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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成人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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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五日,周六,清晨六点十三分,林楠被东厢房窗缝漏进来的风冻醒了。
不是那种刺骨的寒,是带着湿气的、像没拧干的毛巾擦过皮肤的凉。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右膝习惯性地屈起,护踝的魔术贴刮着床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床头矮柜上放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昨晚的姜汤还剩个底,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像谁随手贴了张透明的膏药。
“醒了?”
江泽的声音从床尾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哑。他坐在床沿边的木椅上,背对着光,正在摆弄什么。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轮廓边缘的毛边照得发亮,右手悬在半空,小指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分得很开,形成一个固定的、倔强的弧度。
林楠揉眼睛,适应着光线。那弧度他太熟悉了,从八月拆石膏到现在,三个月过去,那道翘起的小指依然保持着四十七度的夹角,像枚嵌在手掌边缘的褪色钩子,或是半个永远悬而未决的问号。
“在看什么?”林楠问,嗓子还有点哑。上周的流感烧退了,但喉咙里总觉得卡着片没化净的药片。
江泽转过身,手里捏着两个小东西,银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袖扣。生日快乐。”
他起身走过来,膝盖顶在床沿,右手捏着袖扣,左手去解林楠睡衣的袖口。指尖擦过林楠手腕内侧,带着清晨的凉气。袖扣是简单的圆形,上面刻着一个“N”字,笔画歪扭,边缘带着毛刺,像是用某种不太锋利的工具硬凿上去的。
“你自己弄的?”林楠伸出左手。
“不然呢?”江泽低头,右手捏着袖扣的针,对准衬衫袖口的眼。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腕骨内侧那道月白色的压痕在晨光里泛着瓷白。针尖对准了,第一下没捅进去,布料太厚。他皱了皱眉,小指翘得更高了些,卡住袖扣的边缘,重新调整角度。
“挡着了。”林楠说。
“知道。”江泽没换手,就那么别扭地别着,右手小指翘在空中,形成一个不稳定的支点。针终于穿过去了,咔哒一声轻响,扣上。他松了口气,指腹在那个歪扭的“N”字上摩挲了一下,“刻了三天,废了一对。这对也歪了,你将就戴。”
林楠看着那个银色的字母,突然想起高一那年,江泽在空教室里递给他的那张进□□页纸,纸边裁得整整齐齐,那时候这只手还没有压痕,没有石膏,干净得像块白玉。如今这“N”字歪着头,倒像是活过来了。
“歪的好看。”林楠说。
江泽没接话,右手移到另一边袖口,重复刚才的动作。这次更慢,因为林楠动了一下,针差点戳到皮肉。江泽的右手顿在半空,悬了三秒,等林楠把手放稳,才继续往下推。
“紧不紧?”他问。
“不紧。”
“痒不痒?”
“有点。”
“忍忍。”江泽把第二个袖扣别好,后退半步看了看,右手插在裤兜里,“行了。起床,今天成人礼,别迟到。”
林楠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两个银色的“N”歪着头,在晨光里发亮。他掀开被子,右膝刚着地,就是一软。江泽的手立刻从斜后方伸过来,稳稳捞住他肘关节,掌心贴着校服布料,温度透过两层布渗进来。
“又松了。”江泽蹲下去,右手穿梭在林楠小腿和护踝之间。他的手指在晨光里暴露了几秒,指节迅速泛起青白,但动作依然稳当,小指翘着卡住绑带交叉的点,三秒间重新粘好魔术贴,把勒到足弓的硬边拨正,“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林楠踩实地面,右膝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合页终于找到了对的角度,“就是姜汤太辣。”
“那是胡椒放多了。”江泽站起身,右手顺手从椅背上拿起那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那是去年冬天林楠送的生日礼物,当时这只手还打着厚重的石膏,连握拳都费劲。如今手指却翻飞自如,灵活地绕到林楠颈后,给他打了个结。指尖不经意擦过喉结,带着微凉的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又融化在体温里。
“系好,外面风大。”江泽说,右手在他颈后多逗留了半秒,确认围巾的松紧,“你病刚好,别再烧起来。”
围巾带着江泽身上的气息,青苹果洗衣液混着淡淡的药膏味。那是他右手腕骨内侧那道压痕一到湿冷天就会发作,今早又涂了扶他林的味道。
林正华在厨房喊:“糍粑好了!吃了再走!”
“不吃了奶奶,赶时间!”林楠应着,抓起书包。书包侧袋里装着相机,昨晚充了一夜的电。
江泽跟在他后面,右手拎着两人的保温杯,杯壁凝着水珠。经过天井时,第三块木板在江泽脚下发出吱呀一声,不再是警报,而像句含糊的早安。
云川一中的操场铺了红毯。不是那种艳俗的大红,是暗红色的,像晒干的砖块,被冬日的阳光一照,泛着陈旧的光泽。高三的学生们挤在操场边缘,穿着各式各样的正装——男生大多是黑西装,像一群被迫过冬的乌鸦;女生的裙子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林楠和江泽从操场后门进去,立刻被冷空气灌了满嘴。
“我操。”邹天顺的声音从旁边炸开,“楠哥,你这身……卖保险的啊?”
林楠转头。邹天顺站在一棵香樟树下,鸡窝头居然梳顺了,打了发胶,硬邦邦地立在头顶,像顶黑色的头盔。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红秋衣的袖口,手里拎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杯壁上贴着“云川一中”的褪色贴纸。
“你才是卖保险的。”林楠扯了扯自己的西装下摆,“袖子怎么回事?”
“长个儿了。”邹天顺扯了扯袖管,“昨晚跟我爸的西装借的,他一米七,我一米七八,差点没把我勒死。江哥,你这袖扣……哟,定制的?”
江泽右手插在裤兜里,没理他,目光扫过操场。主席台上拉了个横幅,“云川一中2025届高三成人礼”,红底白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李湘站在台侧,穿着件驼色大衣,手里拿着名单,正跟张雅琪说着什么。
张雅琪今天也穿了正装,藏青色的西装套裙,马尾辫扎得比往常高,手里那把金属卷尺插在裙兜边缘,露出一截银色的头,阳光下闪着光。她转头看见他们,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记录板。
“站好。”张雅琪说,目光在林楠袖口停了一秒,“袖扣……挺别致。歪的?”
“故意的。”林楠说。
“行吧。”张雅琪在记录板上划拉了两下,圆珠笔尖刮得纸面沙沙响,“待会仪式上别乱动,校长讲话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家长加冠。林楠,你爸来了吗?”
“来了。”林楠看向操场入口。
林向杨正从那里走进来。他穿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板正,右手拎着车钥匙,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操场上传得很远。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皱纹在晨光里很明显,像是连夜没睡好。他走到林楠面前,车钥匙换到左手,右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停顿了三秒,最终落在林楠肩上,力道很沉。
“精神点。”林向杨说,声音有点哑,“今天成人了。”
“爸。”林楠叫了一声。这个称呼叫出来,比往常多了几分重量。
林向杨的手在他肩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转向江泽。他的目光落在江泽右手上——那只手插在裤兜里,但小指翘起的弧度把裤布顶出一个小小的凸起。林向杨的眼神复杂,但没了之前的敌意,只是一种类似于“我看见了但我选择不说”的纵容。
“江泽,”林向杨说,“待会站我旁边。”
江泽愣了一下,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小指翘着,点了点头:“好。”
“哟,这是……见家长啊?”邹天顺在旁边挤眉弄眼,“江哥,紧张不?”
“闭嘴。”王实朴从后面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他穿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显得比平时成熟许多,“校长要讲话了,去集合。李湘老师在点名。”
广播里响起《夜空中最亮的星》的调子,但放慢了速度,听起来像是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在爬山。学生们按照班级排成纵队,踩着红毯往主席台方向移动。林楠走在林向杨身边,江泽落后半步,右手时不时伸出来,在林楠后腰虚虚一托——不是亲昵,是怕他右膝发软摔倒。
“紧张?”江泽低声问,呼吸扫过林楠耳廓,带着白汽。
“有点。”林楠说,“像……像等待分发试卷。”
“那就不紧张。”江泽说,右手在他后腰轻轻拍了一下,“你答了十八年题,这是最后一道选择题。”
“什么选项?”
“A. 小孩。B. 大人。”江泽的声音带点儿笑意,“选B。”
仪式开始了。校长在台上念稿子,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林楠站在队伍中,右膝微微发僵,他调整了一下重心,感觉到江泽的目光从斜后方投过来,稳稳地落在他后颈上,像块持续发热的暖贴。
“下面,请家长为学生加冠。”
林向杨走上前,从杜老师手里接过那顶黑色的成人帽。帽子的形状像个倒扣的盒子,边缘有金色的流苏。他的手有些抖,钥匙在左手心里硌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他深吸一口气,把帽子戴在林楠头上,动作笨拙,差点盖住了林楠的眼睛。
“儿子,”林向杨说,眼眶微红,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在操场上空回荡,“长大了。以后的路……爸陪你走。”
他说的是“陪你走”,不是“你自己走”,也不是“我看着你走”。林楠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像是被温水泡发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他看着林向杨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走到这一步”的释然。
“谢谢爸。”林楠说。
掌声响起来,稀疏,但真诚。林楠转头去找江泽,看见他站在人群外,右手插在口袋里,没戴帽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前面七八个人的头顶,直直地落在林楠身上。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林楠一个人,连校长在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阳光突然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江泽冷白的皮肤上,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右手在口袋里动了动。林楠知道,他可能又在转那个第八张糖纸——开学季的那张青苹果味,边缘已经被体温焓软,发着毛。
仪式结束后,人群像退潮的潮水般散开。林楠被邹天顺拽着拍了张合照,照片上邹天顺的鸡窝头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王实朴站在最边上,眼镜反光,看不清眼神,张雅琪拿着记录板,嘴角难得地翘了翘。
“去哪?”林向杨问林楠,“回家?”
“我去……拿个东西。”林楠说,看向江泽。
江泽走过来,右手自然搭在林楠肩上:“我带他去。叔叔,您先回?”
林向杨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江泽搭在林楠肩上的手——那只手的小指翘着,明目张胆地悬在空中。他沉默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行。早点回,中午一起吃饭。向榅也来。”
“好。”
林向杨转身走了,西装后背沾了一片香樟树的枯叶,他没发现。林楠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林向杨也是这样转身离开,去外地工作,留下他在云川。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背影像个冰冷的句号,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个没写完的逗号。
“想什么呢?”江泽问。
“没什么。”林楠收回目光,“去坡岭?”
“嗯。”
“等等!”邹天顺从香樟树后闪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手里还拎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他没靠前,只是把保温杯往地上一放,滚出两颗温热的煮鸡蛋:“给楠哥的生日蛋,吃了长命百岁。我……我就不上去了,湘姐那边还要点名。”
王实朴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手里拿着相机,镜头对着坡岭方向:“我不拍你们,拍风景。”他顿了顿,手指在快门上虚按了一下,镜头盖都没摘,“那边夕阳角度好,你们……别站太靠边,危险。”
江泽接过保温杯,右手小指翘着,勾住提手,指尖在杯壁凝成的水珠上划出一道痕:“谢了。”
“走了!”邹天顺摆摆手,拽着王实朴就往操场方向跑,拖鞋在红毯上拍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跑出几步又回头喊,“对了江哥,相机里内存卡是新换的,能存两千张!”
林楠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香樟树后,右膝的旧伤突然不那么沉了。他低头看手里的保温杯,鸡蛋的暖意透过金属壁渗进掌心。
坡岭要穿过一条种满夹竹桃的水泥路。十二月了,夹竹桃的叶子掉光了,枝条像枯骨般伸向灰白的天空。林楠走在前面,右膝还是沉,但没那么冷了。江泽跟在他身后,右手拎着个纸袋,里面装着那个精致的蛋糕——早上从张记糕点铺取的,用南瓜泥做的太阳造型,旁边用奶油写着“楠”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出自业余的糕点师傅之手。
“重吗?”林楠回头问。
“不重。”江泽说,右手换了个姿势拎着,“比你轻多了。”
“上回抱我去医务室,也没听你喊重。”
“那是紧急情况。”江泽说,右手小指翘着,勾住纸袋的提手,“现在是和平年代。”
坡岭上铺满了落叶。不是那种金黄的、踩在脚下会发出清脆声响的叶子,是褐色的、半腐烂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时间的回声。秋末了,香樟树还在掉叶子,一片粘在林楠的西装领子上,叶脉清晰,像谁用铅笔画的速写。
江泽把纸袋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打开。蛋糕露出来,南瓜泥做的太阳确实像那么回事,橙黄色的,表面还有烤焦的斑点,奶油写的“楠”字已经有点化了,边缘模糊。
“生日快乐。”江泽说,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右手护着火苗,挡住风。他的手掌在火焰上方形成一个半圆,那道月白色的压痕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粉。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的下巴,“许个愿。”
林楠看着那个歪扭的太阳,突然想起了高二那年的中秋,他们在密洛陀公园放孔明灯,江泽的“平安顺遂”写成了“黑太阳”,墨水晕开像团乌云。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彼此没有血缘关系,提着灯的手都在抖。
“我许愿……”林楠闭上眼睛,“希望这双手,”他指了指江泽的右手,“以后都由我来系袖扣。”
江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收起打火机,右手抬起来,轻轻抬起林楠的下巴。指腹擦过林楠的下唇,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还有□□味——刚才打火机留下的。
“十七岁时,”江泽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你闯进我的世界。那个夏天,像温暖我藏四季。你像天上的辰星,永恒的太阳。”
他的右手捧着林楠的脸,稳定而温暖,那道翘起的四十七度小指悬在林楠耳侧。林楠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还有虎口处新磨出的薄茧——是昨晚帮林正华劈柴留下的。
“而我将化作你一生的守护,”江泽继续说,额头抵着林楠的额头,呼吸交缠,“让你生生不息。”
这是江泽对他说过最长的一段情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沉甸甸的。林楠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他忍住了,只是眼眶发热。
“哥……”他哽咽。
“叫我江泽。”江泽说,右手滑下来,与他十指相扣。这次小指也参与其中,虽然还是翘着,但紧紧贴在一起,“或者叫我未婚夫。反正……迟早的事。”
他在坡岭上吻了林楠。不是那种激烈的、攻城掠地的吻,是温柔的、短暂的触碰。右手扣住林楠的后脑勺,掌心贴着他的头发,温度透过发丝渗进头皮。落叶在他们身边飞舞,像金色的蝴蝶,有一片落在江泽的肩膀上,他没抖掉。
林楠闭上眼睛,感觉到江泽的呼吸喷在脸上,带着青苹果的味道。他想起高一那年第一次见面,江泽递给他那张十二块钱的活页纸,纸边裁得整整齐齐,那时候他们还是陌生人,现在却要纠缠一辈子。
“甜吗?”分开后,江泽问,右手还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
“什么?”
“蛋糕。”江泽指了指那个太阳,“还没吃呢。”
“先吃你。”林楠说,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红了,“我是说……”
“我知道。”江泽笑了,右手松开他,去切蛋糕,“回去吃。这里风大,吹得你鼻涕都出来了。”
“那是眼泪!”
“鼻涕。”江泽肯定地说,右手拿着塑料刀,稳稳地切下第一块蛋糕。那双手曾握不住刀叉,如今却可以为他切生日蛋糕,每一刀都稳稳当当,切出的是未来,是承诺。小指翘起的弧度在空中划过,像半个问号,但动作本身却是确定的。
他们吃了蛋糕。南瓜泥太甜,奶油糊嘴,但两个人都吃完了,坐在青石上,看着远处的云川县城。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落叶上,像两个终于对上的齿扣。
“走吧,”江泽站起身,右手拍拍裤子上的土,“回去吃饭。爸和奶奶等着呢。”
“你刚才叫我爸什么?”林楠站起来,右膝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爸啊。”江泽说,右手伸过来扶住他,“不然叫什么?叔叔?”
“再叫一遍。”
“爸。”江泽说,耳尖微红,“满意了?”
林正华家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蕉叶糍摆在中间,糯米粘牙,豆沙馅甜得发腻;萝卜排骨汤冒着热气,白胡椒的辛辣味在客厅里弥漫;还有一盘炒腊肉,油光发亮。
林向杨坐在上首,领带松了,挂在脖子上。林向榅坐在他旁边,马尾辫扫过肩头,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她手里拿着那个记录板,但这次反扣在桌上,盖住字迹。
“回来了?”林正华从厨房出来,蓝布衫上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个红布包,“快坐,菜要凉了。”
五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第三块木板在林楠坐下时发出吱呀一声,像句疲惫的晚安。
林正华把红布包递给林楠:“拿着,十八岁了,成年人了。这是奶奶的心意。”
林楠打开,里面是一只玉镯,温润的白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是传给孙媳妇的镯子。
“奶奶……”林楠抬头。
“拿着,”林正华说,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江泽,“以后传给……传给该传的人。”
江泽面不改色地给林楠夹了块腊肉,右手在桌下伸过来,握住林楠的左手,指腹在他掌心画了个圈,像个秘密的约定。林楠红着脸,桌下偷偷踢了江泽一脚,踢在他的小腿骨上,江泽没躲,只是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
“吃饭,”林向杨说,举起杯子,里面是米酒,“祝楠楠……成年快乐。”
“也祝你们,”林向榅突然开口,举起杯子,看着江泽和林楠,“……祝你们以后的路,好走一些。”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作为校办主任的职责,也有作为姑姑的私心。但此刻,她只是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切蛋糕的时候,江泽用右手握着刀,稳稳地切下第一块,递给林楠。那双手的小指翘着,在灯光下形成一个倔强的弧度,但掌心却完全贴合在一起,温暖而坚定。
“好吃吗?”江泽问,右手抹去林楠嘴角的奶油,放进自己嘴里,“甜吗?”
“甜,”林楠笑,看着江泽沾着奶油的嘴角,“但是没你甜。”
“肉麻。”邹天顺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手里还拎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我进来拿充电器,你们继续,继续。”
“滚。”林楠说。
“好嘞。”邹天顺笑嘻嘻地跑了。
夜深了。林向杨和林向榅先走了,说是局里还有事。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待机指示灯在闪,红色的,像颗等待确认的心。
江泽坐在东厢房的床边,右手拿着那枚刻废了的备用袖扣,用细砂纸轻轻打磨边缘。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右手腕骨内侧那道月白色的压痕上,泛着瓷白,像道愈合的云。
林楠靠在床头看着他,左手腕上戴着那只温润的玉镯,右手腕上歪扭的“N”在月光下发亮。
“还没睡?”江泽抬头,右手停下动作,小指翘着47度的弧度,悬在砂纸上方。
“看你修问号。”林楠说,伸手握住他的右手,掌心贴着那道痕迹,“这个也歪了,能修好吗?”
“修不好,”江泽把砂纸和袖扣放在床头,右手与他十指相扣,“但可以再刻一个,刻到你满意为止。”
窗外,冬夜漫长,但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枚完整的印章,盖在这个成年之夜的末尾。而江泽右手的小指依然翘着47度,悬在无名指上方,像枚褪色的问号,终于在这个夜晚,寻得了它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