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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在…安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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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活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色彩斑斓却也暗藏褶皱。慕昭在表演系逐渐找到了状态,他的外形和领悟力让他很快在新生中脱颖而出,甚至得到了一位以严格著称的表演课老师的几次当众表扬。
然而,命运的齿轮似乎总喜欢在不经意间咬合,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这天的《戏剧片段分析》大课上,教授邀请了一位年轻的客座嘉宾,据说是近期在一部小成本文艺片中表现亮眼的新人演员,来分享实践经验。
当那个身影走上讲台时,坐在后排的慕昭,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讲台上的青年,穿着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眉眼间与慕昭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神似,但气质更为沉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圈内人”的优越感。他从容地做着自我介绍,声音清朗。
他叫,慕琛。
那个名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慕昭刻意尘封的记忆匣子——这是慕家明和苏婉的亲生儿子,那个取代了他十八年人生的、真正的慕家少爷。
慕昭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慕琛在台上说了什么。他只觉得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他和讲台之间逡巡。同学们低低的、压抑着兴奋的议论声,像细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哇,这就是那个慕琛?比电影里还帅!”
“听说家世很好,是那个慕氏集团的……”
“诶?你们不觉得……他跟咱们班的慕昭,长得有点像吗?”
“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哎!不过气质完全不同……”
“慕昭也姓慕,该不会有什么关系吧?”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慕昭淹没。他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恨不得将自己缩进椅子里,或者直接消失。
课间休息时,慕昭本想立刻逃离,却被几个好奇的同学围住了。
“慕昭,讲台上那个慕琛,跟你是什么关系啊?兄弟吗?从来没听你提过?”
慕昭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要他说,那是取代了他位置的真少爷,而他是个被“退货”的冒牌货?
就在这时,慕琛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他目光落在慕昭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的审视,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弧度。
“你就是慕昭?”慕琛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常听爸妈提起你。”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关心实则划清界限的意味,“听说你现在在A大表演系?挺好的,靠自己努力走出来,不容易。”
这话听起来滴水不漏,甚至带着点赞许,但结合两人的身份和那微妙的语气,听在慕昭和其他知情人(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风声的人)耳中,无异于最尖锐的嘲讽。
“靠自己努力”?像是在提醒他如今一无所有的处境。
“走出来”?像是在暗示他离开了不属于他的地方。
周围同学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看戏心态。
慕昭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所有的难堪、窘迫、以及深埋心底的自卑,在这一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众人面前。他像是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无处遁形。
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推开人群,几乎是落荒而逃,将那些探究的目光和慕琛那意味深长的笑容甩在身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宿舍的。幸运的是,宿舍里空无一人。他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巨大的屈辱感和悲伤如同海啸般将他吞噬。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压抑的流泪。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膝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现实,可以平静地面对过去。可当慕琛出现,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揭开他的伤疤时,他才发现,那些伤痛从未愈合,只是被他强行掩盖了。
他不是慕家的孩子。他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现在所拥有的,在别人眼里,或许也只是“不容易”的施舍。
强烈的自我怀疑和孤立无援的感觉,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在模糊的泪眼中,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几乎是凭借本能,点开了那个灰色的头像,按下了视频通话的请求。
他现在迫切地渴望能听到那个声音,看到那张面孔,即便他通常显得冷淡而无表情。
铃声一遍遍响着,如同他绝望的心跳。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时,屏幕亮了。
栖瑾恒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似乎是在图书馆的僻静角落,背景是高大的书架。他戴着耳机,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时候接到视频有些意外。
然而,当他看清屏幕里慕昭的样子时,那蹙起的眉头瞬间拧紧了。
屏幕里的少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头发凌乱,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门边,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慕昭?”栖瑾恒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怎么了?”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慕昭强忍的委屈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彻底决堤。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栖……栖瑾恒……他来了……慕琛……他……他们都在看……说我……我不容易……呜……”
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栖瑾恒看着屏幕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慕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闷地疼。他从未见过慕昭这个样子,那个总是像小太阳一样、带着点傻气的乐观和执拗的慕昭,此刻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阅览区,找了一个更安静的楼梯间。
“别哭。”栖瑾恒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和……笨拙。他不太会安慰人,尤其是面对哭泣的慕昭,这让他有些手足无措。“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慕琛是谁?”
慕昭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把今天课堂上发生的事,以及慕琛那些含沙射影的话,说了出来。
栖瑾恒安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冷。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能体会到慕昭当时的难堪和无助。
“他不是你的谁。”听完慕昭的哭诉,栖瑾恒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冷酷的清晰,“你的现在和未来,都与他无关。”
慕昭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屏幕里栖瑾恒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异常坚定的脸。
“可是……他们都那样看我……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慕昭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不是。”栖瑾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在A大表演系,是靠你自己的能力和成绩。你站在哪里,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任何人的施舍或评价。”
他的话像一块坚硬的磐石,在慕昭汹涌的情绪浪潮中,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支点。
慕昭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没那么凶了。
栖瑾恒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心里那阵闷痛更清晰了。他搜肠刮肚,试图想出更多能安慰人的话,却发现词汇贫乏得可怜。他抿了抿唇,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或者说,试图用他的方式“哄”他:
“你……上次说的那个糖醋排骨,我明天去食堂看看,如果味道还行……下次你来,带你去吃。”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别扭,与他平时冷静理性的形象格格不入。
慕昭听着他这笨拙的、试图用“糖醋排骨”来安抚自己的话,看着他微微蹙着眉、似乎正在努力思考还能说点什么的样子,心里那冰冷的角落,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他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还有,”栖瑾恒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认真,“你演的那棵树……虽然不能动,但形态把握得很好。”
慕昭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有些懵:“……啊?”他什么时候给栖瑾恒看过他演树的片段了?
“上次视频,你手机对着排练室镜子,晃到过几秒。”栖瑾恒解释道,耳根似乎有点泛红,移开了视线。
他居然注意到了?还记住了?甚至……觉得他演得好?
慕昭望着屏幕里那个看似冷漠、却会在这种细节上给予他肯定和关注的少年,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委屈被安抚后的依赖和更深沉情感的暖意,涌上心头。
眼泪彻底止住了。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擦脸,鼻音重重地,却带着一丝小小的、重新燃起的亮光,小声问:
“栖瑾恒,你是在哄我吗?”
屏幕那端的栖瑾恒,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抿紧嘴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生硬地说:“……早点休息,眼睛肿了明天没法上课。”
但这近乎默认的回避,对慕昭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他破涕为笑,虽然眼睛还红肿着,笑容却重新回到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依赖和满足。
“嗯。”他乖乖点头,“那你明天,记得帮我去看看糖醋排骨。”
“……好。”
挂了视频,慕昭依旧坐在地上,背靠着门,却不再感觉冰冷和孤独。他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心里酸酸涩涩,却又胀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原来,被人笨拙地哄着,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在他觉得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会因为他哭而蹙紧眉头,会用他那贫乏的词汇和别扭的方式,试图告诉他——你很好,你值得。
而城市的另一端,图书馆冰冷的楼梯间里,栖瑾恒看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弹。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慕昭哭泣的脸,和他最后那个带着泪痕却重新亮起的笑容。
一种陌生的、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心疼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他心间汹涌澎湃。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想再看到慕昭那样哭泣。
他想……把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哪怕他的羽翼尚且单薄。
这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在他理性至上的心田里,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