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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杂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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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风从致高楼西侧的窗缝往里灌,带着初夏特有的黏腻,像块没拧干的毛巾反复擦过皮肤。吊扇悬在头顶,叶片积了灰,转起来发出类似老人清嗓子的嗡鸣,每转三圈会轻微卡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仿佛齿轮在抱怨这漫长的午后。
大课间有二十分钟,实际上课表里写的是十五分钟,但老师通常会拖堂五分钟,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按二十分钟过。林楠把邹天顺的椅子拖过来,塑料脚套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两声短促的尖叫,像老鼠被踩了尾巴。他又去拖王实朴的椅子,动作慢半拍,右膝屈起时,护踝的硬边磕在桌腿上,发出“笃”的闷响。
“你轻点,”王实朴从卷子堆里抬头,眼镜滑到鼻尖,“那椅子腿松了,昨天我刚拧过螺丝,再磕就散架了。”
“知道了。”林楠含糊地应,把两张椅子并排,与江泽的椅子拼成个扭曲的凹字。他抽出校服,盖在头上,没回自己座位,而是直接歪下去,右膝先屈起,护踝的魔术贴刮着裤管,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或是时间在磨损某种织物。
他整个人倒在江泽腿上。
布料下的肌肉瞬间绷成铁板,又慢慢放松,像一块被强行按压后逐渐适应重力的海绵。江泽的右手原本正转着笔,黑色水笔在指间停住,悬在草稿纸上方三厘米处。那只手的小指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分成明显的两派,形成一道倔强的、固定的弧度,暴露在五月的光线下。腕骨内侧那道瓷白色的压痕已经永久性嵌在皮肤里,像道漂白的警戒线,在五月的热风里泛着冷青色的微光,只有在皮肤被情绪绷紧时,才显出一点浅浅的、月牙似的印子,像道愈合多年却未曾真正消退的边界线。
笔尖的墨在草稿纸上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转眼吞没了半道未写完的电磁感应公式。
林楠的脸埋在校服里,呼吸透过布料渗下去,热源正对着江泽大腿根部的某个敏感点。那呼吸带着刚吃完青苹果糖的甜酸味,节奏绵长,先是试探性的轻浅,然后逐渐加深,变得沉重而湿润。江泽的喉咙动了一下,右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教室里人声嘈杂,但似乎突然变远了,变成了一层模糊的底噪。
邹天顺在后排放映碟片,声音开得很大,是某部好莱坞动作片的爆炸声,但在江泽听来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遥远而不真实。王实朴在啃苹果,汁液黏连的声音很响,一声,又一声,像某种计时器,咔哒,咔哒,咔哒。
江泽的左手在桌下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疼,但能让人保持清醒。吊扇又卡壳了,发出“吱——”的长音,停了两秒,在这两秒里,世界仿佛静止,连王实朴啃苹果的声音都消失了。然后风扇猛地转起来,把一阵裹着粉笔灰的热风拍在江泽后颈上,吹得他后颈的汗毛竖起。
他感觉到林楠的头发透过校服布料蹭着他的大腿,发丝坚硬而柔软,带着青苹果洗发水的味道,那是他上个月在超市推荐的,说是不含硅油,不会堵塞毛孔。现在那味道混着林楠自身的体温,变成了一种令人眩晕的气息。
右手终于落下来,却不是推人,而是轻轻盖在林楠头上。
指尖穿过发间,插进蓬松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动作隐秘,被讲台遮挡,从后面看像是随意搭着。头发比高一那会长了些,发质软,带着体温,在指腹下像某种温顺的小动物,微微起伏。江泽的右手小指翘着,无法参与这轮抚摸,只能悬在耳侧,像个别扭的惊叹号,或是半个永远悬而未决的问号——不再颤抖,只是固执地保持着那道弧度,像枚褪色的勋章。
他看着林楠后颈露出的那一小块皮肤,白皙,有层细密的汗珠,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皮肤上有颗很小的痣,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是去年冬天他在医务室才发现的,当时林楠烧得迷糊,歪在他怀里,后颈就贴着他的下巴,烫得吓人。
那只手曾经连握拳都做不到不颤抖,如今却可以稳稳地穿过发间,灵活地穿梭,只是小指永远保持着提问的姿态,像是某种提醒,提醒他曾经的脆弱,也提醒他现在的拥有。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吊扇转了三圈,又转了三圈。林楠的呼吸突然变了节奏,从深沉变得轻浅,右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江泽的裤缝,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像抓住了某种救命稻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江泽的左手在桌下松开了,掌心留下四个深深的指甲印,红色的,像四面小旗。五月的热风从窗口吹进来,吹不散他耳尖的红,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脖子,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盯着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红漆写的“33”天,像两个正在流血的数字,但他看不清具体的笔画,视线模糊了,眼前只剩下林楠发旋的漩涡。
窗外突然飞过一只麻雀,撞在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小块灰色的羽毛粘在窗沿上,随风颤动,像片微型的投降旗。
上课铃突然炸响,是《运动员进行曲》的电子音,破音的喇叭让旋律听起来像被踩扁的易拉罐,在教室里滚来滚去,刺耳而突兀。
林楠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抬头,校服滑落,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迷茫的眼睛。他的右耳廓上有一道浅红的压痕,是刚才压在江泽大腿上留下的,形状像片叶子。他看向江泽,嘴角突然翘起来,带着刚睡醒的哑声和狡黠,眼皮半睁着,瞳孔涣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没压到吧?”他问,声音含混,像含着一口温水,尾音拖得有点长。
江泽的右手还停在他头顶,来不及收回,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触感,那种柔软的、带着生命力的触感。他抬眼,视线从林楠的眼睛滑到鼻尖,再到因为睡觉而泛红的脸颊。眼神暗了暗,右手抬起来,屈起的指节在林楠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说呢?”
脆响。林楠捂着额头,眼眶瞬间泛起生理性水汽,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他爬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护踝的魔术贴 scrape 过椅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趴在桌子上,下巴垫着手背,歪头看江泽:“生气了?”
“没有。”江泽把草稿纸翻过去,盖住那个墨团。右手重新握笔,小指翘着,悬在纸面上方三厘米处,稳定而精确。“压麻了。”
“那我给你揉揉?”林楠伸手要去碰江泽的大腿,眼神狡黠,手指悬在半空,跃跃欲试。
江泽侧身躲开,右手用笔杆敲了敲林楠的手背,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听课。”
“哦。”林楠缩回手,转着笔,那是支普通的圆珠笔,笔杆上缠着透明胶带,用来防滑,“那晚上给我讲题?”
“看情况。”
“什么情况看什么情况?”林楠追问,身体前倾,护踝的硬边再次磕在桌腿上,发出“笃”的一声。
江泽没答,右手在纸上写下个“安”字,笔画歪扭,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道未愈合的伤疤,又像个钩子。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划掉了,力道很重,纸面起了毛边。
正午的阳光把篮球场晒得发软。塑胶地面泛着白光,踩上去像踩在融化的黄油上,鞋底发出黏腻的撕拉声,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才能拔起脚,像在拔萝卜。五月的风打着旋儿,把操场边缘枇杷树的花香卷过来,甜得发腻,又混着汗味,在空气里发酵成某种躁动的、令人头晕的气息。
林楠运着球,右手拍击地面,节奏是“咚-咚-咚”,每一下都间隔一秒半,像是在敲某种密码。他右膝微屈,护踝的硬边在阳光下反光。脚下是那双限量款AJ,白底电光蓝边,荧光绿鞋带——鞋带系得歪歪扭扭,右边比左边短三厘米,是江泽用那只压痕手系的典型特征。
邹天顺张开双臂防守,鸡窝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顶随时会塌陷的黑帐篷,但他眼神专注,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脚步移动得很快。
“左边!”王实朴在场边喊,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变得断断续续。他坐在梧桐树下的石阶上,眼镜反光,手里拎着四瓶矿泉水,瓶壁凝着水珠,在树根处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幅抽象画。
林楠没听。他突然变向,右膝内扣,身体重心压得很低,从邹天顺右侧切过。护踝与空气摩擦,发出细微的“飕”声。邹天顺反应慢半拍,伸手去捞,只抓到一把热风,指尖擦过林楠的校服袖口,带起一阵静电,指尖发麻。
三步上篮。林楠跃起,右手托球,手腕轻轻一抖,力量从手腕传到指尖。球砸在篮板上,发出“砰”的闷响,反弹,在篮筐上转了两圈,铁筐与篮球摩擦发出“咯吱”声,刺耳而漫长,然后掉进网里,“唰”的一声,像剪刀裁断绸缎,干净利落。
“漂亮!”邹天顺叉着腰喘气,胸脯起伏,保温杯挂在脖子上晃荡,撞击胸骨发出“咚咚”声,像在打鼓,“楠哥,你这膝盖是装了弹簧还是芯片?”
“钛合金的。”林楠落地,右膝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合页在强行转动,又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咬合。他喘着气,额头冒汗,看向三分线外。
江泽站在那里,右手拍着球,掌心贴球面的声音沉闷而稳定,每三秒拍一下,节奏精确,像在计时。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汗水在发梢闪着光,像撒了把碎钻。那只手的小指依然翘着,但在运球时形成了独特的节奏——四指控球,小指悬空,像指挥棒在空气中打拍子。他左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胸口——那里贴着内衣口袋,录音笔的轮廓隐约可见。
林楠走过去,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有汗,在阳光下反光,像涂了层油。
江泽看着他,没立刻传球。他手腕一抖,球传过来,旋转着,擦过林楠的指尖,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像触电。球差点脱手,林楠手忙脚乱地抱住,有些狼狈,球撞在胸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差点。”江泽挑眉,眉骨上的旧疤在阳光下显得发白,右手自然垂下,小指翘起的弧度在阳光下投下小小的阴影,落在塑胶地面上,像根细长的指针。
“你手滑还是我手滑?”林楠把球扔回去,动作有些仓促,球旋转得不够快,像颗失控的卫星。江泽稳稳接住,右手五指张开,像蜘蛛网罩住球体,手指收拢时发出轻微的挤压声,指节发白。
“高考我肯定能超过你。”林楠说,弯腰撑着膝盖,护踝的绑带松了一格,他懒得系,垂着头喘气,汗水滴在塑胶地面上,瞬间就消失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圆点,“等着瞧。这次我740,你738,下次我甩开你十分。”
这是上学期期末考的成绩——林楠首次以两分优势超越江泽,两人正在争夺省状元的宝座。
江泽没说话,右手托着球,走到三分线外。他站定,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右手抬起,手肘成九十度,手腕下压,然后突然发力。球脱离指尖,旋转着飞出,划出完美的抛物线,在空气中几乎没有声音,像颗静音的炮弹。
“唰。”
空心入网。篮网发出被撕裂般的轻响,球落地,弹跳,滚到王实朴脚边,撞在他的运动鞋上,发出“咚”的一声,停住了,像在行礼。
“拭目以待。”江泽说,走过去,右手拍了两下林楠的肩膀,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拍击的节奏是“啪-啪”,不重,但清晰,“从高一到现在,你说的超过我,这次算你赢了半局。”
“这次不一样。”林楠直起身,膝盖又发出那声“咔哒”,他皱了皱眉,又舒展,像是习惯了这种疼痛,“这次我有人质。”
“什么人质?”江泽问,右手伸过来,自然地摘掉粘在他头发上的一片香樟叶。叶片边缘卷曲,像被火烤过,叶脉清晰,汁液染绿了指腹,黏腻而清新。他把叶子捏在指间揉搓,发出碎裂的声音,像捏碎了一块脆骨。
“你。”林楠笑得眼睛弯起来,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领口洇出深色的痕迹,“你教我的办法,我都会了,青出于蓝。而且你现在是'楠瓜',跑不掉的。”
江泽看着他,眼神软了一下,像是融化的冰,又马上板起来,像是重新结冰。他把叶子扔掉,碎叶片随风飘走,旋转着落地。右手伸进口袋,摸出一颗青苹果糖——第八张糖纸,开学季的那张,边缘已经被体温焓软,用牙齿咬开包装纸,糖纸发出“嘶”的轻响。
“从认识你到现在就会拭目以待,”林楠模仿着江泽的语调,夸张地板着脸,声音压低,变得低沉,“怎么跟个人机一样。谈恋爱谈了快一年也不见你这样。”
江泽的耳尖热了,红晕从耳尖蔓延到脖子,像火烧云。他没吃糖,只是咬在嘴里,糖块在牙齿间滚动,脸颊鼓起一小块,像藏了颗珍珠。
“晚上回去说给你听,现在……”他压低声音,右手把球抛给邹天顺,指尖擦过林楠的手心,留下一阵电流般的酥麻,触感持续了五秒才消退,“打球。”
邹天顺接住球,狐疑地看着两人,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现在他已经完全知情,不再需要试探——撇撇嘴:“说什么呢那么小声?战术?不带我?加密通话?”
“说你胆固醇太高,该减肥。”林楠笑骂,走过去,从王实朴手里接过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半,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我这是壮!”邹天顺拍着肚皮,发出“啪啪”的声响,球在地面砸出“砰砰”的闷响,“江哥,来一局二对二?我和王实朴一组,虐你们。正好检验一下你们'同步率'有没有下降。”
他故意咬重“同步率”三个字,那是他从高二就观察到的特征,现在成了公开的调侃。
王实朴推了推眼镜,从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在阳光下飞扬:“我物理卷子还有两道大题,最后一道电磁感应,没写完。不过你们打的话我可以当裁判,顺便记录一下江泽的投篮角度——刚才那个确实是52度。”
“抛物线就是物理。”王实朴把球传回给江泽,动作笨拙但准确,弧线很高,“还有,邹天顺,你刚才那个投篮,出手角度明显偏了五度,要不是风速补偿,肯定铁。”
“去你的风速补偿。”邹天顺笑骂,但还是接过球,运了两下,“来不来?五分钟,就五个球,不耽误你做题。” 江泽看向林楠,扬了扬下巴,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累不累?膝盖行吗?”
“还行。”林楠把剩下的水喝完,瓶盖拧上,发出“咔哒”声,像枪上膛,“打。输了的请吃烤鱼,加辣——你知道我现在能吃辣了。”
他们打了五分钟,实际上打了七分钟,因为邹天顺耍赖。最后江泽和林楠赢了,比分5:3。江泽投进最后一个球时,右手的小指翘着,在夕阳下形成一个清晰的剪影,与林楠扬起的下巴在同一水平线上,像两根指向天空的指针,并立着。
夕阳突然沉下去一点,光线变暗,篮球场的灯光还没开,整个世界陷入一种朦胧的灰蓝色,像蒙了层纱。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铃声,悠长而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晚自习的教室像座被抽真空的罐头。日光灯管发出镇流器的嗡嗡声,频率是50赫兹,与吊扇的吱呀声混合,形成某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香樟树的轮廓在夜色里像团凝固的墨,偶尔有夜鸟飞过,翅膀拍打声很清晰,扑棱,扑棱。
林楠坐在第三排,转着笔。那是支银色的钢笔,笔杆上刻着个歪扭的“泽”字,笔画深浅不一,边缘有毛刺,是江泽用右手刻的——当时刻坏了三支才成功,右手小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抽筋。如今那压痕手早已稳定,只是小指永远翘着,成了刻字时最独特的印记。
笔杆已经被磨得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林楠转动它,笔杆在指间翻转,银色的光在桌面上投下旋转的阴影。
邹天顺从前排探过头,鸡窝头在灯光下像团海草。他戳了戳林楠的肩膀,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笔没墨了,借支笔。”字迹潦草。
林楠随手把钢笔递过去。邹天顺接过,对着灯光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但随即压低声音,带着了然的笑意:“得,又是'泽'字款。江哥这手工艺品,专属定制,全球限量一支。”
前排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又转回去,继续刷题。
王实朴从卷子堆里抬头,眼镜滑到鼻尖,目光落在笔上,停留了三秒,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继续低头写他的电磁感应大题。
江泽坐在前排,脊背明显僵了一下,右手握着的笔停在草稿纸上方。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右手的小指在空气中轻轻翘了翘,像是在回应——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安"。
“还你,”邹天顺乖乖递回钢笔,“这宝贝我可不敢多用,怕江哥用那翘起的小指戳我。”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林楠接过笔,指尖抚过那个“泽”字。他抬头,对江泽笑了笑。
江泽慢慢转过身。他的右手还握着笔,小指翘着,在灯光下形成一个清晰的问号。他没有看邹天顺,而是看向林楠,眼神里不再是紧张,而是一种"被发现了也无妨"的坦然,甚至带着点宠溺的无奈。
“还给他。”江泽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然后转回去,继续刷题,背影挺直。
那只手在灯光下握着笔,写下的是公式,也是未来。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稳定而持续。草稿纸的角落,江泽的字迹整齐地写着:"距离高考32天",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和一个月亮——那是他们的符号,日月同辉。
林楠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角落,用那支钢笔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旁边标注:“740>738,下次750”。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墨迹完全干透。
江泽从前排递过来一张纸条,折成方块,压实。林楠展开,上面没有字,只有一道铅笔画的横线——像未完成的等号,或是相册命名栏里闪烁的光标。他抬头,看见江泽右手的小指在空气中翘了翘,敲出两短一长的节奏:'安'。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像等待确认的星。而那只刻字的手,还在灯光下移动,小指翘起,与林楠转笔的节奏形成某种同步,稳定地书写着未知的答案,一笔一划,不厌其烦,直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