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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不想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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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的暴雨和留宿,像一场短暂而不真实的梦。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阳光透过老旧的窗帘缝隙,在布满灰尘的光束中跳跃。慕昭在地铺上醒来,第一眼就望向床上。栖瑾恒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英文小册子在看,晨光为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
听到动静,栖瑾恒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慕昭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仿佛昨晚那个因疼痛而脸色苍白、默许他留下的人只是慕昭的幻觉。
“醒了?”栖瑾恒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但语气已然恢复了惯常的疏淡,“腰伤好多了,谢谢。”
一句“谢谢”,礼貌而周全,瞬间将两人之间那因意外而拉近的距离,重新丈量清楚。
慕昭心头那点朦胧的喜悦和期待,像被细针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了下去。他撑起身,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不客气,你没事就好。”
他利落地起身,将地铺的毯子和枕头叠好,放回衣柜,动作快得几乎带点仓促。狭小的房间里,气氛莫名有些凝滞。
“我……先去洗漱。”慕昭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了那个小小的、仅容转身的卫生间。
用着栖瑾恒那支最简单款的牙膏和看起来用了很久的牙刷,慕昭看着镜子里自己有些失落的脸,用力甩了甩头。他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一夜之间冰雪消融?期待栖瑾恒会因为一次意外受伤和他笨拙的照顾就对他另眼相看?
别傻了慕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栖瑾恒就是这样的人,冷静,克制,界限分明。昨晚的留宿,大概率只是出于暴雨和伤势的现实考量,与情感无关。
整理好情绪,慕昭走出卫生间。栖瑾恒也已经下了床,动作虽然还有些缓慢僵硬,但已能自理。
“需要帮你买早餐吗?”慕昭问。
“不用,我自己可以。”栖瑾恒拒绝得很干脆,“你今天……不用去书店吗?”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询问,但慕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逐客的意味。他喉咙有些发紧,点了点头:“嗯,那我先回酒店了。你……好好休息,记得擦药。”
“好。”
没有多余的挽留,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慕昭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挺直的身影,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这间让他心跳加速、又让他怅然若失的小屋。
回到酒店宽敞冰冷的套房,巨大的落差感扑面而来。慕昭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灯,心里空落落的。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栖瑾恒的微信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昨天询问腰伤情况,栖瑾恒回了一个简短的“无碍”。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想问他今天感觉怎么样,药擦了没有,需不需要帮忙带午饭……但最终,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去。
他怕。怕收到同样简短甚至不回复的冷漠,怕印证自己那“被疏远”的猜测。
接下来的几天,慕昭依旧每天去书店,但心态已然不同。他变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进门就自然而然地走向栖瑾恒常活动的区域。他会先在门口徘徊一下,观察栖瑾恒的位置和状态,如果他正在忙碌或者看起来不想被打扰,慕昭就会直接走向自己的老座位,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不再主动寻找话题。除非遇到确实解决不了的学习难题,他才会拿着书走过去,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请教:“栖瑾恒,这道题有点疑问,能帮我看一下吗?”
而栖瑾恒的回应,也完美地契合了这种“公事公办”的模式。他会接过书,快速浏览题目,然后用最精炼的语言指出关键,讲解过程清晰准确,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废话,讲解完毕便立刻回到自己的工作中,不多给慕昭一秒停留的时间。
那些曾经“顺手”的关心,比如接热水、提议休息,慕昭全都克制地取消了。他甚至不敢再长时间地将目光停留在栖瑾恒身上,生怕那专注的凝视再次引起对方的警觉和不适。
他就像一只试图靠近火焰的飞蛾,在感受到那灼人的热度后,学会了保持一个安全的、不会惹恼对方的距离。
书店里其他的店员,尤其是那个之前和慕昭说过话的女生,似乎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气氛的微妙变化。她偶尔会投来好奇和略带同情的目光,这让慕昭更加感到难堪和失落。
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刚认识栖瑾恒的时候,不,甚至比那时候还不如。至少那时,栖瑾恒对他的态度虽然平淡,却还带着一丝对“陌生人”的基本礼貌。而现在,这种刻意维持的、纯粹的“店员与顾客”或者说“学伴”关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惩罚。
栖瑾恒并非感受不到慕昭的失落和小心翼翼。
他看着那个曾经像个小太阳一样、带着点不自知的耀眼和执拗的少年,如今变得沉默寡言,在他面前连呼吸都仿佛放轻了。看着他每次请教问题时那谨慎斟酌的语气,看着他迅速移开的目光,看着他不再试图靠近的身影。
心里不是没有波澜。
那晚慕昭冲过来扶住他时眼中的焦急,笨拙煮面时额角的汗珠,以及在地铺上悄悄看向他时那柔软而专注的眼神……这些画面,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
他知道慕昭的感情是真诚的,至少在这一刻是。那种不掺杂任何功利、纯粹源于他这个人本身的炽热关注,是他贫瘠而紧绷的人生中,从未体验过的奢侈品。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推开。
他太清楚自己和慕昭之间的鸿沟。那不仅仅是家境的差距,更是整个世界观和未来轨迹的不同。慕昭现在或许因为身世变故而迷茫,将他当成了浮木,可一旦慕昭回到他应有的轨道(他相信这只是时间问题),这段建立在沙土上的感情,将不堪一击。
他承受不起任何计划外的风险,尤其是情感上的。他的人生像一根绷紧的弦,任何一点额外的重量,都可能让他彻底断裂。他必须专注于他的目标——依靠自己的能力,走出困境,拥有一个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掣肘的未来。
感情,尤其是同性的、看似毫无未来的感情,是他负担不起的累赘。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疏离,来回应慕昭那小心翼翼递过来的真心。他以为这样就能让慕昭知难而退,让一切回归“正轨”。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慕昭因为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在书店待到很晚。等他终于理清思路,抬起头时,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书店里也只剩下他和正在做闭店准备的栖瑾恒。
他收拾好东西,犹豫着要不要像往常一样打个招呼再离开。就在这时,他看到栖瑾恒从员工休息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有些年头的保温杯,走向茶水间。
大概是去接热水吃药?慕昭记得医生开的药需要饭后服用。
鬼使神差地,慕昭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假装还在整理背包,用余光注意着茶水间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栖瑾恒端着接满热水的保温杯走出来。他似乎想拧开盖子,但一只手拿着杯子,另一只手因为腰伤不便用力,试了几次,那盖子都纹丝不动。他微微蹙起眉,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无奈。
慕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几乎能想象到,栖瑾恒回到那个空旷的小屋,可能连口热水都难以及时喝上,还要忍着不适自己处理一切。
他再也忍不住,几步走了过去,伸出手,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帮你吧。”
栖瑾恒动作一顿,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慕昭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复杂的疲惫。
慕昭没有退缩,只是坚持地看着他,手悬在半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书店顶灯的冷白光线下,栖瑾恒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腰伤和连日的工作并不轻松。
最终,栖瑾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保温杯递给了慕昭。
慕昭接过杯子,轻易地就拧开了那对他来说并不算紧的盖子。他将杯子递回去,低声说:“……回去记得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栖瑾恒接过杯子,指尖不可避免地与慕昭的相触。那瞬间的温热触感,让两人都微微僵了一下。
“……嗯。”栖瑾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低声应了一句。
没有再看慕昭,他端着水杯,转身走向员工休息室,背影在空旷的书店里显得格外孤寂。
慕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因为帮上一点小忙而产生的细微喜悦,有看到栖瑾恒脆弱一面而涌起的心疼,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那堵冰墙依然在那里,甚至比之前更厚了。他的一次次靠近,换来的只是对方更彻底的封闭。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书店,晚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凉意。他抬头望着城市被霓虹灯映照得泛红的夜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喜欢上栖瑾恒,可能是一场注定徒劳的跋涉。
那个人,像一座沉默的雪山,他能看到他的巍峨与美丽,能感受到他偶尔流露的、冰层下的温度,却始终无法真正靠近,更无法拥有。
可是,要放弃吗?
慕昭问自己。
想到栖瑾恒蹙眉忍痛的样子,想到他独自生活在那个简陋的小屋,想到他超乎常人的坚韧和努力,想到他偶尔(哪怕是极其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松动……
答案是否定的。
他做不到。
即使前路艰难,即使可能永远也得不到回应,他好像……也没办法就这么轻易放手。
这份感情,不知何时,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野蛮生长,难以拔除。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发过去一句简单的话:
【记得吃药,早点休息。】
他知道可能不会收到回复,但他还是想发。仿佛这样,就能在那座冰山上,留下一点点自己来过的、微不足道的痕迹。
而手机的另一端,栖瑾恒看着屏幕上那条突兀又执着的消息,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放回了口袋。
窗外,是慕昭抬头看过的那片同样的、泛着红光的夜空。
两个少年,隔着一座城市的灯火,怀着同样复杂难言的心事,在各自的孤独里,彻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