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奖励 ...
-
校运会当天,老天爷给足了面子。天空蓝得像水洗过的宝石,几缕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热情得有点过头。
江北六中的操场彩旗飘飘,人声鼎沸,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混合着各班级嘈杂的加油声、说笑声、小贩的叫卖声。学校今天破例允许小卖部在操场边设摊,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汗水、草地和烤肠的复杂气味。
高二(九)班的“大本营”设在主席台右侧的看台下方,由几张课桌拼成,上面铺着印有“九班必胜”字样的红布,旁边还竖了块略显粗糙的手绘海报,画着几个火柴人奋勇争先,旁边用彩色粉笔写着“九班出征,寸草不生”——这颇具“杀气”的口号出自文艺委员林晓薇之手,据说是为了“展现我班昂扬斗志”,结果被班主任老陆看到后,皱着眉头把“寸草不生”改成了“勇攀高峰”。
即便如此,九班大本营依然是整个操场最热闹的角落之一。这得归功于他们班“豪华”的后勤保障团。
团长兼总指挥,是自封“九班金牌后勤总监”的杨碧溪。他今天把那头嚣张的灰毛用发胶抓成了更嚣张的刺猬头,戴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炫彩墨镜,脖子上挂着个不知从哪搞来的哨子,手里还拿着个硬纸板卷成的喇叭,正上蹿下跳,指挥若定。
“水!矿泉水搬这边!对,就放桌子底下!谁买的红牛?运动员赛前不能喝这个!收起来收起来!”
“纸巾!湿纸巾!防晒喷雾!都给我摆出来!林妹妹,你那医药箱放显眼点!”
“朱程杰!你丫别偷吃给运动员准备的香蕉!那是补充能量的!要吃自己去买烤肠!”
“还有你!祁安!对,就你!别跟个大爷似的杵那儿!过来帮忙挂加油横幅!长得高了不起啊?”
祁安正靠着看台栏杆,试图用宽大的校服外套盖住脑袋,隔绝噪音和过分明媚的阳光,顺便思考人生,主要是思考昨天许朝浔那句“我会赢”和那个关于“奖励”的烫人约定。被杨碧溪一嗓子吼过来,他没好气地掀开外套,露出睡得有些乱翘的头发和一张写满“莫挨老子”的臭脸。
“挂个屁,自己没手?” 他冲着杨碧溪比了个中指。
“嘿!祁哥你就不能帮帮忙吗?” 杨碧溪把纸喇叭往桌上一拍,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就要过来“理论”。
“好了好了,杨总监息怒,祁哥我来帮你挂!” 朱程杰赶紧跳出来打圆场,一手抓过祁安手里的横幅,另一只手还不忘往嘴里塞了半根从杨碧溪眼皮底下抢救下来的香蕉。他今天也格外兴奋,穿着一身崭新的、印着夸张闪电图案的运动背心短裤,脖子上还系了根不知道什么颜色的发带,自称“风一样的男子”。
祁安被朱程杰推着,不情不愿地走到大本营前,敷衍地拉起横幅一角。林晓薇赶紧递上透明胶。旁边几个女生立刻凑过来,看似帮忙,实则眼睛滴溜溜地在祁安和某个方向之间打转。
“祁安,你铅球是下午吧?紧张不?” 一个扎着高马尾、叫孙悦的女生笑嘻嘻地问,她是班里的活跃分子,也是八卦小分队骨干。
“不紧张。” 祁安硬邦邦地回答,低头研究怎么把透明胶撕开。
“许朝浔的一千五百米是上午哦,” 另一个短头发、叫李婷的女生“好心”提醒,声音不大不小,“就在铅球场地旁边那个跑道起点。”
祁安手一抖,差点把透明胶带扯断。“关我屁事。” 他耳根有点热,迅速把胶带贴在横幅上,用力按了按。
“哦——” 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我们都懂”的眼神,拉长了调子。
“你们俩,很闲吗?”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许朝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已经换上了比赛用的黑色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小腿肌肉,外面松松垮垮地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额发有些湿,像是刚做过热身。他手里拿着瓶功能饮料,目光淡淡地扫过孙悦和李婷。
两个女生立刻噤声,吐了吐舌头,作鸟兽散。许朝浔在班里的“高冷”形象和对祁安独有的“双标”待遇,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没人敢真的触他霉头。
许朝浔走到祁安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怎么也撕不顺的胶带另一端,三两下扯开,递给他。“这边贴歪了。” 他指了指横幅一角,手指不经意地擦过祁安的手背。
祁安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上热度飙升,粗声粗气:“知道了!用你说!”
许朝浔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拧开手里的功能饮料,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他把喝过的饮料瓶很顺手地放在了祁安面前的课桌上,正好压住那张写着铅球比赛时间的流程表。
“帮我拿着。” 他说,然后转身朝检录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伐稳健。
祁安瞪着桌上那个还带着许朝浔掌心温度的饮料瓶,又看看周围假装忙碌实则竖起耳朵的同学们,感觉自己快要原地爆炸。他抓起饮料瓶,想扔进垃圾桶,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瓶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水渍,是许朝浔喝过的……
“祁哥,许哥的‘爱心饮料’,你可拿稳了!” 朱程杰啃着不知道第几根香蕉,凑过来贱兮兮地笑。
“爱、爱个屁!” 祁安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饮料瓶塞进朱程杰怀里,“给你喝!撑死你!”
“别啊!这是许哥给你的‘战前补给’!” 朱程杰手忙脚乱地接住,又像捧圣旨一样放回祁安面前,“我可不敢喝,怕许哥追杀我。”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连正在认真清点药品的“林妹妹”林晓薇都忍不住抿嘴笑了。
祁安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他黑着脸,一把抓过饮料瓶,塞进自己书包侧袋,眼不见为净。动作凶狠,仿佛在对待什么阶级敌人。
杨碧溪吹了声口哨,用纸喇叭广播:“注意注意!九班头号种子选手,许朝浔同志,即将出征男子一千五百米!请后勤组、啦啦队、特别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重点关照对象’,做好一切支援准备!over!”
“杨碧溪你找死是吧!” 祁安抓起桌上的一包纸巾就砸了过去。
杨碧溪灵活躲开,哈哈大笑。
嬉闹间,广播里传来通知:“请参加高二级男子一千五百米决赛的运动员,马上到检录处检录。再通知一遍……”
气氛瞬间变得正经了一些。周强跑过来,用力拍了拍许朝浔的肩膀,后者刚做完最后的热身:“许哥!靠你了!稳着点跑,名次不重要,安全第一!”
“嗯。” 许朝浔点点头,脱掉校服外套,递给旁边的周强。他里面只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紧实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展露无遗,引来不远处几个其他班女生的低声惊呼和指指点点。
“许朝浔,加油!” 林晓薇红着脸喊了一声。
“许哥加油!干翻他们!” 朱程杰挥舞着拳头。
“九班必胜!许朝浔加油!” 其他同学也纷纷喊起来。
许朝浔对同学们的加油报以点头,目光却在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试图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身影。祁安正低着头,用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好像对这边发生的事情毫不关心。
许朝浔嘴角微勾,转身,朝起跑线走去。步履从容,带着一种笃定的气势。
祁安在他转身的刹那,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目光追随着那个黑色的背影,直到他融入其他运动员之中。心跳有点快,手心有点潮。他捏了捏书包侧袋里那个饮料瓶,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
“喂,祁安,” 杨碧溪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难得正经了点,“你真不去终点等着?一千五跑完,人都得虚脱,没个人扶一下可不行。周强得顾着其他项目,朱程杰等会儿有接力预赛……”
“我去干嘛?他又不是没长腿。” 祁安硬邦邦地反驳,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起跑线的方向。那里,运动员们已经各就各位,许朝浔在第三道,正在做最后的调整。
“行吧,你就嘴硬。” 杨碧溪耸耸肩,也不勉强,转身又拿起他的纸喇叭,开始组织啦啦队:“九班的!一会儿许朝浔过来的时候,嗓门都给我放到最大!尤其是经过咱们大本营这一段!能不能做到?”
“能——!” 一片响应。
发令枪响!
十几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了出去。操场瞬间被呐喊声淹没。九班大本营这边更是炸开了锅。
“许朝浔!加油!!”
“超了他!超过去!”
“保持节奏!稳住!”祁安没喊。他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跑道上那个黑色的身影。许朝浔起跑不算最快,处在中间位置。他的跑姿很标准,步幅大,节奏稳,呼吸控制得也很好,在一群很快开始咬牙提速的选手中,显得游刃有余。
一圈,两圈……赛程过半,有些选手开始显露出疲态,速度慢了下来。许朝浔依旧保持着稳定的配速,陆续超越了几个人,名次升到了前五。
“好!保持住!” 周强激动地挥拳。
“许哥!冲刺!还有一圈半!” 朱程杰嗓子都快喊劈了。
祁安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看到许朝浔的额发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紧贴在额角,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黑色的背心也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但他的眼神依旧专注,步伐没有丝毫凌乱。
最后四百米,进入冲刺阶段!前面的选手开始加速,许朝浔也猛地提起了速度!他像一头骤然发力的黑豹,步频加快,强有力的蹬地让他的速度瞬间提升,接连超越了两个人,直逼前三!
整个九班都沸腾了!呐喊声震耳欲聋。
“许朝浔!冲啊!!”
“第三了!再超一个!”
“加油!加油!加油!”
祁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和跑道上的脚步声同步了。他屏住呼吸,看着许朝浔在最后一个弯道,凭借出色的弯道技术,几乎贴着内道,又超过了一个!第二了!
直道冲刺!许朝浔和领先的第一名几乎并驾齐驱!两人都在拼命压榨最后一点体力,向着终点线撞去!
十米,五米,三米……
冲线!
距离太近,肉眼几乎难以分辨。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向终点处的裁判。
几秒钟后,广播里传来激动的声音:“高二级男子一千五百米决赛成绩——第一名,高二(七)班,张伟;第二名,高二(九)班,许朝浔;第三名……”
“耶——!!第二名!银牌!” 九班大本营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周强和朱程杰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杨碧溪把纸喇叭都扔了,吹着刺耳的口哨。林晓薇和几个女生激动地拍手。
祁安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胸口都有些发闷。他看着许朝浔冲过终点后,又惯性跑了几步,然后慢慢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像雨一样滴落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赢了……不对,是第二名。但也非常厉害了。他跑了第二。
“还愣着干嘛?” 杨碧溪一巴掌拍在祁安背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快去啊!没看你们家许朝浔都快站不稳了吗?水!毛巾!赶紧的!”
周围同学也纷纷投来催促和调侃的目光。
祁安脸一热,想反驳“谁家的”,但脚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抓起早就准备好的矿泉水和干净毛巾,拨开人群,朝着那个弯腰喘息的黑色身影跑了过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许朝浔身上蒸腾的热气和剧烈的喘息。他跑到许朝浔面前,停下脚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只是把手里的水和毛巾递了过去。
许朝浔慢慢直起身。他的脸因为剧烈运动和缺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额发湿透,汗珠不断从下颌滚落,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他看到祁安时,那双因为疲惫而有些失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温柔。
“来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喘息。
“嗯。” 祁安把水往前递了递,别开视线,不敢看他汗湿的胸膛和因为喘息而起伏的腹肌,“给。”
许朝浔接过水,拧开,却没有立刻喝。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离祁安更近。滚烫的热气和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属于许朝浔的侵略性。
“我跑了第二。” 他看着祁安,声音低哑,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磁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看到了。” 祁安被他看得心慌,耳朵尖发烫,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却被看台的台阶挡住。
“那,” 许朝浔又逼近半步,几乎要贴上祁安。他微微低头,滚烫的呼吸拂过祁安同样发热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笑意和一丝疲惫的慵懒,问:
“我的奖励……什么时候兑现,嗯?”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祁安下意识回了一句,只见许朝浔眼底的光黯淡了下来。
祁安有些慌张,可他哪里哄过人。
“不是,你委…”委屈什么,但祁安马上改了口“得得得,答应你个条件,你敢乱开给你腿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