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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消失的七号与凝固的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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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笙雨那句沉重如枷锁的拒绝,如同一声闷雷,在夏梓阳喧嚣炽热的世界里炸开,留下的不是一片狼藉,而是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那些曾经盘旋在脑海中的、关于如何制造浪漫、如何投其所好、如何用热情融化冰山的“攻略”,在“家族”、“压力”、“悲剧”这些沉重而现实的词汇面前,瞬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一个浪头打来便溃不成军。
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试图去理解白笙雨那冰冷外壳之下,所背负的究竟是什么。那不是简单的性格使然,也不是欲拒还迎的矫情,而是一座实实在在的、由传统、声誉、期望构筑而成的无形牢笼。他喜欢的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更是那个庞大而古老的“白家”的一部分,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牵动着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引发难以预料的震荡。
“金钱不是万能的。”这是世人常挂在嘴边的话。但在此刻的夏梓阳看来,对于那个固守“体面”与“清誉”的白家而言,或许,足够的资本和不容置疑的成功,才是最能堵住悠悠之口、打破阶层壁垒、争取自主权利的……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武器。如果他夏梓阳,不再仅仅是一个“打篮球的体育生”,如果他能够站在一个足够高的位置上,高到让白家都无法忽视,高到让那些所谓的“非议”变得无关紧要呢?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迷茫而痛苦的前路,也灼烧着他年轻而骄傲的心脏。它带着一种铜锈般的现实气味,与他纯粹热烈的爱意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是眼下唯一可见的、能够撬动那沉重枷锁的杠杆。
他做出了一个改变他一生轨迹的决定。
他要用这个世界最直接、最赤裸的方式,去为自己,也为白笙雨,挣一份足以抗衡一切的自由。他要积攒足够的筹码,去赌一个未来。
从那以后,A大喧嚣的篮球场上,那个如同火焰般跳跃奔腾的红色7号身影,出现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减少,直至几乎完全消失。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少了最核心的那道焦点;队友们酣畅淋漓的庆祝里,缺了最张扬的那个灵魂。偶尔他出现,也只是进行一些保持身体状态的基础训练,汗水依旧会浸透他的球衣,但那双总是燃烧着斗志和笑意的眼睛里,却多了一层沉郁的、心不在焉的底色,仿佛他的灵魂早已抽离,奔赴向了另一个看不见的战场。
他退出了大部分无关紧要的社交活动,推掉了所有能推的聚会。曾经充斥着游戏音效和队友喧闹声的宿舍,如今常常只有他一个人对着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金融数据、商业案例分析、以及各种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线上课程界面。他加入了学校的金融投资社团,从最基础的术语开始啃起,像一头饥饿的狼,贪婪地吸收着一切与“赚钱”相关的知识。
他开始利用一切课余时间寻找兼职和实习机会。不再是以前那种纯粹体验生活或赚点零花钱的轻松工作,而是瞄准了那些能接触核心业务、能积累人脉、甚至能参与分成的项目。他在证券公司做过实习生,每天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挤着早高峰的地铁,为客户端茶倒水、整理枯燥无比的数据报表;他跟人合伙尝试做过校园跨境电商,利用信息差倒卖一些电子产品和潮牌服饰,为了压低成本、联系货源,他磨破了嘴皮,受尽了白眼;他甚至凭借出色的外形和应变能力,去一些高级场合做过临时侍应生,只为了能近距离观察那些所谓的“成功人士”是如何谈吐、如何交际、如何运作资本的。
汗水不再仅仅挥洒在球场木地板上,也浸湿了写字楼的通勤路,沾染了仓库的灰尘。阳光将他原本只是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晒得更深,甚至显得有些粗糙。他的手指,曾经灵活地掌控篮球,如今却常常因为翻阅大量文件、频繁敲击键盘而带着薄茧和疲惫。
林晓和几个关系好的队友看着他这般近乎自虐的拼命,又是心疼又是困惑。
“阳哥,你这是何苦呢?打篮球不是挺好的吗?以你的水平,毕业进个职业队也不是没可能啊?”
“就是,你看你最近都瘦了,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那个白笙雨就那么好?值得你这样?”
夏梓阳通常只是胡乱揉一把头发,扯出一个疲惫却异常坚定的笑容:“篮球我会继续打,但光靠这个,不够。”他眼神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校园的围墙,看到某个更遥远、更现实的世界,“我得变得更强,强到……能扛得住所有东西。”
他没有具体说明“所有东西”是什么,但兄弟们看着他眼中那簇从未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幽深的火焰,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默默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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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白笙雨的世界里,一切似乎真的回到了夏梓阳出现之前的模样。
规律的作息,固定的路线,画室里永无止境的线条与色彩。空气重新变得冷清而安静,不再有那个聒噪的声音突然闯入,不再有各种“巧合”的偶遇,不再有精心准备却总被拒收的早餐和礼物。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困扰的、炽热的注视,也消失了。
他重新拥有了绝对的秩序和掌控感。这很好,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所习惯和需要的。
他依旧每天去旧美术楼,走过那条安静的林荫路,在三楼的画室里,对着画板,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画笔下的荒原与孤月,线条更加冷硬,色彩更加纯粹,仿佛要将所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杂色都剔除干净。
只是,他停留在画室窗边的时间,似乎比以前更长了一些。
作画间隙,他会习惯性地直起身,端起水杯,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落向那片空旷了许多的篮球场。那里依旧有奔跑的身影,有青春的呐喊,但缺少了那抹最灼眼的红色,仿佛整个画面都失去了灵魂,变得平淡而乏味。
他的目光,会不自觉地、长久地停留在那个最角落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时,卷起的几片落叶。偶尔会有其他学生坐在那里休息,但很快又会离开。再也没有一个活泼的小姑娘凑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也再也没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在进球后,带着温暖而坚定的笑容,特意望向这个窗口,朝他轻轻挥手。
一切,都结束了。如他所愿。
他应该感到轻松,感到解脱。
可是,为什么心底那片好不容易被阳光照射过、萌生出些许绿意的冰原,此刻却感觉更加空旷,更加寒冷了呢?为什么当那抹红色彻底从视野里消失后,他反而会觉得……若有所失?
这种陌生的、空茫的情绪,让他感到烦躁。他试图用更繁重的课业、更专注的创作来填满所有时间,试图用理性的分析来解构这种不该存在的情绪——那只是习惯被打破后的短暂不适,只是对一段异常经历的惯性记忆,与夏梓阳本人无关。
然而,理性的壁垒并非无懈可击。尤其是在深夜,当他结束一天的忙碌,独自躺在床上时,那些被压抑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夏梓阳在酒吧里强忍泪水的脆弱,在图书馆皱着眉头请教问题的笨拙,在球场上奔跑时那耀眼夺目的生命力,还有……最后一次,在黄昏中,他听着自己那些残酷的拒绝时,眼中那难以置信的伤痛和随之燃起的、更加决绝的火焰。
以及,关于夏梓阳的消息,正在逐渐变少。
起初,还能从林晓或社团里其他人口中,零星听到一些关于他近况的议论。
“夏梓阳最近好像特别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听说他在搞什么投资?还是创业?挺拼的。”
“上次看见他,瘦了好多,不过感觉……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沉稳了不少。”
后来,这些议论也渐渐消失了。夏梓阳仿佛彻底从A大的主流视线里淡出,不再是那个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的风云人物。他的社交动态更新频率也变得极低,偶尔出现,也是一些晦涩难懂的行业资讯转发,或者深夜时分,一张只有城市夜景和一杯咖啡的图片,配文简单到只有一个句号。
这种主动的、彻底的“消失”,比之前那种热烈的追求,更让白笙雨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他发现自己竟然会下意识地去留意那些可能关于夏梓阳的只言片语,会在点开那个几乎不再有消息弹出的对话框时,感到一瞬间的失落。
时光仿佛在白笙雨周围凝固了,他依旧活在那座自己构建的冰城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秩序。而冰城之外,那个曾经试图凿冰的人,已经转身,奔赴向了一场更为残酷、也更为现实的远征。他们行走在两条看似不再相交的轨迹上,一个在静止中感受着日益清晰的空洞,一个在狂奔中背负着沉重的希望。
只有画室窗口那道凝望操场的目光,和城市某个角落里挑灯夜战的身影,在无声地证明着,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断绝。它只是潜入了更深的海底,等待着下一次,更加强烈的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