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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毕业 ...


  •   晚饭后的教室浮着一层粉笔灰的涩味,像谁把一整个雨季的潮气都锁在了这四壁之间。吊扇停了,叶片上积着厚灰,边缘垂下来,像片被风遗忘了的枯叶。李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叠塑封的准考证,塑封膜在荧光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最后一周,课就不讲了。”李湘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八度,尾音落在讲台上那盒没用完的粉笔上,白色的粉尘被震得跳了跳,“这东西发下去,自己收好。照片是高一入学时拍的,丑是丑了点,但监考老师认这个,别弄丢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春蚕啃食桑叶的最后阶段。林楠接过准考证,塑封膜的边缘割得指腹发麻。照片上的自己还留着刚入学时的碎发,额前刘海遮眼,眼神愣怔,与现在镜子里的人隔着三年的时差。他侧头看江泽的——江泽的准考证上,照片里的少年冷着张脸,眉骨上那道旧疤在闪光灯下泛着白,右手的手指虚虚搭在桌沿,看不见小指。

      “江哥这照片,”邹天顺从前排扭过头,鸡窝头上沾着片不知哪来的香樟叶,“跟现在一模一样,都像是别人欠他二百块钱。”

      “是三百。”王实朴推了推眼镜,正在用橡皮擦把桌角贴的公式擦掉,橡皮屑滚成一小条灰色的蚯蚓,“高二下学期我借过他三百块买竞赛资料,到现在没还。”

      江泽没接话,右手把准考证对折,塞进口袋。塑封膜太滑,第一下没塞进去,卡在袋口,他食指和中指夹住,用力一推,才滑进裤子深处。那道翘起的小指悬在袋口外,像枚没装准星的准星。

      “准考证别放裤兜,”李湘突然说,手指敲了敲讲台边缘,那里有条裂缝,是她高跟鞋常年磕出来的,“去年有个学生,上厕所,掉进去,冲走了。捞上来的时候照片都泡成抽象画了。”

      教室里哄地笑开,但笑声很短,像被剪刀剪断的线。林楠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骨内侧那道浅色的压痕在荧光灯下几乎透明,只有摸起来才知道那里皮肤的纹理比别处粗糙,像砂纸。他想起高二那年,这只手还裹着石膏,表面画着只绿色的乌龟,光是握住笔就要花掉半节课的力气。

      发完准考证,李湘没走。她靠在讲台边,抱着胳膊,高跟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上的粉笔头,把它碾成白色的粉末。窗外的天光在几分钟内迅速变暗,从灰蓝变成深蓝,最后变成墨黑,像谁把一瓶蓝黑墨水泼在了玻璃上。

      “最后几天,”李湘又说,这次声音哑了,“保持心态。你们……是我带过最优秀的一届。”

      没有人接话。邹天顺突然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他的保温杯,杯底磕在桌角,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保温杯上贴着“云川一中”的褪色贴纸,边缘卷起来,像片枯叶。

      六月三日,最后一周的中间点。

      教室后排的垃圾桶已经满了,塞满了被撕碎的试卷和用空的水笔芯。空气里漂浮着纸张纤维的干燥气味,混合着汗味和某种即将腐烂的紧张感。林楠在清自己的课桌,把三年的书一本本往箱子里扔,纸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还要吗?”江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右手捏着张泛黄的草稿纸,是高一那年的,边缘被透明胶带粘过,纸面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电磁场线,还有三个并排的字——“楠”、“泽”、“楠”,被橡皮擦得起了毛边,但痕迹还在。

      林楠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江泽的指腹,干燥的,带着一点粉笔灰的涩。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突然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贴近心跳的位置:“留着,当文物。”

      “那是我的草稿纸。”江泽说。

      “现在是我的了。”林楠拍了拍口袋,“债务转移,你高一欠我十二块钱活页纸,用这个抵。”

      江泽嘴角动了动,右手伸过来,在他头发上揉了一把,动作很快,像怕被谁看见。但教室里其实没几个人——张雅琪正站在教室前门,用那把金属卷尺量门框的宽度,卷尺拉出来,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银白色的尺身在光线下晃眼。

      “量什么呢?”邹天顺叼着根棒棒糖,糖棍在嘴里转圈,“雅琪,不会是想把门框拆下来带走吧?”

      “量量这地方多宽,”张雅琪没回头,马尾辫甩了甩,“以后想回来,记得带把尺,别认错门。”

      她收回卷尺,金属撞击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王实朴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个数码相机,正在拍窗外的香樟树。快门声“咔嚓”一下,又“咔嚓”一下。

      “拍什么呢?”林楠问。

      “拍树,”王实朴说,“高三这年,它掉了多少叶子,我就拍了多少张。刚才数了,四千三百七十二张。”

      “你闲的。”邹天顺说。

      “闲的。”王实朴推了推眼镜,“以后没这么闲了。”

      江泽走回自己的座位,右手从桌肚深处摸出两个搪瓷杯。杯身上红色的“劳动最光荣”字样已经褪成了粉红色,豁口对着豁口,像两个缺了牙的嘴在接吻。他把杯子塞进书包侧袋,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他右手小指翘着,怎么也勾不到拉链头。林楠看不过去,伸手帮他拉上去,指尖碰到他手背那道压痕的边缘,凉凉的。

      “轻得很。”江泽说,指的是杯子。

      “重得很。”林楠说,指的是别的。

      六月六日,考前一天。

      傍晚七点,夕阳把致高楼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切进教室,把水泥地分成两半,一半是金的,一半是灰的。李湘组织大家把桌子搬到走廊上,要布置考场。林楠搬着桌子,右膝在弯曲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合页。他停下来,把重量换到左腿。

      江泽立刻察觉,右手从后面伸过来,托住他桌子的另一角:“给我。”

      “不用。”

      “给我。”江泽重复,右手已经接过了桌子的重量。他的手臂绷起一道浅浅的弧线,那道月白色的压痕在夕阳光下泛着粉,像愈合中的疤痕组织。桌子很轻,但他搬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走廊尽头,把它靠在墙上。

      走廊的风很大,吹得准考证的塑封膜哗哗作响。邹天顺趴在栏杆上,手里转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突然说:“明天就要考了,我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因为你没心没肺。”王实朴在整理他的笔袋,里面装着六支削好的2B铅笔,笔头整齐得像一排士兵。

      “不是,”邹天顺扭过头,鸡窝头被风吹得集体倒向一边,像片被收割过的麦田,“我是觉得,反正江哥楠哥都考得上,我跟着感觉走,差不到哪去。”

      “别感觉,”江泽靠在墙边,右手插在裤兜里,“看题。”

      “看题看题,”邹天顺模仿他的语调,然后突然正色,“江哥,楠哥,明天……加油。”

      他说得很快,像怕烫着嘴。林楠笑了笑,右手搭在邹天顺肩上,拍了拍:“你也加油,别睡着了。”

      “我喝三瓶红牛。”

      “那你得匿名。”王实朴突然说,“考场不让带饮料。”

      大家愣了两秒,然后笑开。笑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最后被风吹散,飘进暮色里。

      六月七日,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云川一中考点门口挤满了人,像一锅煮沸的粥。金属探测仪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保安手里的警棍有节奏地敲打着大腿。林楠站在警戒线外,右膝的护踝绑得比平时紧一格,勒得踝骨发胀。他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身份证、还有一张青苹果味的糖纸——第九张,昨天刚剥的,还没焐软。

      江泽站在他左边,右手拿着两瓶冰镇汽水,瓶壁凝着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点。他的右手小指翘起47度悬在瓶身外,弯曲的指节勾着拉环,与其他四指形成别扭但稳定的三角支撑。

      “紧张?”江泽问,声音被周围的喧闹稀释了一半。

      “胃往下沉。”林楠说,这是真话,他感觉胃里像塞了块吸饱水的海绵,坠得慌。

      江泽把汽水递给他,右手抬起来,指尖带着冰凉的湿气,触到林楠的衣领。他的手指灵活地翻折着领口的标签,把它藏进去,抚平褶皱,动作和三年前一天一模一样——那时他刚认识林楠,递给他一张十二块钱的进□□页纸,指尖也是这样,带着点不经意的凉。

      “别紧张,”江泽说,手指在他领口多停了一秒,指腹蹭过他的喉结,“正常发挥。我相信你。”

      林楠看着他。江泽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很透,能看见瞳孔边缘细小的纹路。他突然发现,江泽的睫毛在今早刷题时沾到了一点墨水,在左眼睫毛尖上,像颗很小的痣。

      “嗯。”林楠说。

      “等我一起出来。”林楠又说。

      江泽的右手滑下来,没有直接握他的手,而是用弯曲的指尖钩住了林楠的小指。那道根部依然翘起47度的小指指节钩得很紧,像枚褪色的勋章在做最后的确认:“好。我等你。”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三秒。前面的人开始移动,金属探测仪发出“滴滴”的蜂鸣。江泽松开手,右手插回裤兜,转身走向另一个考场入口。他的背影在人群里很显眼,肩膀挺直,右手在裤袋里鼓出一块,像藏着什么武器。

      林楠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堆里,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小指上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还有汽水瓶冷凝水的湿意。他握紧文件袋,塑料边缘割进掌心,疼,但让人清醒。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了,像一把钝刀切开了凝固的空气。林楠走出考场,右膝在长时间坐姿后僵硬得像块木板,他几乎是拖着右腿在走。夕阳的金辉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给所有人都镶了层毛茸茸的边。

      江泽站在那团光里,右手拿着那两瓶汽水——其中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瓶壁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看见林楠,没动,只是右手抬起来,招了招。

      林楠跑过去。五米的距离,他跑了四步,右膝在第三步时软了一下,但他没停。江泽的右手在最后一刻稳稳地接住了他,手掌贴在他后背,力道很大,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汽水瓶被撞得“当啷”响,冰凉的水珠溅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瞬间蒸发。

      “结束了。”林楠的脸埋在江泽肩窝里,声音闷着,带着点哑。

      “嗯,结束了,”江泽的右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节奏很慢,像在给某种小动物顺毛,“我们做到了。我的右手,终于陪你走完了高三。”

      林楠抬起头。江泽的右手还搂在他腰上,那道翘起的小指悬在空中,在夕阳下形成一个清晰的剪影,像半个问号,但掌心完全贴合,温暖而有力。他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浅色的压痕,已经淡得像是皮肤本身的颜色。

      周围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扔书。纸页像白色的鸟一样在空中乱飞。但林楠只觉得耳边很安静,只剩下江泽的心跳声,和汽水瓶里气泡上升破裂的细微“滋滋”声。

      六月八日晚,九点半。

      KTV的包间号是307,巧合得让人发笑。邹天顺第一个冲进去,把麦克风抢在手里,用拿保温杯的姿势紧紧攥着:“今晚不醉不归!谁先走谁是狗!”

      “你拿的是麦克风,不是酒。”王实朴坐在点歌台前,眼镜被屏幕的蓝光映得发紫,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而且你点的是《好运来》。”

      “先热场!”邹天顺的拖鞋在地板上拍出“啪啪”的声响,他按下播放键,前奏炸响,“我唱完这首就切!”

      林楠坐在沙发的最里面,右膝屈起,护踝的硬边硌着沙发皮。江泽坐在他旁边,右手拿着罐冰镇啤酒,铝罐表面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在裤子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没喝,只是用拇指抠着拉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你俩,”邹天顺唱到一半突然停下来,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啸叫,“别光顾着腻歪,唱歌啊!”

      “腻歪什么,”林楠踢了踢邹天顺的小腿,“唱你的好运来。”

      “我不会了,”邹天顺突然把麦克风扔给王实朴,一屁股坐在茶几上,保温杯“咚”地一声磕在玻璃面上,“我要哭了。”

      “哭什么?”王实朴接住麦克风,没唱,只是拿着。

      “以后不能天天见了,”邹天顺的鸡窝头在霓虹灯下泛着诡异的紫红色,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没抹到眼泪,但动作很真诚,“江哥楠哥,你们要去北京了,我……我他妈可能去南宁,也可能复读……”

      “傻不傻,”林楠探身过去,右手拍在邹天顺肩膀上,掌心感觉到他T恤下凸起的肩胛骨,“放假就回来,随时联系。微信置顶,消息秒回。”

      “真的?”邹天顺抬起头。

      “假的,”江泽突然说,右手拿着那罐啤酒,晃了晃,“但他会回你。”

      邹天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鼻涕泡冒出来,他又用手背擦掉:“那也得唱歌!江哥楠哥,你们必须合唱!就那首,《在你的身边》!我点了!”

      屏幕亮起,伴奏响起,是钢琴的前奏,很轻。江泽把酒罐放在茶几上,右手小指翘着,去拿另一个麦克风。麦克风的金属网有点脏,他用手背擦了擦,递给林楠。

      两人站起来,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江泽的右手搂着林楠的肩,不是那种夸张的搂,是轻轻地搭着,手掌的重量压下来,很实。音乐进行到第一句,江泽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没开嗓的沙哑:

      “爱就爱了不怕没来过……”

      林楠接着唱,右手与江泽的右手在下滑时碰到一起,十指相扣。两人的声音都走调了,尤其是在高音部分,江泽的调子跑到了西伯利亚,林楠的笑场让尾音支离破碎。但他们没停,一直唱到副歌:

      “我想在你的身边……”

      唱到这句时,包厢的灯突然闪了一下,是电压不稳。在那一秒半的黑暗里,林楠感觉到江泽的手收紧了,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音乐盖过去一半,但字字清晰:

      “我想在你的身边,不止现在,是余生。”

      灯亮了。邹天顺在起哄,王实朴在笑。林楠看着江泽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屏幕的蓝光,还有自己小小的影子。他握紧江泽的手,那道翘起的小指卡在他的指缝里,像枚终于归位的榫卯。

      散场时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街道很安静,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印在柏油路上。邹天顺喝醉了,抱着他的保温杯,走路画S形,王实朴扶着他,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我送他到路口打车,”王实朴说,“你们……先走?”

      “嗯。”江泽说。

      林楠和江泽站在KTV门口的台阶上,台阶边缘的石灰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像道伤疤。江泽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握着什么。他掏出来,是两张准考证,塑封膜在路灯下泛着白光。

      “这个,”江泽把其中一张递给林楠,是林楠的那张,照片上的少年依然愣怔,“还你。”

      林楠接过,指腹蹭过照片表面。他突然把两张准考证并在一起,一张是“楠”,一张是“泽”,像三年前那张草稿纸上的字,只是这次不再需要橡皮擦。

      “留着吧,”林楠说,“当书签。”

      “好。”江泽把另一张塞回裤兜,但这次卡在了袋口,没完全进去,塑封膜的边缘露在外面,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没有目的。路过一家还开着的便利店,江泽进去买了两瓶汽水,同一牌子,冰镇。他递给林楠一瓶,右手小指勾住拉环,“砰”地一声打开,气泡涌出来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林楠喝了一口,碳酸气刺得鼻子发酸。他看着前方的路灯,突然说:“我们现在去哪儿?”

      “不知道。”江泽说,“走哪儿算哪儿。”

      “那走到天亮?”

      “行。”

      他们走过第三盏路灯时,江泽的右手伸过来,不是十指相扣,而是用弯曲的指尖钩住了林楠的小指。那道根部依然翘起47度的小指指节钩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左边的影子右手小指翘起,右边的影子右手被勾着,像一个不完整的问号终于找到了它的下半截。

      街道尽头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发动声,呛了几下,然后平稳地驶向夜色深处。江泽的右手动了动,把汽水瓶举起来,对着路灯看里面剩余的气泡。液体是透明的,气泡在灯光下上升,破裂,像一个个微型的、正在消逝的夏天。

      “还喝吗?”林楠问。

      “不喝了,”江泽说,右手保持着举杯的姿势,“举着。等气泡没了再走。”

      他们站在路灯下,等着汽水瓶里的气泡一个个消失。远处,邹天顺的笑声隐约传来,还有王实朴冷静的提醒声。但在这盏路灯的光晕里,只有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和两道靠得很近的影子。

      汽水瓶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柏油路面上,洇出一个小圆点,很快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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