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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纸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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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七日,周三,傍晚六点十七分。
公交车碾过最后一块减速带,轮胎与柏油路面发出黏腻的撕拉声,像块被扯开的太妃糖。林楠跟在江泽身后跳下车,右膝在落地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护踝的魔术贴松了,刮着袜口,痒痒的。他低头去扯,指尖刚碰到那圈起毛的尼龙搭扣,江泽的手就从斜后方伸过来,掌心向上摊开,纹路里还留着下午湿地公园泥土的潮气。
“我来。”江泽说。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小指微微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分得很开,形成一个倔强的、固定的弧度——那是骨头长好了筋没跟上留下的记号,像半个问号嵌在手掌边缘。
林楠看着那只手。三个月前这手还裹着白色石膏,表面画着只歪扭的绿色乌龟,如今骨痂重塑完成,腕骨内侧却留下一道月白色的印子,瓷白,半透明,只有在皮肤被冷空气或情绪绷紧时,才显出浅浅的月牙轮廓,像道愈合多年却未曾真正消退的边界线。
“松了。”江泽蹲下身,右手穿梭在护踝的绑带间。他的指尖在暮色里暴露了几秒,迅速泛起青白,但动作依然稳当,小指翘着卡住绑带交叉的点,三秒间重新粘好魔术贴,还顺手把勒到足弓的硬边拨正。掌心贴着林楠小腿后侧的皮肤停留了半秒,温度透过校服裤布料渗进来,像块持续发热的暖贴。
“行了。”江泽起身,手顺势在林楠后腰虚虚一扶,“走吧,奶奶在等。”
林正华家的歪脖子榕树在巷口投下浓重的阴影,气根垂落,像老人皴裂的手指。客厅暖黄色的灯亮着,透过糊了白色窗纱的玻璃,在青石板上切出一块光斑。林楠数着步子,一、二、三,第三步落地时右膝还是沉,但没那么冷了。
推开门,林向杨正坐在八仙桌旁,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转着一串车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林向榅靠在窗边,抱着胳膊,马尾辫扫过记录板边缘——那是她当校办主任时惯用的姿势,此刻记录板却反扣在窗台上,盖住字迹。
茶几中央放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红漆剥落成痂,边角露出底下暗沉的铁锈色,像块被水泡过的旧报纸。林正华坐在藤椅上,蓝布衫的后背湿了一片,手里攥着块泛黄的手帕。
“回来了?”林正华的声音有些抖,但眼神是定的,“坐。”
江泽的手在林楠掌心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他走在前面,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小指翘起的弧度擦过裤缝。两人在长条凳上坐下,八仙桌的第三块木板在重压下发出吱呀一声——那道持续了四个月的警报声,此刻听起来竟像声叹息。
林正华的手伸向铁盒。锁扣生锈,咔哒一声轻响,盒盖掀开,腾起一股陈年的铁锈味混着纸张的霉味,像图书馆三楼储物柜深处那种旧书的气息。里面躺着几张脆化的纸张,边缘卷起,发黄,最上面那张有钢笔字迹晕开的痕迹,蓝色的墨水洇成模糊的团,像被水浸泡过的星图。
“四十年前,”林正华开口,手指抚过纸张,“我和江晓芳,各自收养了向杨和云海。”
客厅里的挂钟突然发出咔的一声,齿轮咬合的声响,秒针跳了一大格,停在六点二十分。林楠盯着那秒针,感觉江泽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硌进他掌心,疼,但他没抽手,反而用拇指在江泽手背上缓慢地画了个圈,像在给某种紧绷的东西松螺丝。
“他们并非我们亲生,”林正华拿起那张收养证明,纸张脆得发出沙沙声,“也无血缘关系。当年我们被迫分开,各自成家,但孩子们是无辜的。”
纸张落在茶几上的瞬间,林楠脑子里突然闪过法院走廊的画面——那是上月江川案开庭时,江川被法警架走时扭过头,领带歪扯着,歇斯底里的嘶吼声像枚生锈的钉子,此刻正正地敲进真相的裂缝里。原来那些疯话里藏着颠倒的真相。
林楠反手握紧江泽,掌心相贴处,那道月白色的印子硌着他的虎口。
林向杨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两人面前,右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三秒,最终落在江泽肩上。力道很沉,带着车钥匙的金属凉意和烟丝的干燥气息。
“所以,”林向杨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你和楠楠,不是堂兄弟。”
江泽抬起头,眼眶红了,手却更紧地握住林楠,指节泛白。
“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林向杨重复,眼神复杂却释然,像块终于卸下的负重,“你们...可以自由选择你们的关系。”
林楠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不是那种缓慢的积蓄,而是像被针刺破的水囊,瞬间就盈满眼眶。他感觉到江泽转过头看他,右手松开交握,改为捧着他的脸,指腹温柔地擦过眼睑,动作细腻而珍视。那只手稳定而有力,曾经的石膏和颤抖都留在了过去,此刻只有干燥温暖的触感。
“听到了吗?”江泽的声音哽咽,右手捧着林楠的脸,拇指按在那道泪痕上,腕骨内侧的浅色痕迹在灯光下更显眼,“我们没有血缘。从来都不是...那个词。我们只是江泽和林楠。”
林楠扑进他怀里。江泽的右手立刻紧紧搂住他,手臂有力,将他牢牢锁在怀里,下巴搁在他发顶。那只手曾经连拥抱都做不到不颤抖,在医务室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如今却能稳稳地承受他的重量,给他最坚实的依靠。林楠能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稳健,像锚。
林正华抹了把眼角,手帕上沾了点湿意:“以后,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奶奶支持你们。”
“先吃饭,”林向榅突然开口,从窗边走过来,记录板翻过来,上面空白一片,“我买了鱼,还有萝卜。冬至快到了,得补补。”
她的声音很平,但林楠注意到她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指关节顶在布料上,凸起一块——那是她在紧张时转笔留下的习惯,此刻手里没有笔,就掐着自己的指节。
林向杨深吸一口气,右手从江泽肩上移开,改为握住他的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有力而坚定,虎口处的老茧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爸以前糊涂,”林向杨说,喉结滚动,“让你们受委屈了。”
江泽愣了一下,右手从林楠背上移开,悬在半空,指尖还留着泪水的湿意。
“以后...爸支持你们,”林向杨勉强笑了笑,右手轻轻拍了拍江泽的头,像对待亲儿子,动作有些笨拙,“江泽,好好对楠楠。”
“我会的,叔叔。”江泽的声音沙哑。
“还叫叔叔?”林向杨挑眉,右手加重力道捏了捏江泽的手指,“叫爸。”
江泽的手更用力地回握,指节发白,那道痕迹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粉红:“爸。”
林向杨的眼眶也红了,他别过脸去,右手在眼睛上粗鲁地抹了一把:“行了,洗手吃饭。鱼要凉了。”
林正华起身往厨房走,蓝布衫的后背还湿着,她回头看了眼两个孩子:“今晚吃蕉叶糍,庆祝真相大白。还有萝卜排骨汤,去去寒气。”
江泽松开林楠,右手却顺势滑下来,与他十指相扣,再也不愿分开。两人走到厨房门口,林正华正在揭蒸笼,白色的水汽腾起,模糊了她的轮廓。蕉叶的清苦气味混着糯米的甜香涌出来,像某种古老的祝福。
“奶奶,”江泽开口,右手松开林楠,接过林正华手里的竹筷,“我来端。”
他的右手稳稳地端起那叠粗瓷碗,豁口朝左,掌心贴着碗底,手指自然分开,小指翘起的弧度刚好卡住碗沿,形成一种独特的稳定。水流哗哗中,他右手拿着洗碗布,细致地擦着碗沿,动作熟练,水珠顺着手腕滑下,在那道浅色的痕迹上短暂停留,像给一道旧伤疤戴上珍珠。
林楠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只手曾经连握拳都费劲,连拿起搪瓷杯都会颤抖,如今却可以稳稳地为他、为这个家洗碗做家务。他看着江泽的手指在碗沿转圈,突然想起高一那年,这只手在空教室里递给他一张进□□页纸,纸边裁得整整齐齐,那时候还没有石膏,没有压痕,也没有这么多眼泪。
“看什么?”江泽回头,右手还拿着碗,水珠滴在池沿上,碎成八瓣。
“看你好看,”林楠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手覆在他正在洗碗的右手上,掌心贴着那道痕迹,“也庆幸,你的手好了。”
江泽的右手翻转过来,与他十指相扣,沾着泡沫的手指滑腻却温暖。小指翘起的角度卡在林楠的指缝间,像枚褪色的勋章:“手好了,才能更好地牵你、抱你、照顾你。”
他顿了顿,右手收紧:“以后我可以用这双手,光明正大地保护你了。”
晚餐时,五人围坐在八仙桌旁。蕉叶糍摆在中间,糯米粘牙,豆沙馅甜得发腻。林向杨喝了两碗萝卜排骨汤,白胡椒的辛辣味在客厅里弥漫。林向榅没怎么吃,只是用筷子尖挑着糍粑上的叶脉,眼神飘忽,似乎在算账——算这些年她作为校办主任,为林楠遮掩过多少“违纪记录”。
“向榅,”林正华给她夹了块糍,“吃啊,发什么愣?”
“在想明天得去趟教育局,”林向榅随口说,把糍粑放进碗里,“把楠楠的档案备注改一下,家庭关系栏得重填。”
林楠的筷子顿了顿。江泽在桌下用右手握住他的左手,拇指在他手背上缓慢地摩挲了三下,那是他们的密码,意思是“安”。
饭后林向杨先走了,说要回单位开个会,临走时右手拍了拍江泽的肩膀,力道比下午轻了些,像某种确认。林向榅留下来帮忙收拾,她站在水槽边,看着江泽洗碗的右手,突然说:“小指还翘着。”
“好不了了,”江泽说,右手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医生说永久性损伤。”
“翘着好看,”林向榅笑了笑,拿过保温袋,“像问号。”
“什么问号?”
“问命运凭什么,”林向榅转身,马尾辫扫过江泽的手背,“然后又自己答了。”
她走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待机指示灯在闪,红色的,像颗等待确认的心。林正华去洗澡了,水声从浴室传来,混着旧热水管偶尔的咕咚声。
林楠坐在长条凳上,右膝因为久坐有些发僵。他弯腰去揉,裤脚向上缩了一寸,露出脚踝处那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是运动会跳高时骨裂留下的,凸起,像条新生的蚯蚓盘在皮肤上。
江泽走过来,蹲下身。他的右手稳稳地托住林楠的脚踝,掌心贴着那道疤痕,温度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那道月白色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与林楠脚踝的粉红疤痕形成对偶,像一旧一新两个印记。
“这里,”江泽的拇指按在林楠的疤痕上,力道适中,“还疼吗?”
“阴雨天会痒,”林楠说,看着江泽的头顶,发旋很整齐,“像有蚂蚁在爬。”
“和我这里一样。”江泽抬起自己的右手,腕骨内侧的浅色痕迹在台灯光下更显眼,“它也在爬,从骨缝里往外爬,但我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什么?”
“是神经在重新长,”江泽说,右手翻转,将掌心向上,“就像我们在重新长。”
林楠捧起江泽的右手,拇指按在那道痕迹上。痕迹已经淡化,不再像当初那样是道醒目的白线,而是变成了浅月白色,像道愈合的云。他低头,嘴唇轻轻碰在那道痕迹上,皮肤微凉,带着淡淡的膏药味。
江泽同时撩起林楠的裤脚,露出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他蹲下来,嘴唇贴上那道凸起的痕迹,呼吸温热,拂过皮肤上的绒毛。
“这里断过一次,”林楠的声音很轻,手指插进江泽的发间,“是为了追上你。”
“这里也断过一次,”江泽抬头,右手依然托着林楠的脚踝,稳定有力,“是为了不拖累你。”
两人异口同声:“现在我们都好了。”
江泽站起身,右手顺着林楠的小腿滑上来,握住他的手:“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相册,”林楠突然说,“你手机里的那个,还没命名。”
江泽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摸到手机的轮廓。屏幕上还亮着那个未完成的输入框,Z&N后面光标闪烁。他顿了顿,右手拿出来,在林楠眼前晃了晃:“现在不敢点确认。怕像录音一样,一旦命名,就长成了实体,压垮什么。”
“那就先存着,”林楠说,拉着他往房间走,“等你觉得它不会压垮什么的时候。”
他们走过天井,第三块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一声,不再是警报,而像句晚安。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粘在窗玻璃上,叶脉清晰,像谁用铅笔画的速写。
江泽的右手在黑暗中握住林楠的左手,十指相扣,小指翘起的角度卡在指缝间,稳稳当当。口袋里,第八张糖纸随着步伐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持续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