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稚心暗许青云路，竹下相期万里行。 “阿笛先生 ...
-
百里镜悬踩着松软的腐叶缓步而行，脚下偶有细碎的笋芽钻出泥土，他便侧身绕过，生怕踩坏了它们。
暮色渐浸了整片竹林，空气润凉。
竹林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停下，转头望去——陶楼背着一只小小的藤筐，正低头盯着地上的苔藓。
“阿笛先生！”陶楼见到他，眼中像被山涧星子青睐，“这几日我读了《论语》，越读越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
百里镜悬微微一笑：“你想去看看？”
陶楼用力点头：“我想上京赶考，将来做个能为百姓做事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久违的光彩，那是百里镜悬在许多成年山客眼中早已看不到的。
可京城的官场，是百里镜悬决意远离的地方——那里满是权谋与倾轧，连温情都带着算计。
可他看着目光没有半分虚伪的陶楼，终究只是温和地说：“若这是你的志向，我不会拦你。”
陶楼笑地露出一排洁白的牙：“等我考取功名，一定回来谢先生！”
百里镜悬正要答话，忽觉腹中隐隐饥饿——他这才想起，陶楼方才说在山里采菌子，怕是也没顾得上吃饭。于是他便领着陶楼回了自己的居所。
木屋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
百里镜悬刚推开门，便看见童殊坐在堂中的矮榻上，玄衣几乎与屋内的阴影融为一幕。
百里镜悬没想到童殊竟还在这里等着。
陶楼有些站在一旁，显然认出了这位传闻中的“大奸臣义子”，不敢多言。
百里镜悬却神色如常，只淡淡道：“童大人还未下山？”
童殊冷哼一声：“这荒山野岭的，我不熟路。等你，是想请你带我去猎些……值钱的猎物。”他说这话时，语气吩咐下属般地理所当然。
百里镜悬向来不猎山中具灵性的禽兽，尤其是鹿。在他看来，鹿行有仪，鸣有韵，是山中的清客，而非盘中餐。
更何况，童殊口中的“值钱”，在他听来更像是一种炫耀，一种对生命的轻贱。
百里镜悬语气平和依旧：“山中猎物不多，童大人若无事，便请回吧。”
童殊脸色一沉。
他童殊要的东西，何曾有人拒绝过？
他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多少人对他趋之若鹜，多少珍宝任他挑选。
可偏偏在这无名荒山，对着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山野村夫”，他那套威逼利诱竟全然失色。
“阿笛先生，”童殊的声音低而危险，“你可知道，有些人……最好不要忤逆？”
百里镜悬：“童大人若是想谈这些，恕不远送。”
“……”童殊猛地站起身，盯着百里镜悬。
明明怒火滔天，却又找不到出口。
屋内一时静得可怕，只听得窗外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嘲笑。
百里镜悬转身走向灶台：“陶楼，帮我生火煮些粥吧。”
陶楼连忙应了一声，慌忙去拾柴。
童殊何时受过这样的冷遇？
可偏偏，他又无法发作。
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童殊盯着百里镜悬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那目光冷静、克制，却也藏着的锋芒。
百里镜悬却始终没有回头。
陶楼缩在灶台边，大气也不敢出。
他早就听说过童殊的名字，童正良的养子，当今傀儡皇帝的影卫统领，京城里人人谈之色变的“活阎王”。
他甚至偷偷看过童殊一次——在县城的街市上，那人骑着黑马，玄衣墨剑，所过之处百姓纷纷避让，连狗都夹着尾巴不敢吠叫。
眼前这个童殊，虽没了马匹随从，那股逼人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陶楼只觉得脊背发凉。
童殊终于冷笑一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木门被他拉开时，带起一阵夜风，吹得油灯晃了晃。他走到门槛处，脚步微顿。
“阿笛先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百里镜悬这才缓缓转身：“山高水长，童大人慢走。”
童殊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掀帘而出，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夜中。
几片被惊起的竹叶，打着旋儿落在门槛内。
陶楼犹豫着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先生……他会不会……”
“不会。”百里镜悬的声音令人心安，“他若真要动手，就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陶楼又忍不住好奇：“先生，他为什么非要猎鹿？咱们山里的鹿，可都是受保护的……”
百里镜悬将粥盛好，递给陶楼一碗，自己则捧着另一碗坐在窗边。
“因为有些人，总觉得世间万物皆可用权势衡量。鹿有灵，不愿被囚于金笼，他便觉得扫兴；人有志，不愿攀附权贵，他便觉得碍眼。”
陶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粥。粥是用山中新采的菌子和野米熬的，香气扑鼻。
百里镜悬望着窗外玉轮。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这山林是他的天地，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暗哨。
他只是有些感慨，童正良竟将养子教成这般模样，满心权欲，目中无他物。
“先生，我以后真的能考上进士吗？”
“只要你心不变，路就在脚下。”
陶楼用力点头，将粥喝得干干净净。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宁静而美好。
百里镜悬轻轻放下碗，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远处的山道上，早已没了童殊的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稚心暗许青云路，竹下相期万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