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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人间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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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段洛如约来接游歌。
他没有说要去哪里,游歌也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
车子最终驶离了喧嚣的市区,朝着远郊的山麓开去。
道路两旁的树木染上了深秋最浓烈的色彩,金黄、赭红、墨绿交织,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游歌看着窗外人烟渐稀的景色,有些疑惑。
这似乎不像是一个常规的约会地点。
段洛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柔和:“带你去个清净的地方,散散心。”
车子在半山腰一处视野极佳的平台停下。
这里似乎是一个未经开发的观景台,只有一条简单的石阶通往更高处。
站在平台边缘,可以俯瞰大半个北京城,秋高气爽,能见度极好,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而壮观。
风吹过山麓,带来草木的清香和一丝凉意。段洛从后备箱拿出一个野餐篮和一块厚实的毯子,铺在平台一块平整的草地上。
“坐。”他示意游歌。
两人并肩坐在毯子上,看着脚下广阔的城市和头顶蔚蓝如洗的天空。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游歌看着段洛的侧脸,他今天似乎格外沉静,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游刃有余的从容,反而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段洛,”游歌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段洛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你问。”
游歌深吸了一口气,将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一个一个地,认真地问了出来:
“为什么……鸽子要叫‘游游’?”
“为什么每次换手机,都第一个添加北京的天气?”
“为什么……八年,都不联系我?”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阮思尘说……你不信神佛,那为什么……会在八年里,为我祈愿?”
这些问题,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里太久太久。
他需要答案,需要解开这缠绕了八年的心结。
段洛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看着游歌,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打磨。
“鸽子叫游游,”他看向远方的城市,目光似乎没有焦点,“是因为……在分开的第一年,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买了它。看着它,叫着你的名字,就好像……你还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提醒自己,无论多难,都不能忘记要回来的目标。”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很幼稚,是吧?”
游歌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鼻子瞬间就酸了。
“换手机第一个加北京的天气,”段洛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牵挂,“是因为想知道,你所在的城市,是晴是雨,是冷是暖。想知道你有没有带伞,有没有添衣……虽然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八年不联系……”段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是因为当时的我,没有资格。”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游歌脸上,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痛楚和挣扎。
“游歌,你以为我去的法国是什么?是花园洋房,是浪漫之都吗?”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不,那是战场。是段氏家族海外业务的角斗场,是我父亲用来打磨我、也用来束缚我的牢笼。”
“那里的每一天,都充满了算计、博弈、和不择手段的竞争。我身边围绕着虎视眈眈的‘自己人’和更危险的对手。我父亲……他需要的是一个足够冷酷、足够强大、能带领段氏走向更广阔未来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心里装着不该装的人、会有软肋的段洛。”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凿子,一点点凿开了那八年华丽表象下的残酷真相。
“在那个环境下,任何一点弱点,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攻击我的利器,甚至……成为伤害你的工具。”段洛的目光紧紧锁住游歌,里面充满了后怕和决绝,“我赌不起,游歌。我宁愿你怨我,恨我,忘记我,也绝不能让你因为我,而受到一丝一毫的潜在威胁。”
游歌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他从未想过,段洛的八年,是在这样的压力和危险中度过的。他一直以为,段洛是去了一个更广阔、更自由的世界,将他遗忘在了原地。
原来,不是遗忘。
是背负着更沉重的枷锁,在刀光剑影中,为他撑起一片看似平静的天空。
“至于祈愿……”段洛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沙哑,“是,我不信神佛。我从小就知道,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游歌脸上的泪水,指尖带着微颤。
“可是……当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太久,当所有的努力都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时候,总会……忍不住想去抓住一点虚无缥缈的东西。”
“向长空祈祷,向所有我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明祈祷……”
他的目光深深望进游歌含泪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只为求一次人间重逢。”
只为求一次,能再次真真切切地站在你面前,看着你的眼睛,亲口对你说出这一切的机会。
只为求一次,命运能再给我们一次并肩前行的可能。
话音落下的瞬间,游歌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所有的委屈、等待、心酸,在这一刻,都被这迟到了八年的答案彻底冲刷、抚平。
他不是一个人在守望。
那看似无情的离别背后,藏着如此深沉而无奈的保护。
原来,那只名为“游游”的白鸽,那一个个添加的北京天气,那八年的沉默,那无数个向虚无的祈愿……都是眼前这个人,在看不到光的漫长岁月里,爱他的方式。
笨拙,沉重,却……无比真实。
段洛看着哭得不能自己的游歌,心疼地将人轻轻拥入怀中。
这一次,游歌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而是将脸埋在他宽阔温暖的胸膛,任由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了段洛的腰,像是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山风呼啸,吹动着他们的衣发,却吹不散这相拥的温暖。
过了很久,游歌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他靠在段洛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
段洛低下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满足:“现在,我回来了。我有了足够的能力,可以保护你,可以对抗那些可能的风雨。游歌,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
游歌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段洛脸上,将他眼底的深情和坚定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段洛,看着这个贯穿了他整个青春、让他尝尽了暗恋的酸涩与等待的煎熬、却也给了他最深沉保护和最坚定选择的男人。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看着段洛的眼睛,清晰地、缓慢地,说出了那句迟到了八年的话:“段洛,我们……在一起吧。”
不是试探,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陈述。
段洛的瞳孔猛地一缩,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让他几乎有些眩晕。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游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说什么?游歌,你再说一遍?”
游歌看着他这副难得失态的样子,破涕为笑,脸颊泛着红晕,却依旧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我说,段洛,我们在一起。我不想再只是朋友了。”
话音未落,段洛已经猛地低下头,精准地攫取了他的唇。
这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吻。
带着八年的思念,八年的等待,八年的煎熬与祈盼,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炽热而汹涌。
游歌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闭上了眼睛,生涩而顺从地回应着。
他感受着段洛唇瓣的温热和力道,感受着他近乎失控的索取,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圆满的幸福感填满。
风在山间回旋,带着落叶起舞。
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个在寂静山野间的吻,仿佛是对过去八年所有孤独和坚守的告别,也是对崭新未来的、最郑重的开启。
不知过了多久,段洛才喘息着稍稍退开,额头却依旧抵着游歌的,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他的眼底是未曾褪去的激情,和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
“游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爱你。”
不是喜欢,是爱。
从懵懂的少年时期,到分离的漫长岁月,再到如今失而复得的狂喜,这份感情,早已在时光的淬炼中,沉淀成了更深沉的“爱”。
游歌看着他,眼眶再次湿润,却不再是悲伤的泪水。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软糯和坚定:“……我也爱你,段洛。”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段洛闻言,再也控制不住,再次低头,深深地吻住了他。
这一次,不是狂风暴雨般的掠夺,而是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的、极尽温柔缠绵的厮磨。
向长空祈祷,终得人间重逢。
而这一次,他们紧紧相拥,再也不会分离。
白鸽终于找到了它的归巢,而那个曾经只能遥望窗台的人,也终于将他的白鸽,牢牢地拥入了怀中。
山高路远,未来可期。