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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种子的仪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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粪肥在阳光下晒了两天,原本冲鼻的气味变得醇厚,颜色也更深了些,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周岩用铁耙将它们与晒透的土仔细拌匀,动作耐心得像在揉面。原本蓬松的菜地,被肥料滋养后,显出一种沉甸甸的、饱含底气的油黑光泽。
“可以了。”周岩直起身,将耙子靠在篱笆上。他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英挺的眉骨上方,麦色的皮肤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林舟站在一旁,看着那片被打理得平整如毡、黑亮肥沃的土地,心里竟生出一丝近乎庄严的期待。这片地,从荒芜板结到眼前的模样,每一步都凝结着周岩沉默的汗水与指引,也浸润着他自己笨拙却坚持的劳作。它不再只是一片等待种植的空白,而像一个被共同唤醒的、沉睡的巨人,准备好了给予回报。
周岩走到田埂边,那里放着几个敞口的布袋和陶碗,里面是浸泡过的种子:小白菜籽细小黑亮,萝卜籽稍大呈褐色,还有周岩给的南瓜籽,以及几样林舟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各异的种子。
“今天下种。”周岩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节日或仪式相近的认真。他递给林舟一个边缘光滑的旧葫芦瓢,自己拿起一个长柄的木制点播器。“我划沟,你撒籽。跟紧,手要稳,心要静。”
没有更多解释。周岩蹲下身,用点播器尖端在松软的土垄上,划出深浅、间距几乎完全一致的笔直浅沟。他的动作稳定而流畅,沟线笔直如尺,透着一股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精准。
林舟跟在他侧后方,微微弯腰,学着周岩示范的样子,用葫芦瓢舀起一小勺白菜籽。细小的种子在瓢底沙沙作响。他屏住呼吸,手腕悬在沟线上方,轻轻抖动,让种子均匀地、疏密有致地洒落进浅沟。阳光有些晃眼,细密的汗珠从他额角渗出,他必须全神贯注,才能控制手指那细微的颤抖,确保种子不聚堆,也不过于稀疏。
周岩偶尔回头瞥一眼,并不说话,只是用眼神或极轻微的下颌动作示意调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沉静的校准。
撒完一垄白菜,接着是萝卜。萝卜籽颗粒大些,手感不同,需要更轻的力道。林舟渐渐找到一点节奏,心神完全沉浸在指尖与种子、种子与泥土的触碰中。周遭的声音——远处的鸟鸣,微风拂过新叶的沙沙声,甚至周岩划开下一道土沟的轻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世界缩小到这一条浅沟,这一捧种子,和下一个需要精准落下的位置。
这是一种奇特的冥想。无需思考过去未来,无需应对纷繁情绪,只需要将全部意识灌注于此刻、此物、此动作。那些惯常盘踞心头的虚空与沉重,竟被这极度简单又极度专注的劳作暂时排挤了出去。
轮到播种南瓜籽时,周岩停了下来。他划出的不再是浅沟,而是间隔较大的、深一些的□□。
“这个,不一样。”他捏起一颗饱满的南瓜籽,放在林舟摊开的掌心。种子沉甸甸的,褐色表皮上有独特的花纹。“得躺着放,芽点朝上,盖土不能厚,一巴掌轻轻按实就行。”
他蹲在一个穴边示范。粗糙的、沾着泥土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将种子摆正,然后拢起周围的细土,覆盖上去,最后用宽厚的手掌在覆盖处轻轻一按,力道恰到好处,既压实了土壤利于保墒,又不至于压得种子无法破土。
林舟学着他的样子,在下一个穴里操作。当他用手指摆放种子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岩目光的注视。那目光没有压力,只是沉静地观察着,确保这赋予生命的仪式不出差错。
他的指尖碰到冰凉的泥土,触碰到那颗坚硬的、沉睡的种子。那一刻,仿佛有某种极其微弱的悸动,从指尖传来,分不清是土地的脉动,种子的呼吸,还是自己心跳的错觉。
盖土,轻轻按压。
一个穴,又一个穴。
最后种下的,是周岩带来的几样“稀罕”种子——紫苏、荆芥,还有一小把据说驱虫效果极好的茴香。这些种子更细小,需要混上细沙才能播得均匀。
全部种完,日头已经微微偏西。整片菜地被赋予了新的秩序:一垄垄笔直的浅沟里,藏着看不见的、微小的希望;一个个精心布置的穴位,埋下了未来藤蔓缠绕、果实累累的承诺。
周岩拿起长柄木耙,用背面将垄沟轻轻耙平,让土壤更好地覆盖种子,也保住了地里的湿气。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仿佛在为一幅刚刚完成的画作做最后的修饰。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地头的水缸边,舀起一瓢清凉的井水,递给林舟,自己又舀了一瓢,仰头大口喝下。喉结滚动,汗水沿着脖颈的线条滑进衣领。
林舟小口喝着水,目光掠过那片静谧的土地。表面上看,它与播种前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多了一些细微的纹路。但他知道,底下一切都不同了。无数生命被安放,在黑暗温暖的土壤里,正开启一场无人目睹的、静默而伟大的冒险。
“浇透水。”周岩放下水瓢,“头水要足,催芽。之后看土干再浇,不能太勤。”
他帮林舟将长长的橡胶水管接到院里的水龙头上,调整好水流——不能太急,以免冲走种子或板结土壤;也不能太弱,要确保水分能渗透到种子所在的深度。
细细的水流喷洒出来,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干燥的深色土壤迅速吸饱水分,颜色变得更深,散发出清凉湿润的气息。水珠溅到旁边的薄荷叶上,滚动着,像一颗颗剔透的钻石。
两人并肩站在田埂上,看着清水浸润土地。没有交谈,只有水流温柔的嘶嘶声。
良久,周岩关掉水龙头。“行了。”
暮色开始四合,春风带了凉意。播种后的土地,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安宁,仿佛耗尽了力气,正沉入一场滋养的睡眠。
周岩收拾好工具。“我回了。”
“周岩。”林舟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空了的、装南瓜籽的小布包,“这个……谢谢你。”
周岩的目光在布包上停留了一瞬,又抬眼看林舟。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
“种下去了,”他说,声音不高,“就看它自己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沉稳,消失在逐渐浓郁的春夜气息里。
林舟独自站在地头,久久没有动。
晚风拂过,带来新翻泥土、湿润水汽、以及薄荷清冽的混合气息。远处传来谁家呼唤孩童归家的悠长声响,炊烟的味道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飘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缝里还残留着细小的泥土,掌心有被工具摩擦出的新鲜红痕,指甲边缘有些破损。
但这双手,今天参与了某种重要的事情。它摆放了种子,覆盖了泥土,给予了最初的水分。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粗糙的触感真实而清晰。
回屋后,他没有立刻点灯。而是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洗净了手,然后坐在桌边,拿出了笔记本。
他没有画图,也没有记录农事。只是摊开空白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
然后,他缓缓写下两个字,笔迹有些生涩,却异常清晰:
生根。
写完,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黑暗中,仿佛能听见无数细小的声音——种子吸水时微不可闻的膨胀声,幼根试探着刺破种皮的挣扎声,以及土壤深处,那遥远而宏大的、生命重新开始搏动的潮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