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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温柔的残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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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霓虹透过“回声”酒吧厚重的玻璃窗,被切割成模糊而扭曲的光斑,投射在光滑的吧台和深色的木质桌面上,与室内本就昏沉迷离的灯光交融,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颓靡氛围。背景音乐不再是慵懒的爵士,换上了一张低沉的、带着电气音效的后摇专辑,重复的旋律里浸透着无尽的迷茫与疲惫。
夏梓阳就坐在最角落的那个卡座里,那是他第一次被白笙雨单独约见时的位置。
与往日那个光芒万丈的篮球队王牌判若两人,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身上不再是运动服或随意搭配的潮牌,而是一套显然价格不菲、但此刻却皱巴巴、领口松垮的深色西装,与他周身散发出的落魄气息形成尖锐的讽刺。他面前的桌上,没有堆积如山的啤酒瓶,只有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稀释了酒液,也稀释不了他眉宇间凝固的沉重。
他失败了。
他倾注了所有心血、时间,甚至赌上未来信用的那个项目——一个他看好许久、联合了几个颇有能力的学长、试图在新兴科技领域抢占先机的创业计划——在即将看到曙光的前夕,毫无征兆地,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彻底崩盘。不是市场判断失误,不是团队内部问题,而是一股来自更高层面的、无法抗拒的外力,精准而冷酷地扼杀了它。
关键的投资人临时撤资,谈好的渠道合作方集体反水,甚至连已经签了意向书的几个大客户,都像是约好了一般,在同一天发来了取消合作的邮件。所有的路,在一夜之间,被彻底堵死。他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人脉,打遍了能打的电话,得到的只有语焉不详的推诿和爱莫能助的叹息。
直到一个与他关系尚可、家中有些背景的学长,在被他纠缠不过后,隐晦地提点了一句:“梓阳,你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特别是……姓白的?”
姓白的。
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困惑与不甘,直抵心脏最深处,带来一阵尖锐到几乎让他窒息的剧痛。原来如此。原来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拼搏,在那座庞然大物般的家族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一个暗示,一个眼神,就足以让他辛苦搭建起来的一切,如同沙塔般轰然倒塌。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一场警告。一场来自白笙雨背后那个世界的、冰冷而残酷的警告,明确地告诉他:你不配。你的挣扎,你的野心,在我们看来,不过是蝼蚁的可笑妄动。
他一口饮尽杯中那杯早已被冰块稀释得寡淡无味的酒,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点燃了胃里一团灼烧的火焰。挫败感、无力感、以及一种被彻底否定和践踏的屈辱,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试图隔绝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寒冷和绝望的世界。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被推开了,门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身影逆着门外街道的光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薄呢大衣,围巾松垮地搭在颈间,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与酒吧里颓靡的空气格格不入。他的出现,像是一道月光,骤然洒入了这片浑浊的黑暗。
是白笙雨。
他似乎是独自一人。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淡淡扫过,最终,精准地定格在了角落那个深陷在沙发里的、颓唐的身影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他缓步走了过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这片被后摇音乐笼罩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他停在卡座前,没有立刻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垂眸看着那个将头深埋、肩膀微微耸动的夏梓阳。
空气中弥漫着威士忌的味道,和一种……属于失败者的、灰烬般的气息。
良久,白笙雨才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哑的质感。
“好久不见。”
脱口而出的四个字,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角落令人窒息的沉寂。
夏梓阳猛地抬起头。
酒精和疲惫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在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时,他混沌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是难以置信,是瞬间被点燃的惊喜,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和狼狈所覆盖。他像是触电般,试图坐直身体,整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西装和凌乱的头发,但所有的动作都在白笙雨那双平静得近乎残酷的目光下,显得如此徒劳和可笑。
“笙……笙雨?”他的声音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沙哑不堪,带着一丝颤抖,“你怎么会……”
他的话没能说完。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强撑,在见到这个他朝思暮想、也是导致他此刻境地的“根源”时,彻底土崩瓦解。压抑了太久的思念,混合着刚刚经历的毁灭性打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倾身,想要抓住白笙雨的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哭腔和依赖:
“笙雨……我好想你……”
这几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精准而残忍地,深深刺入了白笙雨看似坚不可摧的心脏。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阵抽搐,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让他维持不住脸上那副冰冷的面具。
他怎么会不知道夏梓阳在做什么?从他决定用那种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开始“努力”时,白笙雨就动用了自己所能触及的、家族边缘的一些资源,不动声色地关注着他。他知道他加入了哪个社团,知道他参与了什么项目,知道他为了拉投资熬了多少个通宵,受了多少冷眼,甚至……知道他这次失败背后,那只看不见的、属于“白家”的手,是如何轻描淡写地,碾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坐在夏梓阳对面,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思念和痛苦,看着他因为自己的“努力”而变得憔悴落魄的模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楚和心疼,如同海啸般在他胸腔里翻涌。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伸出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想要告诉他,没关系,失败了就算了,还有我在。
但是……他不能。
理智如同最冰冷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原地。他知道,此刻一旦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柔和心软,对于眼前这个几乎走到悬崖边上的夏梓阳而言,将是致命的。那点温柔的星光,会瞬间成为他唯一的寄托,让他甘愿沉溺在这虚幻的慰藉里,放弃所有的挣扎和拼搏,彻底堕落。那不是救赎,那是更深的毁灭。
他不能让他停留在自己这片注定无法给他阳光和未来的冻土上。他必须把他逼走,逼他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广阔而充满可能性的世界里去。
白笙雨强行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封冻在眼底最深处。他微微向后,避开了夏梓阳试图伸过来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夏梓阳那双充满了痛苦和期待的眼睛,声音像是被西伯利亚的寒风淬炼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梓阳,”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伤人的词句,“你的爱对于我来说,太热烈了。”
夏梓阳愣住了,眼中的光芒凝固。
“如同那夏日的烈阳。”白笙雨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夏梓阳,望向了某个虚无的远方,“我原本以为,我只是靠近一点点,应该不会有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嘲。
“可是这个太阳好像离我越来越近,”他缓缓地,将视线重新聚焦在夏梓阳脸上,那眼神里,是夏梓阳从未见过的、一种混合着疲惫、挣扎和最终决绝的复杂情绪,“是我过于贪婪了吗?妄图染指太阳。”
“染指太阳”四个字,像最后的审判锤,重重砸下。将夏梓阳所有的爱意、所有的努力,都定义为了不该存在的“妄图”和“贪婪”。
夏梓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酒精带来的晕眩和此刻心碎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白笙雨看着他瞬间失血的脸色和眼中那迅速熄灭的光芒,感觉自己的心脏也正在被凌迟。但他不能停。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最终判决:
“梓阳,若你明白我的意思,请结束这一切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重量,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夏梓阳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我们终究是不可能的。”
说完,白笙雨没有再停留一秒。他站起身,米白色的大衣下摆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转身,径直朝着酒吧门口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番残忍的话,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转身背对夏梓阳的那一瞬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终于冲破了冰层的封锁,从眼角急速滑落,迅速消失在衣领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酒吧的门再次开合,铃铛声清脆地响起,又归于沉寂。
夏梓阳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的雕塑。他维持着白笙雨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桌上那杯融化的威士忌,映照出头顶扭曲迷离的灯光,也映照出他眼中,那片彻底死寂的、再无半点星光的荒芜。
“回声”酒吧里,只剩下那低沉而循环的后摇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仿佛在为他这场轰轰烈烈、却最终一败涂地的爱恋,奏响着一曲无声的、绝望的挽歌。
温柔的残忍,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