是这个窗台,江泽右手打着石膏,用左手笨拙地翻书,石膏上画着绿色的乌龟和Z&N的签名,被阳光晒得发白。
高二集训基地的阳台。江泽左手拿不稳书,书页哗啦响。
暑假图书馆三楼,江泽右手压痕贴着他的手心,粗糙如砂纸。
膝盖摔伤时江泽背他下楼梯,后背的骨头硌着他的胸口,右手托着他的膝弯,稳当有力。
三个场景在脑海里闪过去,没有连接词,像快放的电影胶片。
他右腿在桌下伸直,护踝的边缘蹭着江泽的裤腿,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像蚕啃桑叶。
江泽的右手放在桌下,在林楠的膝盖外侧虚虚一握,掌心温热,正好盖在髌骨的位置上。那道压痕贴着林楠的校服裤,粗糙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块砂纸在轻轻打磨。他没有看林楠,眼睛盯着课本,嘴唇动着,念的是“permanent”,但右手的拇指在林楠膝盖上按了按,力度刚好缓解那股酸胀,像按在一个精准的穴位上。
“别动。”江泽嘴唇没停,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擦过课本边缘,只有林楠能听见,“上课。专心。”
林楠把书立起来,挡住脸,左手在桌下摸索,握住江泽的右手。十指相扣时,他摸到那道压痕的凹陷,像摸着一条愈合中的河,河床凹凸不平。江泽的小指翘着,硌在他的指关节上,硬硬的,却不疼,像把小小的钥匙,正好卡进锁孔。
中午放学铃响时,林楠的豆浆还没喝完,底沉着一层豆沙,甜甜的。他正拧着盖子,后门突然被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哐的一声——隔壁班参加过生物竞赛的那个瘦高个男生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A4纸,纸页在风中哗啦作响,像面小旗。
“江哥!楠哥!”那男生嗓门极大,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像只破锣,震得窗户嗡嗡响,“国赛结果出来了!刚才省里发邮件!你们俩都是国家一等奖!并列!双黄蛋!”
教室里静了一瞬,空气像被抽走了,随即炸开了锅。邹天顺的椅子咣当一声往后倒,他蹦起来,鸡窝头彻底炸开,像朵黑色的蒲公英:“操!真的假的?!双黄蛋啊!太牛逼了!”
林楠愣住了,豆浆瓶盖啪地掉在地上,滚到江泽脚边,塑料在地上发出轻响。他转头看江泽,发现江泽也在看他,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半扇阴影,眼神很静,像潭深水,但底下有光在晃。江泽没说话,只是右手从桌下伸上来,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张飘过来的成绩单,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林楠,指尖夹着纸的边缘,压痕清晰可见。
纸张边缘锋利,割得指腹发麻。林楠看到上面并排的两个名字,江泽,林楠,后面跟着同样的“国家一等奖”,字体加粗,黑得刺眼,像刻在纸上。
“我靠,”肖诗源从讲台上跳下来,卷尺在裤兜里晃荡,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这得请客啊!火锅!烧烤!老灶!”
“请客请客!”邹天顺已经扑过来,胳膊分别架在两人肩膀上,重得像两块石头,“楠哥江哥,你们这同步率,连拿奖都是复制粘贴啊!是不是搞什么邪教仪式了?”
江泽站起身,右手自然地垂下来,在裤缝上轻轻蹭了蹭——那里沾了一点林楠早上溅出来的豆浆渍,白花花的一点——然后反手,在桌下与林楠的左手交握。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压痕深深硌进林楠的掌纹里,像是要把骨头的形状都印进去,永不磨灭。
“嗯。”江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教室里的嘈杂,像块石头落进水面,“并列。”
林楠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在桌布的阴影里若隐若现,突然笑了。他握紧那只带着压痕的右手,感受到对方拇指在自己手背上摩挲了三下,很轻,像某种只有他们知道的密码,嗒-嗒-嗒,两短一长,是N,也是安。
傍晚五点半,夕阳把致远楼的走廊切成两半,一半是蜜糖色的暖光,一半是灰蓝的阴影。林楠和江泽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邹天顺和王实朴跟在身后,四人并肩走在坡岭的石阶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四道黑色的伤疤,边缘模糊,渐渐融在一起。
“明天开始晚自习到九点半了,”王实朴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着点粉笔灰,白茫茫的,“我向老师申请了竞赛培优教室,晚上可以去那儿刷题,清净。不过得签到,不能翘。”
“我不去,”邹天顺叼着根绿豆冰棍,甜水顺着木棍往下淌,滴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裤上,洇出深色的点,像幅地图,“我得补觉,不然上课得死。你们这些怪物自己玩吧。”
林楠的右膝在下坡时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骨头缝里挑,又酸又胀。他脚步顿了顿,江泽立刻察觉到,右手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塞进林楠手里,瓶身冰凉,凝着水珠,贴着掌心,激得一哆嗦。
“敷一下。”江泽说,右手又滑到他右肩,虚虚一扶,掌心的压痕隔着衣服硌着骨头,“或者我背你?反正下坡,不费力。”
“免了,”林楠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凉水激得牙根发酸,太阳穴突突跳,“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两个大男人背着走,不像话。”
“那扶着我。”江泽没松手,右手保持着那个扶肩的姿势,五指张开,压痕的轮廓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像道月牙。
走到宿舍楼下那棵歪脖子榕树下时,邹天顺的冰棍刚好化到最后一口,他唆溜一声,把木杆从嘴里抽出来,随手扔进垃圾桶,咣当一声:“行了,我撤了,明天见啊!记得带作业!”
“明天见。”王实朴挥挥手,往隔壁宿舍楼拐,身影很快消失在香樟树的阴影里,灰扑扑的。
林楠和江泽站在榕树下没动。树影里漏下几缕夕阳的金光,落在江泽的右手背上,那道压痕被光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像冻在冰里的树枝。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铃声,像声叹息,惊起了树梢的麻雀,扑棱棱飞向渐暗的天空。
“国赛一等奖,”林楠突然说,踢了踢脚边一颗圆润的鹅卵石,石头滚进排水沟,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敲在鼓面上,“说好了,去北京。清华,或者北大。”
“嗯。”江泽从裤兜里摸出那枚木工钥匙扣——N字的,檀木已经被盘得发亮,深棕色的,像块糖,边缘圆润——在指间转了转,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清华物理系,或者北大。一起去。不分开。”
他的右手伸过来,把钥匙扣塞进林楠的校服口袋,指尖在口袋里停留了半秒,勾了勾那块青苹果味的糖纸——那是早上林楠塞进去,还没舍得吃,糖纸边缘已经发毛。然后右手抽出来,顺势在林楠头发上揉了一把,拍掉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叶脉脆化,在指尖碎成渣,黄黄的一小片。
“晚上记得拉伸,”江泽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回去了,你早点睡。别刷题到太晚,眼睛要瞎。”
“明天早餐吃什么?”林楠问,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枚温润的木头,还有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肉包,”江泽转身往宿舍走,右手在身后挥了挥,小指翘着,在空中划出半个问号的弧度,逆光里看得不甚清晰,“张记新出的香菇馅,我去排队。七点十分,老地方。”
林楠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宿舍楼,右手才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那片碎裂的枯叶躺在手心里,边缘发黄,像封没写完的信。他抬头看了眼天,夕阳已经沉到了香樟树的梢头,把最后一点蜜糖色的光泼在宿舍楼的墙面上,窗户玻璃反射着金光,晃眼。
明天还要早起。但那枚N字的钥匙扣在口袋里硌着大腿,带着体温,像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腿骨,提醒他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