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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在…心疼你。 ...

  •   志愿填报完毕,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像是开启了一段充满不确定性的等待期。对于慕昭而言,这段等待因为有了明确的心意和日渐频繁的互动,而不再那么难熬,反而充满了某种隐秘的期待。

      他依旧每天去墨痕书屋报到,这几乎成了他雷打不动的日程。有时带着难题去请教,有时只是安静地看书,偶尔帮忙整理一下被其他顾客翻乱的书籍(在栖瑾恒默许的范围内)。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慕昭的存在,仿佛成了书店背景的一部分,自然而不突兀。

      但栖瑾恒并非毫无所觉。

      他向来敏锐,习惯于观察和分析周遭的一切,这是生存环境赋予他的本能。慕昭最近的某些变化,虽然细微,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最明显的是眼神。

      以前慕昭看他,虽然也直接,带着好奇和探究,但那是坦荡的,像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而现在,那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当他低头整理书籍时,能感受到那道视线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专注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存的热度?当他偶尔抬头与那道目光相遇时,慕昭会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移开视线,耳根泛起一丝可疑的淡红,欲盖弥彰地拿起书本假装阅读,那慌乱的样子,与平日里那个带着点少爷式散漫又偶尔执拗的慕昭判若两人。

      还有那些过于“自然”的靠近。

      讨论题目时,慕昭会无意识地将身体靠得很近,近到栖瑾恒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与他常用的酒店洗护品一致的清新香气。递东西时,指尖会不经意地触碰,而每次触碰,慕昭都会像被微电流击中般微微一颤,然后强装镇定。栖瑾恒甚至注意到,慕昭开始留意他的一些小习惯,比如他会在他水杯空了的时候,“顺手”帮他接满热水;在他因为长时间站立而轻轻活动脚踝时,会立刻“恰好”地提出休息一下,去咖啡区坐坐。

      这些举动,超出了普通朋友,甚至超过了亲密学伴的界限,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试探。

      栖瑾恒不是傻子。他看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懂得察言观色是生存的基本技能。慕昭这些反常的举动,指向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

      这个认知,让栖瑾恒感到一丝罕见的……困扰。

      他并非对情感一无所知,只是他的世界被生存、学业和未来的压力填满,无暇也无力去顾及这些过于奢侈和复杂的东西。更何况,对象是慕昭——一个与他生活在两个世界,因为一场荒谬的错位而暂时产生交集的“前”少爷。

      他们的人生轨迹,本该是两条平行线。即使现在意外相交,等待他们的,也大概率是填报志愿后的各奔东西。A大与C大,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圈子,不同的未来。慕昭或许只是一时迷惑,源于身处变故中的依赖和对他这种“异类”的好奇。这种感情,脆弱而不切实际。

      栖瑾恒习惯于计算得失,权衡利弊。任何投入产出比过低、且充满不确定性的投资,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情感,尤其是这种看似毫无根基的情感,更是他计划外的风险变量。

      所以,当他察觉到慕昭那点呼之欲出的小心思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疏离。他刻意减少了与慕昭不必要的眼神接触,在慕昭靠得太近时,会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对于慕昭那些过于殷勤的关心,他大多报以沉默或最简洁的“谢谢”,不再给予更多的回应。

      他想用这种温和却坚定的方式,让慕昭知难而退,让一切回归到他认为“安全”和“正常”的轨道。

      慕昭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栖瑾恒那不着痕迹的退却。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他再次因为讲解题目而靠拢时,栖瑾恒身体那微不可查的后仰;直到他兴致勃勃地分享一篇有趣的文章链接后,只收到一个冷冰冰的“已阅”;直到他像往常一样试图帮忙整理推车上的新书时,栖瑾恒平静却不容置疑地说“我自己来”。

      那堵曾经似乎变薄了的冰墙,仿佛在一夜之间,又加厚了几分。

      慕昭不是迟钝的人,尤其是在关乎栖瑾恒的事情上。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种混合着委屈、失落和不解的情绪在胸腔里弥漫开来。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太黏人了吗?还是……栖瑾恒察觉到了什么,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拒绝他?

      这个猜测让慕昭感到一阵恐慌。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直接的拒绝,那无异于将他刚刚萌芽、小心翼翼守护的感情扼杀在摇篮里。

      他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起来,不再敢轻易靠近,目光也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追随。他重新退回到“安静的书店顾客”的位置,只是那份安静里,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沮丧和魂不守舍。

      栖瑾恒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看着那个平日里像个小太阳一样(虽然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忽然变得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不忍。

      但他依旧没有说什么。他认为这是必要的冷却期。

      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天空阴沉沉的,乌云低垂,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暴雨。

      书店里没什么客人,显得有些空旷。慕昭坐在老位置,对着一本摊开的习题集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写满了杂乱无章的线条和……某个人的名字缩写。

      栖瑾恒则在核对上一季度的库存清单,神情专注。

      就在这时,书店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门后的铃铛上,发出一串急促而刺耳的声响。三个穿着花哨、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们嗓门很大,带着一股酒气,旁若无人地在书架间穿梭,随手抽出书籍翻看几页又胡乱塞回去,弄得噼啪作响。

      书店里仅有的几个顾客皱起了眉头,但都敢怒不敢言。

      栖瑾恒放下手中的清单,走了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几位先生,请保持安静,不要损坏书籍。”

      为首一个染着黄毛的男人斜眼打量了一下栖瑾恒,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衣服和虽然精致但显然不属于奢侈品的眼镜上转了一圈,嗤笑一声:“哟,打工仔挺横啊?老子看看书怎么了?”

      他旁边的同伙也跟着起哄,言语间充满了挑衅。

      慕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站起身,紧张地看着那边。他知道栖瑾恒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但他更担心栖瑾恒会吃亏。

      栖瑾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道:“请保持安静,文明阅读。”

      “文明你妈!”黄毛似乎被激怒了,伸手猛地推了栖瑾恒一把。

      栖瑾恒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一步,腰侧撞在了旁边坚硬的书架角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闷哼一声,眉头瞬间蹙紧,脸色白了白。

      “栖瑾恒!”慕昭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一把扶住他,焦急地问,“你没事吧?”他抬头怒视着那几个混混,平时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眼神此刻锐利得像刀子,“你们干什么!再动手我就报警了!”

      那黄毛看到慕昭虽然穿着简单,但气质不凡,尤其手腕上那块看似低调实则价值不菲的腕表,气焰稍微收敛了一点,但嘴上依旧不干不净:“妈的,多管闲事!”

      这时,书店的经理和其他店员也闻声赶了过来。那几个混混见势不妙,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

      经理连忙向栖瑾恒和慕昭道歉,并询问栖瑾恒的情况。

      “我没事。”栖瑾恒摇了摇头,试图直起身,但腰侧传来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动作明显僵硬。

      “什么没事!你脸色都白了!”慕昭扶着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心疼,“肯定是撞伤了!必须去医院看看!”

      “不用……”栖瑾恒还想拒绝。

      “必须去!”慕昭的态度异常强硬,不由分说地半扶半抱着他往外走,同时对经理说,“经理,我送他去医院,麻烦你帮他请个假!”

      经理连忙答应。

      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气氛有些沉默。栖瑾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唇色也有些发淡。慕昭坐在他旁边,紧张地看着他,想碰碰他又不敢,只能一遍遍地问:“很疼吗?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了。”

      栖瑾恒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慕昭。少年漂亮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焦急,甚至还有一丝后怕。那种纯粹而炽热的情感,几乎要灼伤他习惯冰冷的视网膜。

      他沉默地看着慕昭,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辨。刚才慕昭冲过来扶住他、对着混混怒目而视、以及此刻毫不妥协地要求他去医院的样子,像一组慢镜头,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这不仅仅是同情或者朋友间的关心了。这种程度的紧张和失控,指向了一个他无法再刻意忽略的答案。

      “……还好。”栖瑾恒最终只是低声回了两个字,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为了避开那双过于直白的眼睛。

      在医院检查后,医生说是腰部软组织挫伤,不算太严重,但需要休息,开了些外用药和止痛药。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暴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汽。慕昭一手撑着伞,一手小心翼翼地扶着栖瑾恒,尽量将伞往他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淋湿了。

      “我送你回去。”慕昭的语气不容拒绝。

      栖瑾恒看着慕昭湿透的肩膀,又看了看他因为紧张和奔波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最终没有反对,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个位于老城区的旧式居民楼,楼道狭窄而昏暗,声控灯时灵时不灵。栖瑾恒住在顶楼,一个只有三十多平米的单间。房间收拾得异常整洁,几乎可以说是简陋。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还有堆满了书籍的简易书架。空气中弥漫着和栖瑾恒身上一样的、干净的皂角清香和旧书纸页的味道。

      这是慕昭第一次踏入栖瑾恒的私人领域。他看着这个狭小却井然有序的空间,心里酸涩得厉害。这就是栖瑾恒生活的地方。与他过去那个堪比五星级酒店套房的卧室相比,这里简直……但他没有丝毫的轻视,只有满满的心疼。

      他把栖瑾恒扶到床上坐下,又按照医生的嘱咐,帮他倒了温水吃药。

      “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慕昭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趋势的暴雨,问道。

      “不用麻烦。”栖瑾恒靠在床头,声音有些疲惫,“冰箱里还有面条,我自己可以。”

      “你都这样了还自己煮面?”慕昭不赞同地皱眉,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小小的房间,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厨房区域,“你休息,我来煮。”

      不等栖瑾恒反对,慕昭已经挽起袖子,走向了厨房。他这辈子都没下过厨,唯一接触厨房可能就是去酒店后厨视察(?)或者看家里厨师做饭。但他凭借着强大的学习能力和……一股莫名的劲儿,竟然真的在栖瑾恒简单的指导下,煮出了一碗虽然卖相普通但闻起来还不错的阳春面,还卧了一个形状有点奇怪的荷包蛋。

      当慕昭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走到床边时,栖瑾恒看着他那被水蒸气熏得微红的脸颊,以及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和忐忑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碗看起来笨拙却温暖的面条,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谢谢。”栖瑾恒接过碗,低声说道。

      “快尝尝,看能不能吃。”慕昭紧张地看着他。

      栖瑾恒拿起筷子,夹起面条吃了一口。味道很清淡,盐放得有点少,荷包蛋边缘有点焦,但……是热的。

      他安静地吃着,慕昭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

      吃完面,慕昭又抢着去洗了碗。等他忙完一切,已经快晚上十点了。雨还在下。

      “那个……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慕昭看着靠在床头闭目养神的栖瑾恒,有些不舍,但还是开口说道。

      栖瑾恒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慕昭身上半干不湿的衣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雨太大,不好打车。”

      慕昭一愣。

      栖瑾恒移开视线,看向墙壁,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打地铺。”

      慕昭的心脏,像是瞬间被抛上了云端。

      他……他让他留下来?!

      “不介意!完全不介意!”慕昭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我……我睡地板就行!绝对不打扰你休息!”

      看着他这副几乎要摇尾巴的样子,栖瑾恒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最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指了指衣柜,“里面有干净的毯子和枕头。”

      那一晚,慕昭在栖瑾恒床边的地板上打着地铺。房间很小,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栖瑾恒平稳的呼吸声(或许他也没睡着?),能闻到空气中独属于栖瑾恒的气息。

      他躺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心里却柔软得一塌糊涂。虽然腰伤是个意外,但他因祸得福,看到了栖瑾恒脆弱的一面,进入了他的私人空间,甚至……被他留宿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之前感受到的疏离和退却,只是他的错觉?或者,栖瑾恒的心防,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坚不可摧?

      慕昭在黑暗中,悄悄地侧过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着床上那个模糊的、安静的轮廓,心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更加坚定的决心。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之后,床上那个原本闭着眼睛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眸,在黑暗中,静静地、复杂地,看了他很久很久。

      栖瑾恒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而他似乎,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拥有绝对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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