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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在在意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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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邻市的高铁上,慕昭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空荡荡的,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啸着灌进冰冷的穿堂风。
离开书店时那股强撑的勇气,在独自一人的此刻,消散殆尽。栖瑾恒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句听不出情绪的“嗯”,像循环播放的电影片段,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细密而真切的绞痛,不是很剧烈,却绵长不绝,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抬手按着左胸,自嘲地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心痛”吧?原来不是修辞手法,是真的会痛。
他可能真的病了。病名叫栖瑾恒。
解药……大概也只有栖瑾恒。
可那味解药,似乎并不愿意救治他。
根据慕家明提供的模糊地址,慕昭在邻市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找到了他那生物学上的亲生母亲,李娟。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的女人,穿着朴素,面容憔悴,住在一个只有几十平米、光线昏暗的一居室里。对于慕昭的突然到来,她显得惊慌、无措,甚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羞愧和闪躲。
没有抱头痛哭的感人场面,也没有嘘寒问暖的殷切关怀。只有尴尬的沉默和小心翼翼的问答。
慕昭了解到,李娟当年未婚先孕,生产时又遭遇抱错,深受打击,一直过得浑浑噩噩。后来组建了新的家庭,但生活并不如意,前几年丈夫病逝,留下她和一個正在读初中的、同母异父的弟弟,靠着打零工和微薄的救济金生活。
她看着慕昭,眼神复杂,有愧疚,有陌生,或许还有一丝对那个她从未养育过、却显然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儿子的疏离感。
“你……你过得好吗?”李娟搓着粗糙的手指,低声问。
“还好。”慕昭回答得干巴巴的。他看着这个理论上是他母亲的女人,心里奇异地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
他留下了一些钱,数额足够改善他们母子一段时间的生活,但不足以引起更大的贪念或依赖。李娟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收下了,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更深的无地自容。
离开那个压抑的小屋,慕昭站在脏乱的老旧小区里,看着远处高楼林立的城市轮廓,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里不是他的归处,那个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慕家,也不再是了。
他像一个浮萍,飘荡在两个世界之间,无处扎根。
而此刻,他唯一能想到的、想要回去的地方,竟然是那个有着墨痕书屋,有着栖瑾恒的城市。
那个让他心痛,却又莫名牵引着他所有思绪的人。
在邻市待了两天,慕昭便提前返程了。亲生母亲那边,他尽了基本的道义和经济补偿,但情感上的连接,短期内甚至可能永远都无法建立。他不想勉强自己,也不想打扰对方平静(或许并不平静)的生活。
回程的高铁上,他鬼使神差地提前了一班车。到达时,是下午三点多。他没有回酒店放下行李,而是拖着那个小箱子,直接去了书店。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确认那个人的存在,好安抚自己那颗惶惑不安、持续作痛的心。
走到书店门口,他却有些近乡情怯般停下了脚步。透过玻璃门,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栖瑾恒正站在一个稍高的梯子上,整理着顶层书架上的书籍。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依旧是洗得有些旧,但熨烫得平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那副无框眼镜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慕昭的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带着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渴望与酸涩的悸动。
他注意到,栖瑾恒的动作似乎比平时要稍微迟缓一些,在伸手去够最边缘的一本书时,他下意识地用手扶了一下后腰,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腰伤还没好全……
这个认知让慕昭的心揪了一下。他几乎要立刻冲进去,把他从梯子上拉下来。
但他忍住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像一个偷窥者,贪婪地看着那个让他心痛又心动的身影。
就在这时,书店里另一个年轻的男店员走了过来,对着梯子上的栖瑾恒喊道:“瑾恒,那边有批新书到了,挺重的,你来帮忙搬一下吗?”
栖瑾恒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下面的店员,又看了一眼那堆看起来确实不轻的书籍,似乎犹豫了一瞬。
就在他准备开口回答时,一个声音却抢先一步响起,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腰伤还没好,不能搬重物。”
慕昭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他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目光直直地看向那个梯子上的人。
栖瑾恒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梯子下的店员也愣住了,看看慕昭,又看看栖瑾恒。
慕昭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他走到那堆新书前,对那个男店员说:“我来帮你搬吧,放哪里?”
男店员有些懵,下意识地指了个方向。
慕昭二话不说,弯腰,利落地将那一摞沉甸甸的书抱了起来。他虽然看起来清瘦,但常年保持的运动习惯让他力气并不小。他稳稳地抱着书,按照指示走向仓库方向,经过梯子时,他甚至没有抬头看栖瑾恒一眼。
但他能感觉到,一道深沉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背上。
等慕昭从仓库出来,那个男店员已经去忙别的了。栖瑾恒也从梯子上下来了,正站在梯子旁,看着他。
慕昭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他抬起头,对上栖瑾恒的目光。几天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一些,下颌线更加分明。
“我回来了。”慕昭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宣告,“事情办完了。”
栖瑾恒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是在确认他这几天的状态。过了好几秒,就在慕昭以为他又会用沉默或者一个“嗯”来打发自己时,他却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慕昭耳中。
“知道了。”栖瑾恒说。然后,他目光微垂,落在了慕昭刚才因为搬书而有些泛红的手掌上,极快地扫过一眼,又抬眸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慕昭瞬间僵在了原地——
“下次,别徒手搬,有推车。”
……
……
慕昭的大脑仿佛宕机了几秒钟。
栖瑾恒……是在跟他说话?不是在说“嗯”,不是在说“谢谢”,也不是在说“不用”。
他说了“知道了”。
他还说了……“下次,别徒手搬,有推车。”
这听起来像是……带着一点细微责备的……关心?
一股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慕昭的全身,冲刷走了所有的疲惫和心痛。那空荡荡的心口,仿佛瞬间被某种温暖而充实的东西填满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他呆呆地看着栖瑾恒,嘴巴微张,一时忘了反应。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巨大的惊喜,最后汇聚成一片亮得惊人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栖瑾恒被他那毫不掩饰的、炽热得像小太阳般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移开了视线,耳根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他转身,走向收银台,留下一个看似冷漠实则略带仓促的背影。
但这一次,慕昭没有再感到失落和难过。
他站在原地,看着栖瑾恒的背影,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越来越大,最终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冰层……裂开了。
虽然只是细微的一道缝,但阳光,已经迫不及待地照了进来。
他的病,好像……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