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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港湾 你不需要向 ...

  •   老陆家的饺子宴像一场短暂而美好的梦,梦醒之后,现实的压力以更加汹涌的姿态反扑回来。期末统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空气里弥漫着近乎凝滞的焦灼。祁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发起最后的冲锋。

      许朝浔虽然没过来,但两人的联系并未中断,通过电话和消息,许朝浔远程指导他最后阶段的查漏补缺,精确到每套模拟卷的错题类型和知识板块。

      周六晚上,祁安正对着物理错题本苦思冥想,房门被敲响了。是母亲黎谙。

      “小安,还没睡?” 黎谙端着杯牛奶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混杂着关切与某种审视的神情。

      “嗯,再看一会儿。” 祁安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

      黎谙把牛奶放在他手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书桌旁,目光扫过摊满桌面的试卷和草稿纸。“复习得怎么样了?这次期末考试,听说挺重要的,关系到下学期的分班?”

      祁安笔尖一顿,心里那根弦下意识绷紧了。“还行,在努力。”

      “光努力可不够,要有效果。” 黎谙的声音不高,却像细针一样扎人,“你看人家对门王阿姨的儿子,上次联考进了年级前五十,听说是每天学到凌晨两点。你呢?晚上几点睡的?”

      祁安抿了抿唇,没说话。他知道黎谙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那个同学,就是总来家里那个,许朝浔是吧?” 黎谙果然提起了这个名字,“人家成绩那么好,年级第一,你多跟人家学学,别光顾着一块儿玩。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个道理你懂吧?我看你最近跟他走得是挺近,可别把人家的好习惯没学到,倒把自己耽误了。”

      祁安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却又习惯性地压了下去。又是这样。每次提到许朝浔,黎谙总是这种语气,仿佛许朝浔是什么需要警惕的病毒,而自己是个毫无自制力、轻易就会被带坏的傻瓜。

      “妈,许朝浔他帮了我很多,我这次物理能进步,多亏他。” 祁安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帮你是好事,但也要看怎么帮。” 黎谙不为所动,甚至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祁安摊开的数学卷子上,那是一道许朝浔给他批改过、旁边写了详细注解的题。

      “你看看,这写的什么?步骤跳这么多,你能看懂?这不是揠苗助长吗?打基础就要一步一步来,他这样教你,是害了你!到时候考试一紧张,步骤分全丢光!”

      “他不是……”

      “还有,” 黎谙打断他,拿起祁安放在桌角的那个印着卡通狐狸的保温杯——那是许朝浔给他买的,为了让他多喝水。“整天带个这样的杯子,花里胡哨,像什么样子?学生就要有学生的样子,心思都放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能学好才怪!”

      祁安猛地抬起头,胸膛起伏。他看着黎谙那张写满了不赞同和挑剔的脸,听着那些一句比一句更刺耳的话,这些日子积压的疲惫、压力、以及内心深处对黎谙这种永远无法满足的期待和不断贬低的不解与委屈,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炸开。

      “你说够了没有!” 祁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许朝浔他怎么了?他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关心我!在乎我学得好不好,累不累,开不开心!那你呢,你有为我做什么?每天嘲讽我,你到底是想要我好过还是什么?!”

      黎谙显然没料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儿子会突然爆发,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怒意取代:“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妈!我说你两句还不是为你好?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被个外人牵着鼻子走,还敢跟我顶嘴了?!”

      “为我好?” 祁安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心寒,“你的为我好,就是永远看不到我的努力,永远觉得我不够好,永远在挑刺!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一个必须按照你的模子刻出来的作品,还是一个只要达不到你的要求就毫无价值的失败品?!”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黎谙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他的手都在抖,“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跟我说话的?好啊,你翅膀硬了,嫌我这个妈碍眼了是吧?那你滚!去找你那个好同学去!看他能不能养你一辈子!”

      最后一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捅进祁安心窝。他看着黎谙因为愤怒而略显扭曲的面容,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也无比疲惫。所有的争辩,所有的委屈,所有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猛地转身,抓起椅背上的羽绒服,看也没看黎谙一眼,拉开门冲了出去。

      “祁安!你给我回来!” 母亲的声音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响起,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冬夜的寒风像无数细密的针,瞬间穿透单薄的毛衣,刺进皮肤,冷到骨髓里。祁安跑出楼道,漫无目的地冲进漆黑的夜色中。脸上冰凉一片,他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只是本能地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逃离那些刀子一样的话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孤独的光晕。寒风呼啸着灌进他的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比这冬夜更寒。

      不知走了多久,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看到街角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像茫茫黑夜中唯一的一点暖色。他推门走了进去,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清脆却单调的响声。

      暖气扑面而来,却暖不了他冰冷的心。他在货架间茫然地走着,最终停在了摆放面包的架子前,随手拿了一个最便宜的海苔肉松面包,又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

      店员是个打着哈欠的年轻女孩,似乎对他的狼狈和脸上的泪痕视而不见,麻木地扫码,报出价格。祁安摸出手机付款,手指因为冰冷和残留的颤抖,好几次才按对密码。

      他拿着那个冰冷的面包和矿泉水,走到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窗外是沉寂的夜色和偶尔疾驰而过的车灯。他拆开面包的塑料包装,面包很干,海苔有点受潮,肉松少得可怜。他咬了一大口,机械地咀嚼着,干涩的面包屑刮过喉咙,难以下咽。他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激得他胃部一阵抽搐。

      胃里是冷的,心里是空的。嘴里是面包粗糙无味的质感,和眼泪咸涩的味道混在一起。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然后是压抑的抽泣,最后终于变成了崩溃的呜咽。所有的委屈、压力、不被理解的痛苦、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对母亲那些话的伤心与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一句肯定?为什么在母亲眼里,他永远比不上“别人家的孩子”?为什么他珍视的、视为光的人和感情,在母亲口中就变得如此不堪?他只是想变得更好一点,只是想有个人能看见他的努力,在他累的时候说一句“你已经很好了”,这难道很过分吗?

      便利店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声响起。有脚步声走近,停在了他身边。

      祁安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和自怜中,没有抬头,也不想理会。他现在谁也不想见,只想一个人待着,哪怕是在这陌生的便利店,吃着冰冷的面包,流着毫无用处的眼泪。

      一件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犹带室外寒意的羽绒服,轻轻披在了他颤抖的肩上。

      祁安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他不敢抬头,心跳如擂鼓。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揉了揉他因为奔跑和哭泣而汗湿凌乱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抚慰。

      然后,那只手滑下来,拿走了他手里那个只咬了一口、被泪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面包,和那瓶冰冷的矿泉水。接着,一杯冒着氤氲热气的纸杯被塞进他冰凉的手心,浓郁的、带着奶香的甜暖气息瞬间钻进鼻腔——是一杯热奶茶。

      祁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大颗大颗地砸在纸杯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死死低着头,不肯抬起来,仿佛一抬头,最后的防线就会彻底崩溃。

      许朝浔没有说话,只是拉过旁边的高脚凳,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没有问他为什么哭,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没有说任何安慰或劝解的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肩膀挨着他的肩膀,用自己无声的、坚实的陪伴,告诉他:我在这里。

      便利店里的音乐是轻柔的流行歌曲,店员在柜台后低头刷着手机,窗外夜色深沉。这个狭小而普通的空间,因为身边这个人的存在,忽然变成了狂风暴雨中一个安全宁静的港湾。祁安捧着那杯热奶茶,温度透过纸杯一点点渗入他冻僵的掌心,也似乎一点点渗进他冰封的心湖。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甜暖的液体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流入冰冷的胃袋,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眼泪渐渐止住了,只剩下控制不住的、细小的抽噎。

      不知过了多久,祁安终于鼓起勇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他不敢看许朝浔,只是盯着手里那杯喝掉一半的奶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找到我的?”

      “猜的。” 许朝浔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手机定位没关,最后显示在这附近。这附近只有这家便利店亮着灯。”

      原来只是猜测。祁安心里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他宁愿许朝浔没找到他,看到他这副样子;又无比庆幸,许朝浔找到了他,在他最不堪的时候。

      “我跟我妈吵架了。” 他低声说,语无伦次,“她…她说你……说我……我受不了了……”

      许朝浔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又渗出的一点湿意。他的指尖很暖,动作温柔得让祁安又想哭。

      “…她总是这样,” 祁安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压抑了太久的话断断续续地涌出来,“永远看不到我好的地方,永远在挑刺,永远拿我跟别人比……我考好了,她说那是运气,下次就不行了;我考砸了,她就说我不努力,说我让她丢脸……我交什么朋友,喜欢什么,她都要管,都要说不好……许朝浔,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是不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达不到她的要求?都不配……不配得到一句肯定?”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带上了哽咽,像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委屈和迷茫。

      许朝浔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脆弱的神情,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闷地疼。他伸出手,将祁安轻轻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祁安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将脸埋进许朝浔的颈窝。羽绒服柔软的布料带着许朝浔的体温和干净的气息,将他紧紧包裹。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情欲的色彩,只有全然的理解、包容和无声的支撑。

      “你很好。” 许朝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他耳边响起,字字清晰,“祁安,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好得多。你的努力,你的进步,我都看在眼里。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除了你自己。”

      “可是她……”

      “她是你的母亲,但她的看法,不等于你的价值。” 许朝浔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有力,“你已经长大了,祁安。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路,交自己想交的朋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你的价值,不应该由别人的标准来衡量,哪怕那个人是你的母亲。”

      祁安在他怀里轻轻颤抖,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宣泄,而是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得到理解和释放的酸楚。

      “我知道这很难,” 许朝浔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改变父母的想法很难,让自己不在意他们的评价也很难。但我们可以慢慢来。首先,你要相信自己。相信你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不会白费。相信我看到的你——聪明,坚韧,善良,会为了一个目标拼命,也会因为在乎的人而柔软。这样的祁安,很好,非常好。”

      祁安说不出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了许朝浔后背的衣服,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其次,” 许朝浔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

      不是轻飘飘的承诺,而是沉甸甸的陈述。许朝浔用他独有的方式,告诉他:你的委屈,我懂;你的痛苦,我在;你的路,我陪你走。

      便利店里的音乐不知何时换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寒风依旧凛冽。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两个少年静静相拥,分享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所有的伤害、误解、冰冷的话语,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个温暖的气泡之外。

      祁安那颗因为争吵和泪水而冰冷刺痛的心,在许朝浔平缓的话语和温暖的怀抱里,一点点被焐热,被安抚,重新开始缓慢地跳动。他知道,问题没有解决,和母亲的矛盾依然存在,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

      他拥有了一个无声的、却无比坚固的港湾。而这个港湾的名字,叫做许朝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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