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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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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五日上午九点十二分,苏州火车站出站口的自动扶梯吞下最后一批乘客,吐出四个被行李压弯的影子。邹天顺的行李箱轮子在防滑条上卡了壳,发出类似指甲刮黑板的锐响,他不得不单脚蹦了两下,右肩背的超市购物袋撞在王实朴的相机包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您这袋子里装的铅球?”王实朴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左手死死攥着充电宝数据线,线头已经开裂,铜丝像几缕叛逆的头发支棱出来。
“压缩饼干,十斤,”邹天顺抹了把额头的汗,鸡窝头被空调冷气一吹,东倒西歪地贴在头皮上,“我怕江南的饭甜,齁得慌。”
江泽没接话,右手拖着林楠的行李箱拉杆,左手捏着手机导航。他的右手小指翘着,和其他四根手指形成固定的四十七度夹角,在拉杆上方悬成一个问号。腕骨内侧那道月白色的压痕在车站惨白的LED灯下泛着瓷白,像道被漂洗过无数次的旧伤疤。
“平江路还是拙政园?”江泽低头问,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下巴上。
林楠正弯腰揉右膝,黑色护踝的魔术贴边缘卷了毛边,刮着指腹。他在候车室坐了四小时,膝盖里的旧伤像块吸饱水的海绵,此刻每走一步都要挤出一丝酸涩。“先去住处放行李,”他直起身,右膝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石板路我扛不住拖着箱子走。”
“打车?”王实朴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百分之十七电量。
“打什么车,”邹天顺把购物袋换到左肩,右手掏出皱巴巴的地图——是手绘的,边缘还沾着辣条油,“我查过了,坐游一路,两块钱,直达狮子林附近,咱们订的民宿在那儿。”
江泽看了一眼那张地图上扭曲的路线,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两下,比对了一下导航:“方向反了。游一路是环线,坐反了会去火车站北广场。”
邹天顺的地图僵在半空。
“打车吧。”林楠笑了笑,右膝微屈,重心移到左腿,“我请客,当是为邹导的错误买单。”
出租车在石板路上颠簸,像艘行驶在冻土带上的破冰船。林楠坐在后排中间,右膝抵着前排座椅,护踝的硬边硌着皮肤。江泽坐在他左边,右手搭在林楠右膝外侧,掌心贴着护踝的尼龙布,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手指偶尔轻轻敲击,节奏是“嗒-嗒-嗒”,三下一停,像是在给生锈的合页上油。
“到了。”司机师傅用方言喊,尾音上扬。
民宿藏在平江路支巷里,要过三座石板桥。第二座桥的栏杆缺了根石柱,缺口缠着褪色的塑料绳,在风中晃荡。邹天顺拖着箱子过桥,轮子卡在石缝里,他“嘿哟”一声,箱子却纹丝不动。江泽走过去,右手握住拉杆,小指翘着卡住箱子的锁扣,左手扶住桥栏杆,手臂肌肉绷紧,压痕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粉红,轻轻一抬,箱子像被磁吸起来似的越过那道坎。
“江哥这手,”邹天顺喘着气,“特别适合搬运冰箱。”
“是特别适合搬运你。”林楠笑着补刀,右膝在桥面上轻轻转动,适应着不平整的角度。
民宿是老房子改的,白墙黛瓦,木门上挂着铜铃,推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棉麻长裙,说话带着软糯的苏州口音:“房间在二楼,楼梯陡,慢点走。”
木头楼梯果然陡,且窄,仅容一人通过。江泽走在前面,右手拖着两个箱子,左手扶着斑驳的墙壁。林楠跟在后面,右膝每上一级台阶就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老旧座钟的摆锤。到了二楼,走廊尽头有扇小窗,透过窗能看见隔壁人家的天井,晾着蓝白条纹的床单,在风里轻轻鼓动。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格子布。林楠刚坐下,右膝屈起,护踝的硬边再次硌着皮肤,他皱眉去解,但粘得太紧,指甲刮得“沙沙”响。
“别动。”江泽走过来,蹲在床边,右手穿梭在绑带间。午后的阳光从木窗格里漏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格子状的阴影。他的手指在光里显得修长,小指翘起的弧度像枚钩子,精准地挑起绑带的边缘,轻轻一撕,“刺啦”一声,魔术贴分开,护踝松垮地挂在小腿上。
“还疼?”江泽的掌心贴在林楠膝盖骨上,温度很高。
“胀。”林楠说,“像灌了铅。”
江泽的右手手法专业地按揉起来,从髌骨上缘往下,力道均匀,指节顶着肌肉的缝隙。那是高二医务室老张教他的手法,当时是为了缓解石膏拆除后的肌肉萎缩,现在用来对付林楠的膝盖旧伤。他的小指翘着,悬在膝盖外侧,像枚不参与发力的、固定的书签。
“晚上去听评弹吧,”邹天顺瘫在另一张床上,嘴里嚼着压缩饼干,“我查过了,平江路有家店,三十八一位,送碧螺春。”
“你听得懂吗?”王实朴在整理相机,镜头盖开了又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听不懂看个热闹也行啊,”邹天顺翻了个身,“总比在房间里听江哥给楠哥按摩强,虐狗呢这是。”
江泽没抬头,右手继续按揉,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傍晚的平江路浮着一层橘红色的光。石板路被晒了一整天,此刻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混着河边垂柳的涩味和隔壁院落飘出的饭菜香。他们沿着河边走,邹天顺手里举着刚买的糖藕,糖浆滴在青石板上,引来几只蚂蚁。
评弹馆藏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门口挂着红灯笼。进去时,台上正唱着《林冲踏雪》,吴侬软语在昏暗的灯光里流转,像黏稠的蜜糖。他们坐在后排的长条凳上,邹天顺听得直打瞌睡,头一点一点,最后靠在王实朴肩上。王实朴僵硬地坐着,眼镜反射着台上的灯光,看不清眼神。
江泽和林楠坐在最边上,中间隔着扶手。江泽的右手搭在扶手上,小指翘着,在暗处形成一个模糊的剪影。林楠看着台上,演员的手指在琵琶弦上跳动,他突然转头,在江泽耳边说:“像不像高二那年,你在空教室给我讲题?”
“不像。”江泽低声说,右手的手指轻轻敲击扶手,“那是电磁波,这是机械波。”
林楠笑了,肩膀抖动。江泽的右手滑过来,在扶手下方找到他的手,十指相扣。这次小指也参与其中,虽然还是翘着,但紧紧贴在一起,指腹贴着指腹,传递着微凉的温度。
回到民宿已是深夜。邹天顺在楼下洗澡,水声哗哗,还哼着跑调的《好运来》。王实朴在整理白天拍的照片,相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林楠坐在飘窗上,右腿伸直,看着窗外的月亮。苏州的月亮和云川的没什么不同,但似乎更亮一些,也许是因为河水倒映的缘故。
江泽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右手拿着一罐刚买的冰镇酸梅汤,铝罐表面凝着水珠。他把罐子贴在林楠膝盖上,冰凉的感觉让林楠缩了缩腿。
“敷一下,”江泽说,“消肿。”
“哪来的?”
“巷口便利店,”江泽的右手握住罐子,小指翘着,“最后一罐。”
林楠接过,喝了一口,酸涩中带着甜,梅子味很浓。他递给江泽,江泽就着他喝过的罐沿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月光下,那道月白色的压痕在腕骨内侧泛着微光,像道愈合的云。
“睡吧,”江泽说,右手接过空罐子,捏扁,发出“咔”的一声,“明天去拙政园,得早起,不然人多。”
“嗯。”
“我帮你绑护踝?”
“好。”
江泽蹲下身,右手穿梭在绑带间。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的手指上。绑得很松,刚好能塞进两根手指,这样既固定又不勒。他的小指翘着,在绑好的护踝上方悬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某种仪式已经完成。
第二天一早,拙政园门口的安检通道排出蛇形长队。太阳把石板路晒得发白,反光像鱼鳞一样刺眼。林楠撑着那把淡青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杆墨竹,是出门前从林正华家壁橱里翻出来的,伞骨有些松动——伞面不大,两人不得不挨得很近,肩膀蹭着肩膀,江泽的右手自然地搭在他腰后,小指翘起的弧度顶在林楠的肋骨上,带来一种奇特的、固定的触感。
“热。”林楠说,鼻尖已经冒汗。
“忍忍。”江泽的右手往上挪了半寸,避开他汗湿的T恤布料,“进了园子有树。”
园子比想象中拥挤。旅游团的喇叭此起彼伏,吴侬软语的讲解声像层湿漉漉的纱布裹在耳边。他们挤在“与谁同坐轩”前,江泽突然指着扇形窗洞:“你看那个漏窗,”他的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比划,小指翘着指向窗棂的夹角,“光线在这儿折射,形成虚像。实际景物在窗后五米,但视觉焦点落在窗框上,景深被压缩了。”
“说人话。”邹天顺在后面啃着景区买的拇指煎包,油汁滴在相机包上。
“就是看着近,其实远。”江泽的手垂下来,指尖擦过林楠的手背,“像某些事。”
林楠扭头看他,江泽的眼神却没看他,而是盯着窗洞外那株垂丝海棠,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他不确定江泽指的是不是高考前那几个月的冷战,还是别的什么。右膝突然刺痛,他身体晃了晃,江泽的右手立刻收紧,从腰后滑到腰侧,稳稳地托住他。
“去池边坐会儿?”江泽的声音贴着耳廓,气息带着刚买的冰镇酸梅汤的涩味。
他们坐在池边的亭子里,四人霸占了一张石桌。邹天顺面前摆着三份蟹黄面,油纸碗上印着“百年老店”,但字体是方正楷体,显然是批量印刷的。林楠用筷子挑起面条,蟹油的金光在阳光下晃眼,酱汁溅了一滴在嘴角。
江泽自然地伸出右手,用拇指擦掉那滴酱汁。指腹在林楠唇上停留了一秒,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和淡淡的蟹腥味。他的小指翘着,悬空在下巴下方,像枚褪色的勋章在做某种仪式性的停顿。
“甜不甜?”江泽问,收回手,拇指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
“腥。”林楠舔了舔嘴角,“但鲜。”
王实朴在拍池子里的锦鲤,镜头对焦声“滋滋”响。他突然转过头:“江泽,你手上有蟹黄。”
江泽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腹上确实沾着一点橙黄色的油脂,在小指翘起的弧度旁边,像颗迷路的太阳。他想找纸巾,林楠已经抽了一张递过来,但江泽没接,而是把手指伸向林楠:“你擦的,你负责。”
“无赖。”林楠笑骂,但还是抓住他的手腕,用纸巾仔细地擦那道压痕周围的皮肤。压痕已经淡得像是皮肤本身的颜色,但在阳光下依然能看出纹理的粗糙,像砂纸。林楠的指腹蹭过那道痕迹时,江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小指却翘得更高了。
“别动,”林楠说,“越擦越花。”
“是你技术差。”江泽说,但手没抽回去。
邹天顺吸溜着面条,突然抬头:“你俩能考虑一下单身人士的感受吗?这面还吃不吃?”
“吃你的。”江泽说,右手收回,拿起筷子,小指翘着悬在碗沿,“没人拦你。”
下午他们逛了狮子林。假山迷宫让邹天顺迷了路,他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最后从一个小洞口探出头,头发上沾着蜘蛛网:“这哪是园林,这是老鼠洞。”
王实朴在假山顶上拍全景,江泽和林楠坐在太湖石旁边休息。石头被晒得温热,林楠把右膝屈起,护踝抵着石面。江泽的右手搭在他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打某种暗号。
“晚上吃什么?”林楠问。
“松鼠桂鱼?”江泽挑眉。
“太甜。”
“那去巷口那家,”江泽说,“我闻到了,有辣椒味。”
果然,巷口那家小馆子挂着“川湘菜”的招牌,老板娘确实是云川口音。鸭血粉丝汤端上来时,邹天顺被辣得直吸溜,王实朴默默地往他碗里倒了半瓶醋。江泽的右手拿着勺子,小指翘着悬在碗沿,舀起一块鸭血,吹了吹,递到林楠嘴边:“试试,没你辣。”
“我又不是四川人。”林楠张嘴,鸭血很烫,他在舌尖上滚了滚才咽下去,“还行。”
“那是你味觉退化了。”江泽说,自己吃了一口,眉头皱起来,鼻尖立刻沁出汗珠。他不太能吃辣,这是高二集训基地就暴露的弱点。林楠看着他耳尖迅速变红,像被热水烫过的虾,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江泽抽了张纸擦汗,右手的小指翘着,纸巾在指尖皱成一团。
“笑你,”林楠压低声音,“没变。”
江泽没说话,右手在桌下伸过来,找到林楠的左手,十指相扣。这次小指也参与其中,虽然还是翘着,但紧紧贴在一起,指腹贴着指腹,传递着辣椒素的灼热。
杭州的七月像块被水浸透的海绵,拧一把就能落下一场雨。他们到西湖那天,早上还是晴的,九点就下起了太阳雨,雨丝在阳光下发亮,像银针一样扎在湖面上。
手划船在断桥附近的码头排成长队。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褪色蓝布衫,草帽檐压得很低。“去湖心亭还是三潭印月?”他问,声音被湖面的水汽泡得发软。
“随便划,”江泽说,右手扶着林楠先上船,船身摇晃,他的手稳定在林楠腰后,“我们就想飘着。”
“得嘞,那去荷叶多的地方,”船夫解开缆绳,“那儿蚊子少。”
船桨是木头的,被水泡得发胀。江泽要了一桨,右手握住桨柄,小指翘着勾住桨绳——那是根红色的尼龙绳,用来防止桨滑落。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但划水时小指始终保持那道四十七度的弧度,像指挥棒在空气中打拍子。
“左边用点力,”江泽对船夫说,右手调整着桨的角度,“不然要撞桥墩了。”
“小伙子会划船?”船夫惊奇。
“会一点。”江泽说。高二暑假在涠洲岛,他右手还裹着石膏,坐在礁石上看着林楠划船,当时他就记下了桨入水的角度。
林楠坐在船头,伸手去够水面上的荷叶。荷叶很高,边缘卷边,像把绿伞。他够不到,身体前倾,船身猛地倾斜。江泽的右手立刻丢下桨——桨绳勒住小指,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身体前倾,左手捞住林楠的后领,把他拽回来。
“作死?”江泽的声音有点紧,右手重新握住桨,小指因为刚才的勒痕而微微颤抖。
“就想摘一片。”林楠老实坐好,右膝屈着,护踝的边缘蹭着船板。
“荷叶茎上有刺。”王实朴在后面拍照片,快门“咔嚓”一声,“而且这季节的莲子是苦的。”
“你怎么不早说?”林楠揉着后颈,刚才被江泽拽的那一下,衣领勒得皮肤发红。
“你也没问。”
船划到荷叶深处,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荷叶上的水珠发亮,像撒了一湖的钻石。邹天顺伸手摘了个莲蓬,掰开,抠出莲子塞进嘴里,随即苦得整张脸皱成包子:“我操,比我的命还苦,这也太苦了。”
“给我尝尝。”林楠伸手。
邹天顺递过去,林楠剥开,白白嫩嫩的莲子,丢进嘴里,咀嚼,吞咽,面不改色:“还行,回甘。”
“你是怪物吧?”邹天顺瞪大眼睛。
江泽的右手伸过来,掌心向上:“给我。”
林楠剥了一颗放他手心。江泽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但咽下去了,喉结滚动:“是苦。”
“那你还吃?”
“你给的。”江泽说,右手重新握住桨,小指翘着,“苦也得咽。”
这话太腻,邹天顺做出呕吐的表情,王实朴把相机对准湖面,假装没听见,但嘴角翘了翘。
他们在西湖边住了两晚。民宿在四眼井,是个老院子,有口古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江泽每天早起打水,用那只搪瓷盆——豁口朝左——洗衣服。他的右手握着刷子,小指翘着勾住盆沿,动作熟练。林楠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拿着片儿川,看他洗。
“你洗衣服的手法,”林楠说,“像在刷试管。”
“比试管脏。”江泽说,右手把衣服捞出来,拧干,水珠滴在青石板上,“你的T恤,领口有油渍,昨晚吃面溅的。”
“你能不能不观察这么细?”
“不能。”江泽说,右手把衣服晾在绳上,“习惯了。”
第二天他们去了断桥。不是周末,人还是很多。林楠的右膝走久了会疼,江泽便扶着他,右手搭在他腰后,慢慢走。断桥的台阶不高,但林楠下去时还是小心,右脚先下,左膝微屈,重心转移时,右膝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背你?”江泽问。
“不用,”林楠说,“没那么娇气。”
“那歇会儿。”江泽指着桥边的一块石头,“那儿人少。”
他们坐在石头上,看着湖面。远处有游船,传来隐隐的笑声。江泽的右手从背包里掏出一颗糖,青苹果味,第十张糖纸,边缘还没焓软。他剥开,递给林楠:“补充能量。”
“你喂我。”林楠张开嘴。
江泽看了他一眼,把糖塞进他嘴里,指尖擦过他的唇,停留了半秒。糖很甜,是林楠喜欢的味道。
“晚上去吃片儿川吧,”江泽说,“班长说校门口那家正宗。”
“好。”
片儿川确实正宗,雪菜笋片肉丝,面条劲道。邹天顺吃了两大碗,最后捧着肚子说:“我觉得我的胃已经从四川变成杭州了。”
“那去南宁怎么办?”王实朴问,“吃螺蛳粉?”
“别提,”邹天顺脸色一变,“我姑姑说南宁的螺蛳粉是生化武器。”
他们在杭州的最后一晚,坐在院子里乘凉。蚊子很多,邹天顺点了盘蚊香,放在脚边,青烟袅袅上升。王实朴在擦相机镜头,江泽在整理行李,林楠在擦护踝。
“明天去南京,”江泽说,右手把叠好的T恤放进背包,“然后分开。”
气氛突然有些沉。邹天顺不啃压缩饼干了,王实朴擦镜头的动作慢了。
“江哥,楠哥,”邹天顺突然说,“以后在北京,记得想我们。”
“废话。”江泽说,右手把背包拉链拉上,“不想你们想谁。”
“那可得常联系,”邹天顺说,“我给你们寄压缩饼干。”
“别,”林楠笑了,“你自己留着吧。”
南京的梧桐絮像雪一样飘,但比雪黏人,钻鼻孔,痒得人打喷嚏。七月八日,他们在玄武湖边的情侣园租双人自行车。管理员是个老太,戴着红袖章,严肃地叮嘱:“押金两百,超时一分钟加五毛,不能骑出公园,不能上机动车道。”
“知道知道。”邹天顺交了押金,推着一辆粉红色的双人车,“这也太娘了。”
“就剩这辆了。”老太面无表情。
江泽挑了辆蓝色的,后座的脚踏板有点松。他跨上前座,右手握着车把,左手调整右后视镜——其实没有后视镜,他只是在调整姿势。右手的小指翘着,握在橡胶把手上,形成一个独特的支撑点。
林楠坐后座,右脚踏上踏板,试踩了一下,链条发出“咔啦”一声。
“别用力,”江泽回头说,风吹起他的额发,“跟着我的节奏,左,右,左,右。”
“我是人机吗?”林楠笑,但还是放松了右腿,让膝盖保持微屈,减少弯曲角度。
车骑起来,风是热的,带着湖水的腥气和梧桐絮的涩。邹天顺和王实朴骑那辆粉红色的车超过了他们,邹天顺在前座疯狂地蹬,王实朴在后座举着相机拍照,车身歪歪扭扭,像条醉酒的蛇。
“他们会被罚款。”江泽说,右手稳稳地控制着方向,小指翘起的弧度在阳光下投下小小的阴影,落在车把的金属反光上。
“你怎么不超速?”林楠问,双手扶着江泽的腰,掌心贴着他T恤下的皮肤,能感觉到腹肌的起伏。
“安全第一。”江泽说,右手突然收紧,车身倾斜,避开了一个突然冲出来的小孩,“而且你膝盖会疼。”
骑到梁洲附近,湖边的荷花开了,粉色的,白色的,在绿叶间探头。林楠的右腿确实开始发酸。他停下蹬踏,让江泽带着他滑。江泽感觉到了,蹬车的频率没变,但呼吸稍微重了一些,右肩微微下沉,承担更多力量。他的后背微微弯曲,T恤被汗水打湿,贴在脊柱的骨节上。
“累了?”林楠问,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按了按。
“不累。”江泽说,声音带点喘,“你坐好,别乱动,重心偏左。”
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休息。邹天顺去买水,买回来四瓶冰镇汽水,玻璃瓶,瓶盖需要起子。江泽用右手握住瓶颈,小指翘着卡住瓶盖边缘,左手拿着起子,“砰”地撬开,气泡涌出来,溅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给。”他递给林楠。
林楠接过,瓶壁的水珠顺着手腕滑进袖子里。他喝了一口,碳酸气刺得鼻子发痒。远处,邹天顺正在试图用王实朴的相机自拍,但镜头盖没摘,他对着黑屏摆了半天姿势。
“傻子。”林楠说。
“嗯。”江泽应了一声,右手拿着自己的那瓶汽水,没喝,只是举着,看里面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上升,破裂,“像不像高考前那晚?”
“嗯?”
“气泡,”江泽说,右手举高了些,阳光透过玻璃瓶,把液体照得透亮,“我们站在路灯下,等气泡消失。”
林楠想起了那个凌晨。也是这样,两瓶汽水,气泡上升,破裂,最后变成平淡的糖水。但那时候是结束,现在是开始。
“这次不一样,”林楠说,“这次气泡没了,我们还可以再买一瓶。”
江泽转过头看他,右手的小指翘着,在阳光下形成一个清晰的四十七度剪影。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笑,是露出一排白牙的笑:“对,再买一瓶。”
傍晚的南京站候车厅,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起鸡皮疙瘩。邹天顺要去南宁看他姑姑,王实朴要回云川,林楠和江泽去北京参加清华的夏令营。
安检口,邹天顺突然转身,冲过来抱了抱林楠,又抱了抱江泽,用力拍他们的背:“苟富贵,勿相忘!”
“酸不酸?”林楠笑着推他。
“是真的,”邹天顺松开手,鸡窝头更乱了,“以后在北京,混不下去了,我去找你们蹭饭。”
“随时。”江泽说,右手伸进口袋,摸出那颗青苹果糖——第十张糖纸,南京站买的,边缘还没焐软——递给邹天顺,“拿着,路上吃。”
“齁甜。”邹天顺接过去,剥开塞进嘴里,“谢了,江哥。”
王实朴没抱,只是伸出手,和江泽握了握,又和林楠握了握。他的手心有汗,握着相机背带的手指关节发白:“保持联系。”
“嗯。”
送走了邹天顺和王实朴,江泽没往北京方向的检票口走,而是拉着行李箱拐进了地铁通道。
“不去夏令营?”林楠跟上来,右膝在长时间站立后发僵,他靠在检票口的栏杆上。
“去,”江泽右手捏着手机,屏幕亮着预约成功的二维码,“但明天去。今晚在南京住一晚,凌晨两点去紫金山。”
林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天文台?”
“嗯,”江泽把屏幕转向他,“三点一刻,土星从东南方升起。我预约了今晚的观测名额。”
他们没住酒店,在紫金山脚下一户带院子的民宿住下。院子有口老井,井台上长满青苔,房东老太太说这里离天文台步行只要二十分钟。
傍晚的暑气未消,江泽买了两瓶冰镇汽水,玻璃瓶上的水珠滚落到井台上。他举起瓶子对着院子里的路灯,气泡在液体里缓慢上升,破裂。
“现在还不喝?”林楠坐在井沿上,右手无意识地揉着右膝。
“不喝,”江泽右手举着瓶子,小指翘起的弧度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等明早看完星星,等气泡都消失了,再喝。”
他们坐在院子里等到夜深。江泽的右手一直搭在林楠膝上,手指偶尔敲击,“嗒-嗒-嗒”,像在倒数。远处紫金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模糊,又渐渐清晰。
凌晨两点,闹钟还没响,林楠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