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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支烟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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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园夜灯亮了,暖黄色的小灯一盏又一盏,在设计师巧思下,与花园里的花错落有致的点缀在路的两边。
借口离场的季霏此刻将上半身斜倚在一根柱子上。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翻开盖子,底部轻敲两下,一根细烟便弹了出来。
当情绪翻涌难以抑制时,他总爱抽一支烟。一定要裹着浅白烟纸,细细的那种——从暖室走到户外,冷意裹身,点燃烟卷,火星明灭。一支抽完,暖意散尽,不冷,却也没了多余的温度供情绪发酵。
大多数时候一支烟就够了,不长不短,刚好能让他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烟从指尖吸入,润过喉舌,肺部绕一圈,然后从鼻腔缓缓喷出,那一刻仿佛身体中的所有郁气都随着烟从身体中抽离。除了郁气之外,连带着情绪、思维、意识都一起抽离。
季霏低头愣愣的看着暖黄的灯光印在花朵上,人看似在这里,魂早已不知去向何方。
"我不知道你还会抽烟"清冷的声音将季霏从游离中惊醒。
季霏回头,看到余城站明暗交界处,半边亮得清透,半边沉在黑影里。一口烟喷出,视线瞬间裹进白雾,将他笼罩的更不真切。
季霏没有回答他关于抽烟的话题,而是将烟盒朝他一送,"来一根吗?"
余城抽出一支,借了他的打火机,却没立刻归还。
"上次就想说,好久不见。"余城说道,眼神复杂。
“好久不见?”
季霏喉间滚过一声冷笑,两次重逢,却都因意外仓促收场,一次是药物缠身的混乱,一次是身份悬殊的尴尬,连句正经寒暄都没有,关系倒先缠成了死结。
愤然像野草般窜上来,他脱口就问:“见不见有什么所谓?” 话刚落地,理智就拽了他一把—— 最近怎么总这样?像个没绷住的弦,一碰就断。他连忙扯出个笑,往回找补:“我是说,见与不见都无妨,大家安好就好。你看你,西装革履,事业有成,真多好。”
余城盯着他的笑,眉头皱得更紧。"那你好吗?"
"我啊,你看就知道了,光鲜亮丽的,能不好吗?"季霏耸了耸肩,指尖无意识蹭过袖口。
这答案像根刺,扎得余城心口发紧。他要的不是这句客套话,可真要季霏说 “不好”,他又疼得慌。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想拉近两人的距离。而季霏在余城靠过来的瞬间应激般地后退了半尺,刚好卡在礼貌又疏离的位置。
"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了。"
"等等,"余城急忙叫住他,"庆功宴那天的幕后主使是陈青,详细情况我都查清楚了,发给你?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季霏沉默片刻,点了头。他太清楚余城的身份 —— 就算今天不同意,明天联系方式也会主动送到眼前,没必要绕这个弯。
"行,你发我吧。"这两天事情接踵而至,季霏还没来得及和杜桐说庆功宴那天的事。陈青的手段他早有耳闻,光有信息不够,还得和桐哥好好合计。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别担心。"
"不用麻烦你了,我会和桐哥商量的。"季霏下意识拒绝。
"不麻烦,这是我该做的,我是你老板,员工出事,我有责任。"余城连忙说道,"而且这个事情不宜声张,相信我,我会处理好。"
季霏侧过脸摇了摇头,发丝被夜风拂起,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不用麻烦。”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压下翻涌的烦躁,“这么多年没你的帮助,我也过来了,这点事我能处理。”
"交给我吧,让我为你做点事情。"余城往前凑了凑,语气近乎恳求,像是听不懂人话般再次屏蔽季霏的拒绝。
“你是在补偿我吗?” 季霏的声音冷了下来,“大可不必。我真的累了,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背影绷得笔直,连多余的停顿都没有。他不敢再回头。心里的火又烧了起来,烧得他指尖发颤 —— 他怕再待一秒,就会说出 “你算什么人”“我们早就没关系” 的狠话。这场重逢太猝不及防,他还没理清情绪,只能先逃。
余城站在原地看着季霏转身离去,攥着打火机的指节发白,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双腿却像扎根地下的老树,任凭神经如何嘶吼都无法挪动分毫。他仿佛被一个子弹击中,一颗心碎成四瓣、八瓣、无数瓣,无力感裹着寒风,将他从头到脚浇透,他眼中流露出哀伤又很快消散。
余城深深抽了一口烟,火星飞速燃到尽头,长长吐出的烟圈在夜色里散得飞快。
掏出手机,他拨通了王越的电话,"王越,陈青的事,调查的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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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瓶红酒下肚,季霏瘫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旁边的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老高。酒精熏得他眼尾发红,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自嘲地笑了 —— 明明已经做好决定,可一见到他,所有的理智与决绝都轰然崩塌。
两次见面,两次都是他逃得匆匆,像个没胆面对过去的懦夫。
第一面见得匆匆,季霏没有什么真切感,只知道余城回来了,那个他期待了十年的人回来了。因为药物的缘故,他匆匆离去。第二次见面,他也是跑的匆匆呢,季霏自嘲一笑,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他能感觉到余城在向他释放善意,但是他不想接受。他感到陌生,那个穿着手工定制西装、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人群中的余城,那个在台上侃侃而谈、闪着光芒的余城,太陌生了。
时光的痕迹在他们两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们不再是当年在古镇做银戒的那对少年,早已长成各自成熟的模样。
季霏苦苦追寻的是曾经的心动,是青葱时满腔热爱,是少年时的承诺,可那些都埋在十年前的时光里,挖不出来了。他体会到的所有关于爱和美好的事物都和余城有关,以至于当美梦戛然而止的时候,戒断如此痛苦。
季霏又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冰凉的,像眼泪。
时光难倒流,青春不再。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不是吗?他感受到两人之间弥漫着陌生和尴尬,往昔只应珍藏,未来只可独行。
这晚,在某个没开灯的房间,余城正对着杯威士忌发呆。
琥珀色的液体染上月华,浓烈的威士忌舔舐着余城的神经。年少时的季霏从身旁欢快的跑过,留下一串翠玉敲击般清脆的笑声。眨眼间,少年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一个青年缓缓朝他走来——那是成年版的季霏。他的容颜比少年时更深刻,眼中染了些岁月的风霜,时间仿佛特别优待他,风霜酝酿成陈年老酒,只看一眼就让余城醉了。
十年里,余城没有一晚能安眠,刚出国时,最浓烈的情绪是思念和牵挂。总在想季霏今天过的顺利吗?有没有好好吃饭?会不会到处在找自己?会不会很痛?是不是和自己一样痛,不,或许比自己更痛,因为他的宝宝是被留下的那个。余城痛恨自己,恨自己的弱小。
后几年他都在努力摆脱爷爷的控制,在抵达权力顶峰的间隙里,他又会怕——怕季霏放弃自己了,怕季霏身边有了别人。这些不坚定和怀疑折磨着他,后来他明白只有快速获得权力,坐上高位他才能摆脱挟制,所以他将更多时间投入工作中,连休息都成为奢侈的事情。
在斗争的岁月里,他有过很多屈服,唯一没有屈服的就是放弃爱季霏这件事情。走向季霏,是他十年的执念,亦是他活着的渴求。
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季霏面前。可现在,他做到了,季霏却不要他了。
余城攥紧杯子,指节发白,眼底却燃起了执拗的光。酒液在杯壁挂出泪痕,他盯着那道痕,低声说:“季霏,宝宝,我们会回到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