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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跑操 ...

  •   十一月的风带着湿冷的潮气,一波波地往骨头缝里钻。云川一中的香樟树落了一半叶子,剩下的一半倔强地挂在枝头,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抖落几滴隔夜雨珠,砸在致高楼西侧的水磨石台阶上,碎成更小的水雾。

      林楠把校服拉链拉到顶,领口蹭得脖子发痒,鼻尖被风吹得泛红。他随着人流往下走,右膝的旧伤在湿冷天气里发僵,像有团吸饱了水的棉花塞在关节缝里,越走越沉。黑色护踝往下坠,魔术贴松了,刮着皮肤,每下一步台阶,都像是生锈的合页在强行转动,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细微的咔哒声。

      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落在人群后头。

      “慢点,台阶滑。”

      江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呼吸声比话音先至,带着白汽。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稳稳揽住林楠的左肩。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隔着两层校服布料,那股热度依然清晰地透过来,扶稳了他微微摇晃的重心。

      那只手的小指微微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分得很开,形成一个倔强的、固定的弧度,擦过林楠的肩胛骨,带来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粗糙触感。

      “没事,就是有点冷。”林楠侧头,看见江泽右手拎着两个保温杯——浅蓝色的是他的,黑色的是江泽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握得很稳。杯壁凝着水珠,在冷风里冒着稀薄的热气。

      江泽瞥了眼林楠泛红的鼻尖,眉头轻轻蹙起。他停下脚步,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校服内袋,掏出那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那是去年冬天林楠送的生日礼物,当时这只手还打着厚重的石膏,连握拳都费劲,如今手指却翻飞自如,灵活地绕到林楠颈后,给他打了个结。

      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楠的喉结,带着微凉的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又融化在体温里。

      “裹紧点,”江泽的声音压低,右手没有立刻收回,而是替他仔细掖了掖围巾的边角,动作细致,指腹蹭过林楠下颌的线条,“上次跑操完你就打喷嚏,这次还想发烧?”

      围巾带着江泽身上的气息,青苹果洗衣液混着淡淡的药膏味——那是他右手腕骨内侧那道压痕一到湿冷天就会发作,今早又涂了扶他林的味道。林楠低头看着那只手,小指依然翘着,手腕上那道瓷白色的压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皮肤被围巾勒得微微绷紧时,才显出一点浅浅的、月牙似的印子,像道愈合多年却未曾真正消退的老伤疤。

      “江哥楠哥!快点!要迟到了!”邹天顺在前面挥手,鸡窝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手里拎着掉漆的保温杯。

      江泽的手自然滑下来,握住林楠的左手,十指相扣,一起塞进了校服口袋里:“走吧,跟着我呼吸,别岔气。”
      两人手在口袋里交握,江泽的拇指在林楠手背上缓缓地、来回摩挲了三下。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习惯了,像某种只有他们知道的暗号,确认对方在。口袋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是第八张糖纸——开学季的那张青苹果味,边缘已经被体温焓软,发着毛。

      操场水泥地泛着潮气,洇着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像块巨大的、受潮的抹布。三十八支队伍稀稀拉拉排开。张雅琪站在一班队列前,马尾辫扫过记录板边缘,圆珠笔夹在耳后,手里那把金属卷尺垂在身侧,在冷光下闪着银光。她没说话,只是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极快地掠了一眼,随即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

      林楠低头看自己的右脚,鞋带果然散了两根,在湿地上拖出浅痕。他刚要蹲下,江泽却先一步矮身,单膝点地,右手穿梭在鞋带间。

      他的手指在冷风中暴露了几秒,指节迅速泛起青白,但动作依然稳当。小指翘着,卡住鞋带交叉的点,灵活地穿梭、缠绕、拉紧,四秒间打了个不太对称但异常结实的蝴蝶结。那道压痕因为在冷风中暴露,瓷白色的皮肤越发显眼,像截断了的粉笔。

      “行了。”江泽起身,手顺势在林楠右小腿后侧轻轻拍了一下,掌心温热,“护踝歪了,绑到足弓去了,回去重绑。”

      林楠动动脚踝,感觉到那个生锈合页般的咔哒声被江泽手温镇住,暂时消停。橡胶底踩上湿地,发出黏腻的撕拉声。

      跑操音乐响起,是《运动员进行曲》,喇叭沙哑,带着电流兹拉声。林楠跟着节拍往前跑,右腿旧伤让他起步有些不稳,像齿轮里卡了砂子,每一步都滞涩。江泽就跑在他右侧后方半步,右手时不时地在他后腰虚虚一托,既不过分亲密惹眼,又能在关键时刻稳住他的重心。手掌的温度透过两层校服布料,稳稳地贴在脊椎骨上,像块持续发热的暖贴。

      第一圈绕过致高楼,风向突变。一片香樟叶从三楼打着旋儿落下,擦着林楠鼻尖飞过,带着苦冽的叶香。他盯着那片叶子走神——去年这时,江泽的右手还缠着石膏,他们躲在空教室,用左手笨拙地剥橘子糖,糖汁溅在白色的石膏上,留下淡黄的、像锈迹一样的印子。

      “别走神。”江泽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手在他腰侧轻拍,“调整呼吸,看路。”

      林楠猛地回神,差点踩到前面人的鞋跟,右膝猛地一扭,刺痛瞬间窜上来,像有根针在骨头缝里挑了一下。

      第二圈跑到坡岭路段,坡度爬升。林楠的呼吸渐渐乱了,胸口发闷,湿冷空气像掺了水的棉絮塞进肺里,吸不进去也吐不干净。右膝的痛感突然变得尖锐,从钝痛变成持续的、一跳一跳的针扎,右脚落地时不受控制地趔趄,身体往前倾。

      江泽立刻察觉,减速并排,右手伸过来,掌心向上摊开,纹路里还留着刚才系鞋带沾的灰:“握住。”

      林楠把手放进他掌心,那只手立刻收拢,稳稳握住,力道均匀,不轻不重。虎口处有新磨出的薄茧——是昨晚帮林正华劈柴留下的——传递着稳定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林楠跟着他的步伐频率,听他在耳边低声指导:“三步一吸,三步一呼。鼻吸口呼,别用嘴吸气,冷空气伤肺。再坚持半圈,到了香樟树那里我帮你拿外套。慢点,不着急,跟着我。”

      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渗进来,林楠感觉右膝的锈迹被这热度慢慢融化,变得柔软了一些。他数着江泽的步点,一、二、三,吸气;一、二、三,呼气。节奏慢慢稳下来,呼吸不再那么急促。江泽的拇指在他掌心里无意识地、缓慢地画着圈,指腹粗糙,像砂纸轻轻打磨着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还行吗?”江泽偏头看他,额发被风吹得凌乱,露出眉骨上那道旧疤,呼吸间凝着白汽。

      “行。”林楠挤出个字,喉咙被冷风刮得发涩。

      终于冲过终点线,人群像退潮般散开。林楠靠在最粗的树干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右腿微微打颤,护踝滑到足弓处,勒出一道红印。风突然停了半秒,远处教学楼传来模糊的上课预备铃,悠长而空洞。

      江泽递过保温杯,右手拧开杯盖,水汽氤氲,在冷空气里拉出白雾:“慢点喝,温水,别呛着。”

      林楠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胸腔里的寒意。他看着江泽站在面前,用那只手摘掉他头上沾的一片枯叶——那片叶子和刚才飞舞的是同类,叶柄还连着丝缕的纤维。江泽的眼神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认真地像是在做一道精密的实验题。

      “还冷吗?”江泽问,右手自然地理了理林楠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在发际线处停了半秒,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体温。

      “不冷了,”林楠摇头,看着他,“因为你的手很暖。”

      江泽的耳尖微微泛红,右手滑下来,在无人注意的角度轻轻捏了捏林楠的手心,力道不重,却停留了两秒才松开。

      “喂!你们两个!”邹天顺突然从后面扑上来,搭上两人的肩膀,保温杯差点磕到江泽后脑勺,“跑完步就腻歪,能不能照顾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江泽面不改色,右手从容地收回,顺手把林楠的空水杯接过去:“谁腻歪了?他在调整呼吸。走吧,去晚了螺蛳粉没了。”

      他说着,手插回口袋,肩膀宽阔,步伐稳健地往看台走。林楠快步跟上,右手悄悄地勾住江泽的左手小指。江泽回头看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手反过来握住他的,在通往食堂的路上,在两千人的喧嚣中,隐秘而坚定地牵着。

      口袋里,第八张糖纸随着步伐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就这么牵着,往食堂窗口的热气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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