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饺子 就像今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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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二月中下旬，寒流的威力彻底显现。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校园里的梧桐树叶早已落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倔强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每个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行色匆匆，仿佛多在外面停留一秒都是对生命的浪费。
期末统考的阴影如同这冬日沉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每个高二学生的心头。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个位数，触目惊心。教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连平时最爱插科打诨的朱程杰，也罕见地沉默了许多，只是眉头紧锁地对着满桌试卷发呆。
祁安感觉自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每天睁眼是公式单词，闭眼是试题解析，梦里都在和时间赛跑。许朝浔的“加练计划”强度有增无减，甚至根据几次小测暴露出的问题，不断调整优化，精准打击他的薄弱环节。祁安累得几乎沾床就睡，但每次想要放弃的念头刚一冒头，看到旁边许朝浔比他更专注、更投入的侧脸，就又咬牙硬撑下去。
他知道许朝浔压力不比他小，甚至更大。作为年级公认的学神，许朝浔背负的期望和目光更多。可许朝浔从未在他面前流露过丝毫疲态或焦虑，永远那样冷静、有条不紊，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替他挡掉大部分来自外界的风雨和内心的恐慌。
只是祁安偶尔半夜醒来，会看到书桌那边还亮着台灯，许朝浔伏案的背影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清瘦。他会轻轻起身，倒一杯温水放在许朝浔手边，然后被许朝浔拉过去，靠在他肩上休息几分钟，两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分享着这深夜的静谧和疲惫，然后又各自重新投入战斗。
这天周五，天气难得放晴。惨淡的冬日阳光透过冰冷的玻璃窗，勉强给教室增添了一丝稀薄的暖意。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老陆却突然走了进来，手里没拿试卷，这让大家有些意外。
“同学们，停一下手里的笔。” 老陆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底下每一张写满倦容的脸，“期末统考下周三开始，我知道大家最近都很辛苦，压力很大。”
底下无人应声，只有沉默的注视。
“越是到最后，越要稳住心态。” 老陆的声音难得温和了一些，“弦绷得太紧容易断。这个周末，我建议大家都适当放松一下，调整好状态。该复习的复习，但也要劳逸结合，保证睡眠，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到了考场上一紧张，或者一生病，前功尽弃。”
放松？这个词对现在的九班学生来说，简直像天方夜谭。但老陆的话，还是让紧绷的空气稍微松动了一丝。
“另外，” 老陆顿了顿，语气更加缓和，“我知道很多同学家离得远，或者父母工作忙，周末也经常留在学校复习。学校食堂周末只开两餐，营养也跟不上。这样，这个周末，我让我爱人包点饺子，周日晚上，住校的、还有周末留在学校复习的同学，如果不嫌弃，都来我家，咱们一起吃顿饺子，也算考前……聚个餐，鼓鼓劲。”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去老陆家吃饭？吃师母包的饺子？这简直比听到放假还让人难以置信！
“真的假的？老陆请客？”
“师母的饺子！听说超级好吃！”
“去去去！必须去！在学校啃面包啃得我脸都绿了！”
“老陆万岁！”
同学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带着点鲜活气的笑容，连日的疲惫似乎都被“饺子”这两个字驱散了一些。连祁安都忍不住眼睛亮了一下。饺子……他好像很久没吃过了。母亲厨艺一般，也极少有闲心包饺子，家里吃的多是速冻的，或者外面买的，总少了点味道。
“安静！” 老陆拍了拍桌子，但眼底也带着笑意，“自愿原则，不强制。想来的，周日晚上六点，直接到我家。地址我写黑板上了。好了，继续自习吧。”
老陆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地址，然后背着手走了。教室里却再也安静不下来了，低低的议论声和期待的笑语嗡嗡作响。
“祁哥，许哥，你们去吗？” 朱程杰兴奋地转过身，“听说师母是北方人，包的饺子一绝！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杨碧溪也凑过来，虽然还顶着一对黑眼圈，但眼神也活泛了不少：“去啊！必须去！改善伙食就在此一举了！祁安，你跟许哥肯定去吧？”
祁安下意识地看向许朝浔。许朝浔也正看着他，用眼神询问。
“我……” 祁安有点犹豫。他周末通常都回家，虽然家里也没人，但毕竟是自己家。去老师家吃饭，感觉有点不自在。而且，他和许朝浔的关系……
“去吧。” 许朝浔替他做了决定，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放松一下。师母手艺很好。”
祁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许朝浔居然也知道师母手艺好？他去过老陆家？
“那就这么说定了！” 朱程杰一拍大腿，“周日晚上，老陆家集合！谁不去谁是小狗！”
放学时，夕阳的余晖给寒冷的街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祁安和许朝浔并肩走着，寒风依旧凛冽，但祁安心里却因为那个突如其来的“饺子宴”，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你以前去过老陆家？” 祁安忍不住问。
“嗯，高一的时候，竞赛集训晚了，老陆叫我们去吃过一次饭。” 许朝浔答道，“师母人很好，饺子确实好吃。”
祁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心里盘算着，周日去老陆家，该带点什么好？空手去好像不太合适。
“在想什么？” 许朝浔察觉到他的走神。
“没什么……就是，去老师家吃饭，要不要带点东西？” 祁安问。
“不用。老陆不喜欢这些。” 许朝浔说，“真要带，带点水果就行，简单的。”
祁安点点头，心里有了打算。
周日晚上，五点半，祁安提着路上买的一袋橙子和苹果，按照地址找到了老陆家。那是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楼道里灯光昏暗，但收拾得很干净。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师母，一个看起来温和利落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是祁安吧？快进来快进来！老陆在厨房剁馅儿呢！同学们来了不少了！”
祁安有些拘谨地叫了声“师母好”，把水果递过去。师母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接了过去：“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进去吧，屋里暖和！”
祁安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房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布艺沙发，阳台上还养着几盆绿植。此刻客厅里已经挤了七八个同学，朱程杰、杨碧溪、周强、林晓薇都在，还有几个平时不太熟悉的住校生。大家脱了厚重的外套，穿着毛衣或卫衣，围着茶几或坐或站，说笑着，气氛比在学校里轻松了不知多少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混合着面粉、肉馅和葱姜的香气，是“家”的味道。
“祁哥！许哥！这边！” 朱程杰眼尖，立刻招呼他们。
祁安看到许朝浔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角落，和旁边的林晓薇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祁安进来，许朝浔抬头对他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他过来。
祁安走过去，在许朝浔身边坐下。许朝浔很自然地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和自己的一起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老陆呢？” 祁安小声问。
“厨房，主力。” 许朝浔言简意赅。
正说着，老陆端着一大盘和好的面团和一大盆调好的馅料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平时在教室里罕见的、完全放松的笑容，额头上还有汗。
“同学们都来了？好好好！自己找地方坐！一会儿都动手啊，自己包的自己吃，不包没得吃！” 老陆中气十足地说道，把东西放在客厅中央已经铺好塑料布的餐桌上。
“没问题！”
“师母，皮怎么擀？”
“陆老师，馅儿怎么包不会漏？”
同学们顿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围了上去。连平时最腼腆的林晓薇，也挽起袖子，跃跃欲试。
祁安看着这热闹的场面，有些手足无措。他……不会包饺子。家里没人教过他。
“过来。” 许朝浔拉着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擀面杖，塞到他手里，“我教你。”
“啊？哦……” 祁安笨拙地拿起擀面杖，看着许朝浔熟练地揪下一小块面团，揉圆，按扁，然后拿起擀面杖，手腕灵活转动，几下就擀出一张中间厚边缘薄的圆面皮，动作流畅得像表演。
“试试。” 许朝浔把擀面杖给他，自己又拿起一张皮，舀了一勺馅料，手指翻飞，几下就捏出一个胖嘟嘟、褶子均匀的元宝饺。
祁安看着手里那块不听话的面团，学着许朝浔的样子擀，不是擀不圆，就是厚薄不均，好不容易擀出一张勉强能看的，已经比别人慢了好几拍。
“慢点，手腕用力均匀。” 许朝浔站到他身后，几乎半环着他，握住了他拿着擀面杖的手，带着他慢慢转动。“对，就这样，中间不要太薄……”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许朝浔的手掌干燥稳定，带着他的手，感受着擀面杖下面团的变化。祁安身体有些僵硬，脸颊发烫，但奇异地，在他的引导下，手里那张面皮竟然真的渐渐圆润均匀起来。
“可以了。” 许朝浔松开手，把那张面皮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自己试试下一个。”
祁安定了定神，回忆着刚才的感觉，自己又擀了一张。虽然还是比不上许朝浔的，但比第一张好了太多。
“祁哥可以啊！有天赋！” 旁边的朱程杰嚷嚷道，他正努力想把馅料塞进一张显然太小了的面皮里，弄得满手都是。
“得了吧你，看看你包的，像个被踩扁的包子！” 杨碧溪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倒是包得像模像样，就是速度慢了点。
周强憨厚地笑着，包出的饺子一个个敦实饱满，十分可靠。林晓薇包的饺子小巧精致，褶子细密。
老陆和师母一边忙活，一边笑呵呵地看着这群平日里埋头苦读的孩子，此刻像一群归巢的雀鸟，叽叽喳喳，手忙脚乱，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同学们，饺子包好了就下锅！第一锅马上好！” 师母在厨房里喊道。
很快，第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了。白胖胖的饺子在盘子里冒着诱人的热气，醋香、蒜香、香油的味道混合着面食特有的香气，瞬间征服了所有人的嗅觉。
“开饭咯！”
大家也顾不上客气，围坐在餐桌旁。老陆开了几瓶果汁饮料，以饮料代酒，举杯简单说了几句鼓励的话，无非是“放松心态，正常发挥，相信自己”之类的，但在此刻温暖喧闹的家里，听在耳中却格外真挚动人。
祁安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汁水丰盈，咸淡适中，猪肉的香和白菜的鲜完美融合，面皮筋道。是记忆里，很久很久以前，或许在更小的时候，在某次过年，尝到过的、属于“家”和“团圆”的味道。比他吃过的任何速冻饺子或饭店饺子都要好吃一百倍。
他鼻子忽然有点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了眼睛，大口吃着饺子。
“好吃吧？” 旁边的许朝浔低声问，把自己碗里一个明显是祁安包的、形状有点歪的饺子夹走了，换了一个他包的、漂亮的元宝饺放进祁安碗里。
“嗯。” 祁安用力点头，声音有点闷。他吃着许朝浔换给他的饺子，心里那股酸酸软软的感觉更重了，但不再是难过，而是一种被温暖填满的、踏实的幸福感。
这顿饭吃了很久。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即将到来的考试，到学校的趣事，再到未来的梦想，天南海北。老陆也放下了老师的架子，说起自己当年高考的糗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师母不停地给大家添饺子，劝大家多吃。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但这个小屋子里，却温暖如春，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连日的疲惫、压力、焦虑，似乎都被这热气、香气和笑声，暂时驱散到了九霄云外。
吃完饭，大家一起帮忙收拾了碗筷。老陆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水果和零食，大家围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里无聊的节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享受这难得的、完全放松的闲暇。
祁安靠在沙发上，感觉胃里暖洋洋的，身体也懒洋洋的，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许朝浔，许朝浔也放松地靠着，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剥着，侧脸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一刻，没有倒计时，没有试卷，没有分数。只有热腾腾的饺子，师长温暖的关怀，同学真诚的笑语，和身边这个人，安静而坚实的陪伴。
祁安想，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吧。不一定非得是血缘相连，而是在寒冷的冬日里，能给你一碗热汤，一个温暖角落，一群可以暂时卸下防备、分享疲惫和欢笑的人。
离开老陆家时，已经快九点了。大家互相道别，约定周一考场见。夜风依旧寒冷，但祁安心里却像是揣了一个暖炉，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还紧张吗？” 许朝浔走在他身边，问道。
祁安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还有点，但好像……没那么怕了。”
“嗯。” 许朝浔应了一声，牵起他的手，放进自己口袋，“就像今晚一样，不是一个人。”
祁安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是啊，不是一个人。有老师，有同学，有他。前路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这个夜晚的温暖和力量，会支撑着他，走过接下来几天的考场，走向那个不确定、却因为有了这些陪伴而不再可怕的未来。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依偎在一起。这个寒冬的夜晚，因为一顿普通的饺子，而变得格外温暖、明亮，充满了让人心安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