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援手 ...
-
那场发生在“回声”酒吧的、充斥着威士忌苦涩与绝望回响的对话,并非白笙雨一时冲动的残忍。那是他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反复权衡、痛苦挣扎后,所能做出的、他认为对夏梓阳伤害最小的选择。
他将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枷锁——那条布满荆棘的道路,那座不容逾越的家族大山——赤裸裸地摊开在夏梓阳面前。他预想了对方可能有的所有反应:愤怒的质问,不甘的纠缠,或是……最终认命般的沉默与放弃。
他唯独没有料到,夏梓阳会选择第三条路——一条更加艰难、更加决绝,甚至带着某种悲壮意味的道路。
当夏梓阳那熟悉的身影,开始以一种不寻常的频率缺席篮球场,当那些关于他“忙于创业”、“搞投资”的零星议论,偶尔飘进白笙雨几乎与世隔绝的耳朵里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起初不愿相信,或者说,不愿去深想。他告诉自己,这或许只是夏梓阳一时的意气用事,或是年轻人对财富正常的渴望,与他无关。
然而,那种拼命的劲头,那种几乎燃烧自己般的投入,透过林晓偶尔在画室外徘徊时,那欲言又止、带着担忧的神情,隐隐传递了过来。白笙雨发现自己无法再自欺欺人。
他终于在一个黄昏,拦住了正要匆匆离开的林晓。
“他……”白笙雨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最近在做什么?”
林晓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埋怨,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还能做什么?”林晓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冲,“你不是都跟他说清楚了吗?‘这条路不好走’,‘家族不允许’……他现在,不正是在想办法把路上的石头搬开,看看能不能让自己变得‘被允许’吗?”
林晓的话语,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深刻地,割开了白笙雨一直试图掩饰的真相。
原来……是自己把他逼上了这条路。
这个认知,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白笙雨的心上。他感觉一阵眩晕,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他回想起夏梓阳在酒吧里,那双被绝望和酒精烧红的眼睛,想起他伏在自己背上时那滚烫的眼泪和破碎的呜咽。他当时以为,自己的拒绝,是斩断纠葛的利刃,是保护彼此的盾牌。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那番看似“为你着想”的坦白,对于夏梓阳那样骄傲而执拗的人来说,无异于一种最严厉的否定和挑衅。那不是劝退,那是点燃了他骨子里所有不服输的火焰,逼着他去证明,去抗衡,去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试图够到那个被标定了“不可能”的标准。
一股混合着心疼、懊悔与巨大无力感的浪潮,瞬间将他淹没。
他仿佛能看到夏梓阳是如何在深夜里对着电脑屏幕绞尽脑汁,是如何在酒桌上陪着笑脸、承受白眼,是如何将他那打篮球的、充满力量的身体,投入到这场与他天性并不完全契合的、残酷的商业游戏中,只为了……一个渺茫的可能。
这个笨蛋……
白笙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从未想过,要夏梓阳为他如此牺牲,如此艰难地改变自己人生的轨迹。这比他直接拒绝他,更让他感到痛苦和沉重。
现在去阻止他吗?
白笙雨几乎能立刻想象出夏梓阳的反应——那个固执的家伙,一定会用那双燃烧着倔强火焰的眼睛看着他,告诉他:“不用你管,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或者更糟,他会把这阻止,误解为又一次的、来自“高阶层”的轻视和打压。
阻止,已经毫无意义,甚至可能适得其反,更加刺痛他那敏感而骄傲的自尊。
那么,就眼睁睁看着他,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在那条注定布满陷阱、并且早已被白家阴影笼罩的道路上,撞得头破血流吗?
白笙雨做不到。
他沉默地回到画室,窗外是渐渐沉落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他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篮球场,那个曾经充满活力的红色身影,此刻或许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而拼命挣扎。
一种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在他心中汹涌。
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帮他,那只会让家族更快地注意到他,给他带来灭顶之灾。他也不能给予任何情感上的回应,那会让他更加义无反顾地深陷其中。
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在不触及家族核心利益、不被察觉的前提下,动用一点点那些被家族遗忘、或者视为无用的、边缘的资源,为他扫清一些不必要的障碍,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却能让他稍微轻松一点的支持。
这很危险。一旦被家族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这对他和夏梓阳的关系而言,也是一种扭曲的、不健康的维系。
但是,想到夏梓阳可能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彻夜难眠,可能因为一个恶意竞争而前功尽弃,可能因为巨大的压力而彻底崩溃……白笙雨就无法坐视不理。
尤其是,想到那个活泼开朗、总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自己哥哥的夏梓月。如果夏梓阳真的倒下了,那个小姑娘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成了压垮白笙雨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的稻草。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一个加密的通讯渠道。这是他多年来,利用家族资源和人脉,悄悄建立起来的、仅属于他自己的、极其隐秘的信息网络。他通常只用它来获取一些艺术界的动态或保护自己的隐私,从未想过,会用它来做这样的事情。
他发出了几条指令,内容极其隐晦。不是直接的资金注入,也不是强势的渠道打通,那太明显了。他做的,更像是一种“润滑”和“清理”。
比如,让某个正在犹豫的、背景干净的小投资人,“偶然”看到一份经过修饰、突出了夏梓阳项目潜力的分析报告;比如,让某个在审批环节可能故意刁难的部门人员,“意外”接到一个来自更高层、强调公平效率的提醒电话;比如,清理掉一些来自竞争对手的、过于肮脏和下作的暗算,让竞争维持在相对公平的商业层面……
他做得极其小心,所有的操作都经过多层转手,抹去了一切可能指向他的痕迹。他像一个隐藏在幕后的幽灵,小心翼翼地,为那个在台前拼命奔跑的人,拨开一点点前路的迷雾,填平一点点脚下的坑洼。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这并非身体上的劳累,而是心灵上的重负。
他知道,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白家那座大山,依然巍然耸立。他和夏梓阳之间那条看似不可能的鸿沟,也依然存在。
他甚至不知道,夏梓阳是否愿意接受这种来自暗处的、近乎施舍的帮助。如果他知道,这帮助来自于那个曾残忍拒绝他的人,又会作何感想?
但此刻,白笙雨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看着窗外彻底沉入黑暗的夜空,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
“梓阳,”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温柔,“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或许这对你,对梓月来说,算是……眼下我能想到的,比较好的一条路。”
“至少,让你在这条路走得……不要那么辛苦。”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白笙雨坐在黑暗中,如同一尊守护着秘密的雕像。他动用了他所能动用的最大勇气和资源,为他照亮了一小段前路,尽管这光芒如此微弱,且注定无法持久。
这是一场无声的援手,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期望。期望他能借此走得稳一些,期望他能在现实的磨砺中真正强大起来,也期望……或许在渺茫的未来,能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可能,让两条平行线,拥有真正交汇的资格。
尽管他知道,这期望,本身就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