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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风摇窗草色青,闲观崖下猎旆擎。 “是冲着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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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镜悬躺在院中的竹制躺椅上,手握一卷,却并未翻开,双目微阖,呼吸轻缓。
午后的阳光被竹帘筛得细碎,风过叶隙,带来青草气息,与院角的兰草一同沉入了夏日的慵懒。
“先生——”院门处传来一声轻唤。
百里镜悬缓缓睁眼,见是负责打理院务的周伯,手里捏着一封折好的信笺。
“陶楼的信。”周伯将信递过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喜色,“说是府试考完了,特意托人捎回来的。”
百里镜悬坐直身子,接过信。信纸是普通的黄麻纸,边缘有些毛糙,显然是陶楼自己用剪刀裁的。
他拆开信,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先生安好。
学生已考完府试,发挥尚可,勿念。
同考者众,有三人常与吾论经,甚是投缘。其中一李姓兄,家在城东,邀学生考后去其家中暂住,学生已应下。
另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前日于茶肆听人议论,说童大人将于十日后在城外三十里处的鹰嘴崖举办‘猎兽会’,广邀京中权贵参与。据传,若能猎得珍贵活物献予童大人,赏金百两,上不封顶。坊间传言,童大人此举,似是为寻一物,以作寿礼。
学生思忖,此事或与先生有关,故特禀明。
学生一切安好,近日将移居李兄家,待院试后再禀近况。
学生陶楼敬上。」
百里镜悬读罢,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抬眼看向院中那棵老梅树。
“周伯,”他声音依旧温和,“去把后院的竹篓收一收,莫要再放山货在院外了。”
周伯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哎,我这就去办。”
百里镜悬站起身,缓步走到院中。
童殊此举,绝非偶然。
鹰嘴崖地势险峻,多珍稀禽兽,可若只是为了寻“寿礼”,何须大张旗鼓地办什么“猎兽会”?
更何况,那“寿礼”的说法,分明是坊间臆测,童殊那种人,怎会甘心被流言左右?
他想起前日林中偶遇时,那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当时只当是气话,如今看来……
“猎兽会……”
百里镜悬太了解童家父子的手段了——以权势为网,以利益为饵,将人一步步引入彀中,再慢慢蚕食。
童殊选在府试之后、院试之前举办这场“猎兽会”,表面上是为寻宝,实则是想引他现身,或是逼他做出选择。
若他应下,便从此再难清静;若不应,童殊便搅乱这山中安宁。
山风拂过,携竹叶清香。
“先生,”周伯收拾完竹篓回来,见百里镜悬仍站在院中出神,“陶楼的信……可还好?”
百里镜悬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很好。这孩子,有心了。”
他转身走进屋内,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开始给陶楼回信。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陶楼:
见字如晤。
府试既毕,当庆贺一番。你能在同考者中觅得投缘之人,甚好。李兄家在城东,想来家境殷实,你且安心住下,不必挂念山中之事。
至于童大人猎兽会一事,你既已知晓,便多加留意,但切莫卷入。权势之争,如履薄冰,你只需专心备考,其他事自有先生周全。
院试在即,望你静心研习,莫负所学。
顺颂时祺。
阿笛亲笔」
写罢,他将信纸吹干,仔细折好,交给周伯:“等明日有进城的樵夫,托他带去给李府。”
周伯接过信,刚要转身,却见百里镜悬又补了一句:“信中不必提猎兽会的事,只说让陶楼安心备考即可。”
周伯会意,点头称是。
窗前,百里镜悬望着院中的摇曳竹影。
童殊的网已经撒下,而他,必须在这张网收紧之前,找到破局之法。
·
鹰嘴崖下,秋阳铺草坡,似薄金。
风自山谷卷来,带着枯叶与泥土的味道,亦夹杂着远处猎犬的低吠与人群的喧哗。
旌旗猎猎,猎兽会的阵势比预想中还要浩大——数十顶华盖在坡上支开,金线绣的瑞兽在日光之下,仆役们端着酒壶与果盘穿梭其间,低声应和着权贵们的调笑。
百里镜悬素衣如常,站在烟山南麓的竹林边,远远望着那片喧嚣。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微乱,他却没有去理,只看向那片被惊起的鸟群。
十日之前,他已悄然让山客们将林中多数有灵性的动物引去了更深的山谷,甚至跨过溪流,避到北面的密林中。
那几日,他在林间穿行,用竹哨模仿母鹿的呼唤,用干果在隐蔽处设下引路的香迹。山中的生灵,大多通人性,见是他,便乖顺地随他走。
可动物能走,草木却走不得。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烟山——山势不高,却绿意葱茏,溪水绕屋而过,院中兰草正开。
这是他的家,他在此处住了七年,种花、教书、听风观雨,将心安放在这一草一木之间。
“先生。”身后传来周伯的声音,他提着一只竹篮,里面是刚采的野果,“山客们已经按您的吩咐退到北沟了,今日的动静,他们听不见。”
阳光下,那片华盖群的色彩刺眼得令人厌恶。
百里镜悬几乎能想象到童殊傲坐主位,嘴角噙笑,冷眼看着猎犬追逐的场面。
“他不是真的要猎兽。”百里镜悬像在对周伯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周伯片刻应道:“是冲着您来的。”
百里镜悬没有否认。童殊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那日在竹林,他拒绝了童殊的“交易”,将他的傲慢堵了回去。
对一个权势熏天的人来说,这种羞辱,比刀锋更难以忍受。于是,猎兽会便成了名正言顺的借口,既能满足他搜罗奇珍的嗜好,又能将百里镜悬逼出来。
远处的猎犬突然狂吠起来,惊起一片飞鸟。百里镜悬望去,只见一群仆役押着一头受伤的幼鹿,从东侧林子里走出来。
鹿的角上还挂着断裂的绳索,鲜血顺着皮毛滴入枯草,它在挣扎,却被死死按住。
“他们连幼兽都不放过。”周伯压抑着怒意。
百里镜悬转身,朝烟山的小院走去。
院门被他轻轻推开,院中连往日聒噪的雀鸟也噤了声。他走到廊下,伸手摸了摸那根挂在檐下的青玉短笛。
他太清楚童殊的手段了。那人是要他这个人——不是为杀,而是为掌控,为羞辱,为在权势的棋盘上,多一枚能随意摆布的棋。
可童殊不知道,他找的“阿笛”,是曾站在金銮殿前,与那些权贵平起平坐的十一皇子。
百里镜悬坐到廊下的木椅上,伸手取过桌上的茶盏,茶已凉透,他轻轻抿了一口,任由涩意在舌尖。
院外,风声与远处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而百里镜悬只是坐着。任凭风来,我自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