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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团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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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周六清晨,云川一中被一层淡淡的晨光裹着,致高楼前的香樟树叶还凝着未干的露珠。一辆崭新的蓝色公交车稳稳停在树荫下,车身上贴着“一中一班城北团建专列”的红色贴纸,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林楠背着双肩包,穿着浅灰色的连帽衫,拉链拉到一半。江泽走在他身侧,右手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给林楠准备的早餐——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和一盒甜豆浆。他的右手轻松地拎着袋子,手指修长,动作自然,小指微微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分得很开,形成一个倔强的、固定的弧度,像半个问号。
“快点快点!湘姐说七点准时出发!”班长肖诗源站在车门口清点人数。
上车后,两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江泽把保温袋放在腿上,右手拿出肉包递给林楠:“趁热吃,张记刚出炉的。”
林楠接过,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他看着江泽的侧脸,晨光透过车窗落在江泽冷白的皮肤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那只右手正拿着纸巾,轻轻擦掉他嘴角的油渍,动作温柔而自然,指腹蹭过下唇,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小指翘起的弧度擦过空气,手腕上那道瓷白色的压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皮肤绷紧时,才显出一点浅浅的、月牙似的印子。
“看什么?”江泽察觉到他的目光,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林楠笑着摇头,“就是觉得你的手好看。”
江泽的耳尖微红,右手屈指在他额头上轻敲了一下:“吃你的包子。”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驶上高速,引擎发出类似老人清嗓子的轰鸣。林楠把相机从包里掏出来,调试焦距,镜头对准窗外的风景。深秋的田野像打翻的调色盘,又像是被水稀释过的油画。他余光瞥见江泽低着头,右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
偷拍的机会。
林楠把相机举起来,镜头框住江泽的侧脸。晨光透过车窗,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投下格栅状的阴影,睫毛在眼睑下像两把小扇子。快门声还没响起,江泽突然抬头,眼神直直撞进镜头。
“拍风景?”江泽挑眉,右手伸过来,“给我看看构图。”
林楠心虚地把相机递过去,江泽用右手接过,小指翘着,托住相机底部,翻看着照片。前几张确实是窗外的芦苇荡,水面的反光。最后一张,是他低头的侧脸,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焦距没对准。”江泽点评,右手把相机还给他,手指擦过他的手背,“人脸虚了,背景实了。罚你。”
“怎么罚?”
江泽举起自己的手机,右手稳稳地拿着,找好角度:“站好,笑一个。”
林楠对着镜头,眯起眼睛。快门声响起,江泽低头看屏幕,右手拇指在照片上摩挲了三下,然后按了几个键,把手机递给林楠看——照片成了他的壁纸,林楠靠着车窗,头发被风吹乱,笑得像个傻子。
“技术还行。”江泽说,右手收回,插进校服口袋,“就是人有点丑。”
“你才丑。”林楠伸手去抢手机,江泽用右手挡开,两人手腕相碰,温度交换。
肖诗源突然回头,圆珠笔在记录板上敲了敲:“后排那两位,安全带系上。待会走高速,交警查。”
林楠缩回手,假装整理衣领。江泽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右手灵活地绕到林楠颈后,给他打了个结。指尖不经意擦过林楠的喉结,带着微凉的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融化在体温里。
“睡会。”江泽说,右手搭在林楠肩上,掌心贴着校服布料,“到了叫你。”
林楠没睡,只是闭着眼睛,头靠在江泽肩上。他能感受到江泽的呼吸频率,平稳,每分钟大概十六次。右手搭在他肩上,重量很轻,但存在感极强。口袋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是第八张糖纸——开学季的那张青苹果味,边缘已经被体温焓软,发着毛。
城北湿地公园的秋天像打翻的调色盘。芦苇荡在风中起伏,白茫茫一片,像谁把冬天的雪提前洒在了秋天。下车后,肖诗源举着记录板:“十点在游客中心集合,不要跑远,不要下水。”
“能找个地方坐会吗?”邹天顺打着哈欠,保温杯挂在脖子上,“我晕车。”
“忍着。”肖诗源面无表情,“张雅琪,你带第一组走木栈道,王实朴,你第二组走石子路,江泽林楠,你们自由行动,别掉河里就行。”
张雅琪走过来,马尾辫扫过肩头,手里拿着那把金属卷尺,在指间转圈:“走吗?量量那片芦苇荡多宽。”
“你们先去。”江泽说,右手拎着两人的保温杯,“我们走慢点。”
等人群散开,江泽才牵起林楠的手。他的右手干燥温暖,小指翘着,卡在林楠的指缝间,形成一种独特的握法——四指紧扣,小指悬空。他们沿着河岸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护踝勒不勒?”江泽问,右手松开,去摸林楠的右小腿,隔着布料感受到护踝的硬边,“待会两人三足,不行就换项目。”
“不换。”林楠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我要赢。”
两人走到一棵松树下,树冠投下的阴影刚好盖住半张长椅。江泽坐下,右手拿着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林楠。林楠没接,举起相机,对着江泽按快门。这次江泽没躲,抬头看着他,眼神柔和。
“这张对焦准了。”林楠看着屏幕说。
江泽把保温杯放在长椅第三级台阶上,那是阳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他伸手:“给我看看。”
林楠走过去,把相机递给他,顺势坐在他身边。江泽用右手翻看着照片,左手自然地搭在林楠腰后。风突然停了半秒,远处传来邹天顺的喊声。
“这张还行。”江泽指着一张照片,是他低头看保温杯的瞬间,“有点氛围。”
“什么氛围?”
“孤寡老人氛围。”江泽把相机还给他,右手伸进他口袋,掏出那张第八张糖纸——开学季的青苹果味,边缘已经被体温焓软,“你什么时候偷塞的?”
“早上。”
江泽用右手把糖纸展开,抚平褶皱,又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塞回林楠口袋:“留好,第八张了。”
“你记得第几张?”
“记得。”江泽说,右手重新牵住他,“每一张都记得。”
两人三足的比赛场地在湿地公园的草坪上,红色的绳子堆在白色起跑线上。王实朴蹲在旁边,眼镜反光,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角度计算。
“根据角动量守恒,”他头也不抬,“你们绑绳子的位置应该在脚踝上方十五厘米……”
“闭嘴。”邹天顺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玩个游戏别讲物理行不行?”
江泽和林楠站在起点线,红色的绳子绑在两人相邻的脚踝上。江泽的右手搭在林楠腰侧,稳稳地扶着,掌心贴着校服布料。
“别紧张。”江泽低声说,呼吸扫过林楠耳廓,“听我口令,左,右,左,右。”
“我不紧张。”林楠说,右手搭在江泽肩上,“你紧张?”
“我紧张你摔了。”江泽说,右手收紧,“准备好了吗?”
哨声响起。起初有些踉跄,林楠的右膝旧伤让他起步有些滞涩。江泽立刻察觉,右手在他腰侧用力,托住他失衡的重心,带着他调整节奏。
“左,右,左,右……”江泽的声音贴在耳边,沉稳,有规律。
林楠跟着他的频率,右脚落地时感受到江泽左腿的支撑。他们的步伐渐渐一致,红色的绳子在脚踝间绷紧又放松。超过第一组时,邹天顺在旁边喊:“江哥楠哥!加油!”
冲过终点线时,林楠因为惯性往前倾,江泽用右手紧紧搂住他的腰,稳稳地接住他,手臂有力。两人站在白线后,喘着气,红色的绳子还绑在脚踝上,缠在一起,分不开。
“赢了。”林楠说,声音有些喘。
“配合不错。”江泽说,右手没松开,反而收紧了些,在他耳边低声说,“奖励你晚上吃烤鱼,加辣。”
“能不能换个奖励?”
“想要什么?”江泽问,右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
林楠转头看他,额头抵着江泽的肩膀:“想要你一直牵着我。就像现在这样,不要放开。”
江泽的右手滑下来,与他十指相扣——这次小指也参与其中,虽然还是翘着,但紧紧贴在一起。他看着林楠的眼睛,说:“好,不放开。从牵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放开。”
傍晚的烤鱼店藏在公园外的巷子里,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两个字。肖诗源拿着菜单:“人均不超过五十,超了班长不垫。”
“我要吃黑鱼。”邹天顺指着鱼缸。
江泽和林楠坐在角落的位置,两人并排坐。江泽的右手放在桌下,握着林楠的左手,拇指在他掌心里缓慢地画圈,指腹粗糙,带来细微的麻痒。
桌面上放着两个搪瓷杯,豁口对着豁口,杯身上红色的“劳动最光荣”字样已经褪色。林楠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江泽的鞋尖。
桌下,林楠用膝盖轻敲了两下——嗒、嗒嗒。两短一长。那是他们的密码,意思是“安”。
江泽的手停顿半秒,然后用手指在林楠掌心回敲:嗒、嗒。两短一长。“安”。
烤鱼上桌时,辣椒的香气混着花椒的麻味。邹天顺被辣得直吸气:“江哥,你点的中辣?这是特辣吧?”
“标记错了。”江泽面不改色,右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在清水里涮了涮,放到林楠碗里,“吃这个,不辣。”
林楠低头吃鱼肉,江泽用右手拿着纸巾,等他咽下去,伸手擦他嘴角。动作自然,像是在做一道重复了千百次的实验。
“你们俩,”肖诗源突然开口,拿着记账本,“待会一起A,还是分开付?”
“一起。”江泽说,右手从桌下拿出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我们算一份。”
返程的大巴车上,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车厢里投下流动的光影。林楠靠着江泽的肩膀,闻着他身上烤鱼的味道,眼皮越来越沉。
江泽用右手轻轻搂着他,调整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下午拍的照片——林楠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右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江泽看着照片,右手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他点开相册管理,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栏里,他打下“Z”,停顿三秒,又打下“&”,再停顿两秒,最后打下“N”。
还没点确认,林楠在他肩膀上动了动,含糊地问:“到了吗?”
“快到了。”江泽说,右手在他头顶轻轻抚过,“睡吧。”
他把手机锁屏,右手重新搂紧林楠,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口袋里,第八张糖纸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即将到站时,江泽低头看了眼屏幕,那个未完成的命名栏还亮着,光标在“Z&N”后面闪烁,像一颗等待确认的星。
江泽的右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离确认键只有三毫米。那是他打好石膏后养成的习惯——小指翘起47度,其他四指蜷曲,形成一个不稳定的支点。光标在“Z&N”后规律地跳动,像当年医务室心电图的flat line,也像他藏在内衣口袋里那支录音笔的待机指示灯。
“快到了。”林楠在他肩上动了动。
江泽的拇指猛地收回,食指迅速划过屏幕,锁屏。黑色镜面映出他微红的耳尖,和右上角33%的电量——他没敢确认,怕这命名像当年的录音“到宇宙热寂”一样,一旦被系统记录,就会长出坚硬的实体,压垮某种他尚未准备好的东西。
手机暗下去,但相册已自动保存为草稿状态,临时文件名是「最近项目」,而那个未完成的“Z&N”像一颗被按暂停的星,躺在输入法的缓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