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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战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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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安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烤着。
从那天傍晚许朝浔那句“校运会之后再说”开始,他整个人就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焦灼状态。
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理清,反而被那句语焉不详的话浇上了一勺热油,噼里啪啦炸得更欢。他忍不住去揣摩那句话的意思,又害怕真的去深想。
许朝浔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明显的试探和逗弄,反而沉静下来,但那种沉静之下,似乎涌动着更深的、让祁安心悸的东西。
比如,早餐照旧会出现在他桌上,但不再有刻意的顺手和询问,仿佛成了某种无需言说的惯例。比如,体育课跑完一千五,许朝浔会带着一身汗气和热气走到他所在的树荫下,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仰头灌下,喉结滚动,汗珠顺着颈侧滑落,然后看向他,目光沉沉,带着运动后特有的亮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每当这时,祁安就会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失序,只能僵硬地移开视线,假装对地上爬过的蚂蚁产生浓厚兴趣。
又比如,放学路上,许朝浔依旧会和他一起走,但话变少了,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半步。有时候祁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掠过他的发梢、侧脸、脖颈,带着一种无声的、滚烫的巡弋。祁安会不自觉地挺直背脊,手指蜷缩,耳根发烫,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他想打破这种让人心慌的沉默,又贪恋这沉默中隐秘的、只有两人能懂的暗流。
周围的喧嚣成了他们之间这种微妙气氛最好的背景板和放大器。随着校运会日期临近,班级里的气氛简直像煮沸的开水,咕嘟咕嘟冒着兴奋的泡泡。
每个人似乎都找到了新的谈资和关注点,而这其中,关于“祁安和许朝浔”的话题,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有心或无心的推动下,愈演愈烈,渐渐变了味道。
起初只是女生们私下兴奋又隐晦的窃窃私语和“磕到了”的眼神。后来,连男生们也开始半真半假地拿来开玩笑。尤其是在一次体育课接力模拟训练后。
那天下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体育老师安排各班进行4x100米接力配合练习。祁安作为替补,本来只需要在旁边看着。但主力队里一个男生临时肚子疼跑去厕所,周强急得跳脚,目光在剩下的人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正在树荫下拧瓶盖的祁安身上。
“祁哥!救命!顶一下!就一棒!” 周强冲过来,双手合十,满脸哀求。
祁安皱眉,想拒绝。他对接力赛一点兴趣都没有,更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跑步。
“试试吧。” 许朝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刚跑完自己的训练,气息还有些不稳,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走到祁安面前,递过来一瓶拧开盖的冰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反正替补,迟早要熟悉。”
他的语气很平常,但递水的动作和站在他面前微微倾身的身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让人难以拒绝的压力和……鼓励?
周围已经有不少同学看了过来。祁安骑虎难下,又在那双深邃眼睛的注视下,鬼使神差地接过了水瓶,含糊地“嗯”了一声。
“太好了!” 周强如蒙大赦,赶紧把祁安推到第二棒的位置,匆匆交代了几句交接棒的注意事项。
许朝浔报的是第三棒,就在祁安后面。
站在起跑线后,祁安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他其实短跑速度不差,只是不喜欢这种被安排、被注视的感觉。发令枪响,第一棒的男生像离弦之箭冲了出去。祁安深吸一口气,在交接区开始助跑,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接力棒。
接棒,握紧,冲刺!风声在耳边呼啸,周围的呐喊声模糊成一片背景音。他将接力棒稳稳递出,感觉到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迅速而精准地接过,指尖似乎有一瞬间的触碰。他停下脚步,喘着气回头,看到许朝浔已经如猎豹般冲了出去,背影迅捷,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最后一棒是朱程杰,这小子爆发力确实可以,嗷嗷叫着冲过了终点。虽然只是练习,但他们这临时拼凑的阵容,居然跑出了不错的成绩。
“漂亮!” 周强冲过来,兴奋地拍着每个人的肩膀,“祁哥可以啊!速度一点不慢!许哥接得稳!朱程杰最后冲得猛!咱们班有戏!”
祁安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下颌滴落。一瓶水又递到了他面前。他抬起头,许朝浔站在他面前,气息已经平复了很多,正低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和……赞许?
“喝点水。” 许朝浔说。
祁安接过,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燥热。他注意到许朝浔的指尖也有些红,大概是刚才接棒时用力握的。
“谢了。” 他低声说,别开视线。
“不客气。” 许朝浔回应,声音不高,却清晰。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哄笑和议论。看见没看见没?又递水!”
“何止递水,刚才交接棒的时候,许朝浔是不是摸到祁安手了?”
“啧,配合挺默契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专门练过的。”
“你俩这‘战友情’,可以啊!” 一个平时跟周强玩得不错的男生,大咧咧地笑着插话,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
祁安身体一僵,刚刚平复些的心跳又乱了节奏,耳根瞬间爆红。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抬眼狠狠瞪向那个说话的男生,眼神像刀子。
那男生被他瞪得一缩,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但眼神里的戏谑却没散。
许朝浔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侧过身,挡在了祁安和那群议论的男生之间,目光平静地扫过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冽的穿透力:“接力交接,碰到手很奇怪?”
他语气平淡,甚至没什么情绪,但那双深黑的眼睛扫过去时,刚才还笑嘻嘻的几个男生顿时觉得后颈一凉,笑声卡在了喉咙里。许朝浔平时虽然不算热络,但也从不轻易动怒,此刻这种平静下的威压,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不、不奇怪……正常,正常操作哈!” 另一个男生赶紧打圆场,拉了拉同伴,“走了走了,继续练习去!”
那群人灰溜溜地散了。周强也察觉气氛不对,干笑两声:“那什么……大家休息一下,等会儿再练一组!” 说完也溜了。
树荫下只剩下他们两人。喧闹的背景音似乎都远去了。
祁安还僵在原地,手里捏着变形的矿泉水瓶,胸口起伏,一半是羞恼,一半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许朝浔刚才挡在他身前的动作,和他那句看似解释、实则维护的话……
“走了,去那边坐。” 许朝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很自然地拿过他手里快被捏爆的水瓶,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往旁边更清净的看台走。
祁安像提线木偶一样,被他带着走到看台边坐下。屁股接触到冰凉的水泥台阶,他才仿佛找回了一点神智。
“他们……”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又不知道说什么。
“不用理。” 许朝浔在他旁边坐下,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目光看向远处还在训练的其他人,侧脸线条在树影斑驳中显得有些模糊,“无聊的人,说什么都无聊。”
他的态度太坦然,太不在乎,反而显得祁安的在意有些小题大做。祁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有些发红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接力棒冰凉的触感,和……许朝浔接过时,那一瞬间温热短暂的触碰。
“刚才跑得不错。” 许朝浔忽然说,转过头看他。
祁安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映着细碎阳光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调侃,只有平静的陈述和一丝很淡的……温柔?
心脏又不争气地漏跳一拍。祁安移开视线,嘀咕道:“……还行吧。”
“嗯,比铅球有天分。” 许朝浔一本正经地补充。
祁安:“……” 他恼火地瞪过去,却看到许朝浔眼底那丝掩不住的笑意。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带笑的眼角,那颗小小的痣仿佛都生动起来。
这家伙……又在逗他!
可奇怪的是,这次他并没有觉得很生气。反而因为许朝浔这句玩笑,刚才因为旁人议论而绷紧的神经,莫名松弛了下来。周围那些目光和私语,似乎也没那么刺人了。
“要你管!” 他凶巴巴地回了一句,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这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就这样过去了。但流言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自己寻找土壤生根发芽。接下来的几天,关于两人的议论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许朝浔那近乎“护犊子”的维护,和祁安那明显不同于对待其他人的别扭态度,变得更加“有迹可循”。
课间,后排的女生小团体经常凑在一起,眼睛发亮地交换着“新糖”。
“看到没看到没?早上许朝浔又给祁安带了豆浆,还是无糖的!祁安不爱喝甜的!”
“何止啊,昨天数学课,祁安打瞌睡,是许朝浔把他戳醒的!动作超轻!”
“还有还有,祁安不是报铅球吗?我听说许朝浔放学后还去体育器材室帮他借了标准球练习!虽然祁安好像没练几次……”
“这还不算实锤?这根本就是……”
“哎呀你们小声点!” 一个女生红着脸打断,但眼神里的兴奋藏不住,“不过……他俩真的好配哦。一个冷脸热心,一个炸毛纯情……”
“磕死我了磕死我了!”
这些议论有时候声音不小,祁安能听见只言片语,每次都会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冲过去让那群女生闭嘴。而许朝浔,则完全是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淡定模样,该干嘛干嘛,甚至有时候,祁安觉得他好像是……故意的?
比如,明明祁安的脚早就好了,但课间他去接水,如果许朝浔也在旁边,会很自然地接过他的杯子:“顺便。” 然后在一片“我懂的”目光中去接满两杯水回来。
比如,发试卷或者作业本,许朝浔会把自己的和祁安的一起拿过来,放在他桌上,动作再自然不过。
午餐时,如果祁安餐盘里有他不爱吃的配菜,许朝浔会很顺手地夹到自己碗里,然后把他爱吃的菜拨过去一些。一开始祁安还会瞪眼抗议,后来……后来就麻木了,甚至偶尔许朝浔忘了夹,他还会看着那点青椒丝皱眉头。
这些点点滴滴,在周围同学眼中,简直成了“恩爱日常”的铁证。连班主任陆文博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一次课间操后,他叫住正一起往教室走的祁安和许朝浔,扶了扶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语重心长地说:“祁安,朝浔,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好事。不过,也要注意影响,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校运会为班级争光也很重要。”
祁安当时脸就黑了,梗着脖子想反驳,被许朝浔轻轻拉了一下袖子。许朝浔对陆文博点了点头,语气恭敬:“知道了,老师。我们会注意的。”
等老陆背着手走了,祁安才甩开许朝浔的手,咬牙切齿:“注意什么注意!我们怎么了?”
许朝浔看着他气得发红的脸,眼底掠过笑意,压低声音:“没怎么。老师只是关心我们。”
“谁要他这种关心!” 祁安气得想跺脚。
“嗯,不要。” 许朝浔从善如流,语气里带着点哄小孩的味道,“走吧,快上课了。”
祁安被他这态度弄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只能狠狠瞪他一眼,气鼓鼓地往前走。许朝浔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看着少年因为生气而挺得笔直却微微发红的脖颈,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流言和关注像夏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祁安觉得自己仿佛生活在放大镜下,一举一动都被人注视着,解读着。这让他烦躁,不安,却又在许朝浔那种近乎纵容的坦然和偶尔流露的、独属于他的温柔中,奇异地找到了一丝安定和……隐秘的甜。
就像一颗包裹着酸涩外壳的糖,外壳是旁人的议论和审视带来的不适,内里却是许朝浔每一个小动作、每一句平淡话语里,透出的、只对他一人的特别。这感觉很陌生,很危险,却又让人忍不住沉溺。
校运会前一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实际上已经没人能看得进书了。周强在讲台上做最后动员,声音激动得有些破音:“同学们!明天就是见证我们九班实力的时刻了!记住我们的口号——”
“九班九班,非同一般!齐心协力,勇夺桂冠!” 底下响起参差不齐但很响亮的呼应,夹杂着笑声和拍桌子声。
“对!就是这个气势!” 周强挥舞着拳头,“运动员们今晚好好休息!后勤组的同学记得明天早点到,把我们的‘大本营’布置好!加油!”
教室里闹哄哄的,充满了大战前的兴奋和躁动。祁安被吵得有点头疼,趴在桌上,用校服外套盖住脑袋,想隔绝噪音。他能感觉到旁边许朝浔的视线,隔着布料落在他身上。
过了一会儿,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他露在外面的手腕。
祁安身体一僵,没动。
那只手也没缩回去,只是用手指,很轻地,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划了一下。动作很快,像羽毛拂过,带着一点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祁安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扯下头上的校服,瞪向许朝浔,耳根发烫,压低了声音:“你干嘛!”许朝浔手里拿着笔,正在一本摊开的习题册上写写画画,闻言抬起头,表情无辜:“什么?”
“你……” 祁安看着他一脸“我什么也没做”的表情,气得语塞。他刚才明明……
“祁安,” 许朝浔忽然放下笔,侧过身,面对着他。周围很吵,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祁安耳朵里,“明天,我会赢。”
祁安愣住了。他看着许朝浔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戏谑或平静,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光芒,像暗夜里的星子,亮得灼人。他说的是明天的一千五百米。
“……关我什么事。” 祁安别开脸,小声嘟囔,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嗯,是不关你事。” 许朝浔从善如流,但目光依旧锁着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但你说过,赢了有奖励。”
奖励?祁安茫然。他什么时候说过?
许朝浔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嘴角微勾,提示道:“上次,接力练习后,你说……”
祁安想起来了。那天跑完接力,他被周围人调侃得恼火,随口怼了周强一句:“赢个练习赛有什么好得意的,有本事正赛赢了再说!” 当时许朝浔就在旁边,闻言看了他一眼,淡淡问了句:“赢了有什么奖励?”
他当时正在气头上,想也没想就冲口而出:“赢了请你喝一个月的奶茶!行了吧!” 说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奖励?而且,凭什么他请?
后来他以为许朝浔忘了,或者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
“我那是……” 祁安想狡辩。
“我记住了。” 许朝浔打断他,眼底笑意加深,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所以,明天,我会赢。”
他的目光太具有侵略性,让祁安几乎招架不住。周围同学的喧闹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和许朝浔那句低沉而清晰的“我会赢”。
“随、随便你!” 祁安猛地站起来,撞得桌子哐当一响,引来周围几道目光。他脸上发烫,抓起书包,也顾不上脚好不好了,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朝教室外走去。背影仓皇,像只被猎人惊扰的鹿。
许朝浔没有立刻追上去。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祁安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刚碰过对方手腕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皮肤温热细腻的触感。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深沉的温柔和势在必得的决心。
周围的喧嚣依旧。朱程杰凑过来,好奇地问:“许哥,你跟祁哥说啥了?他咋跑那么快?脸还那么红?”
许朝浔收回目光,拿起笔,继续在习题册上写写画画,头也不抬:“没什么。问他明天给不给我加油。”
“哦——” 朱程杰拉长了声音,一脸“我懂了我懂了”的贼笑,“那祁哥肯定答应了啊!看他那样子,害羞了呗!”
许朝浔笔下未停,只是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窗外的夕阳正好,将整个教室染成暖橙色。明天,就是校运会了。喧嚣之中,某些早已萌动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